多少带点儿挑战味道语气说:你有勇气写,未必有勇气交;写需要思想,交需要牺牲精神。
洪子寒轻松地回道:不交,这事就真成了小品,我的雄心也就只能是野心而已。非常感谢你的激励,我刚才说了交是不会动摇的。
他接着说:如果把信交上去仅给省委书记一个人看,越是卓有见地的思想越具有拍马奉迎的味道,至多不过扮演了一个幕僚的角而已。如果交上去让更多的人看,思想之光才能产生火把的意义。
洪子寒仔细地把他打量了一遍。他当时觉得洪子寒的目光寒冷如剑。洪子寒说:你企图把我激上一块没有退路的悬崖,你别在意我的用词,我确实选择了一块没有退路的悬崖,爬上去是我自愿的,与你无关。
后来的事情正如他在那个夜晚所预料,洪子寒虽成犹败!尽管省委书记支持和肯定了洪子……
[续即将远行上一小节]寒的那封信,不仅如此,还在一段时期内掀起了宣传小gāo cháo,把他推上了某种典型的位置,但是洪子寒失去了最广泛的支持,给人们打下了权慾和野心的印象。省委书记终有退位的上日,事实上省委书记如今确已退位,而遗留在人们中间的最广泛的印象将长久存在,后来的继位者们会带着对他的这种印象走上掌握他命运的岗位。何况,省委书记出于众所周知的需要,给了他一个正职,把他派到了全省最贫穷边远的县里,而且一干数年不动。如果说给洪子寒的那个正职是一枚长满利刺的苦果,那么等待着他的那座贫困和落后的县城就是一堆燃烧着的美丽的火焰。
古传利不敢继续往深追忆了,他几乎是逃跑般地从记忆与思想中挣出来,在与自己的记忆和思想的短暂共中,他看见一颗灵魂在被淹没。外面早已是夜满天了,繁闹明亮的灯火仿佛成了一种提醒,古传利一片苍白地望着吞没了夕阳残霞的夜,越来越失去为洪子寒最后送行的勇气,良心在这时候起了作用,支撑着他站起来,走出麦当劳餐厅,走向正在挽留洪子寒的医院。
罗旭终于走到了医院正门前,她两发软浑身充满了筋疲力尽的感觉。从她的住到医院并不太远,无论是她和洪子寒一起散步还是独自散步,走的距离常常比这段路程远得多。她历来喜欢走路,坐车是迫不得已的事情,走路除了能保持身材,还能看看外面世界的风景,让情绪和身一起自由自在漫不经心地放松。自从走进这座南方城市,她的天地就成了宿舍和办公室,几间变来变去却永远难以逃避的屋子。她的青春大多装进了那几间房子,唯有漫步在大街上才能使她获得如同陶醉于田野的愉悦。今天她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她恍惚在完成一段艰难的泥泞行程,情感和躯都被飞溅的泥浆弄得一片灰暗。
她跨进了医院大门,一步步向洪子寒走近,她与洪子寒之间的距离一分钟一分钟地减少,就要和洪子寒相见了,洪子寒的意识清醒吗?她没有把握洪子寒能不能认出她。如果洪子寒的意识清醒,会不会仍然拒绝她,拒绝她的忏悔,让她把遗憾和怨恨带走?罗旭惶恐起来,情感与灵魂在突然间分裂了,她渴望马上见到洪子寒,又害怕见到洪子寒,她不敢想象将要到来的与洪子寒相见的情形。她急切地希望立刻扑到洪子寒面前,挽留住洪子寒的生命,又害怕与洪子寒相见,害怕洪子寒在临终前仍然不能原谅她,更怕洪子寒已经离她而去,把往昔的日子只留在她一个人的记忆里。她知道她独自一人没有力量把那份无倾诉的忏悔背到生命的终点。在没有见到洪子寒之前,所有这一切都是未知数。未知其实才是希望。
罗旭穿过那片巨大的花坛,走过那条两旁站着凤尾林的泥路,终于没有停留地踏上了医院主楼的台阶。
主楼的四部电梯有两部停开,运行的两部电梯前围满了穿病号服的各种病人,病人们一律抬头盯着电梯门媚上的数字显示,所有的表情皆空洞无物。数字半天不跳,长久地停留在某一层上。没有人言声,病人们依然表情空洞目光无物地望着门楣上死去一般的数字,麻木地等待着。
罗旭不想等了,转身朝楼梯走去。这里的楼梯宽且高,相比如今大量又窄又矮的楼梯真能令人生出旷野的辽阔感。罗旭迈上第一级楼梯的时候,想到洪子寒的急救病房在九楼,便真实的觉出了高不可攀的遥远。不错,自从三年前那个冬季,在一念之差的支配下她远离过洪子寒之后,再走向洪子寒时,每一次都变得十分遥远。
就在洪子寒病倒之前的这个春天,她还专程去了一趟洪子寒任书记的那个县。去之前,她没有告诉洪子寒,想给洪子寒一份意外,同时也怕洪子寒知道了不同意她去。是一个春雨潇潇的早晨,她独自一人坐上了长途公共汽车。那时候天空里飘洒着细细的雨丝,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地面坑坑洼洼的,有几积倒映出忧郁的淡紫苍穹。大约不是逢年过节的缘故,或者因为这是一专发驶往边远山区长途汽车的车站,四周寂静得窒息了一般,偶尔一两个身影踩着雨匆匆走过,那动静便有些惊天动地的气势。雨把天地都打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无声地流泪,车驶出车站时罗旭的眼光模糊了,她说不清为什么会那样,她只想立刻见到洪子寒、只想洪子寒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那么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们中间冷丁出现的那个冬天以及那个冬天带给他们的寒冷和残酷统统都烟消云散了。从她这座城市到洪子寒任书记的那个贫困县,真是一段遥远得无边无际的旅程,车在层层叠叠的大山中间爬了两天两夜,两天两夜使她有了隔世之感。汽车在一个同样郁沉闷的早晨开进了边地那座破旧的县城,当她摇摇晃晃地从汽车上下来,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就为了这段遥远得漫无边际的旅程,洪子寒也该原谅她在那个冬天的沉默了,况且哪个女人不曾有过一念之差?
县委和县政府同在一座院子,院子极大,还有成片的参天古木,虽只有几栋陈旧的平房,倒因绿树掩映却也别有意境。罗旭找到那座大院的时候,心跳陡然加快,两天两夜的苦难旅程在一瞬间变得极具价值,满身的疲劳一扫而光,脚步轻快而急促。她走进院门口的值班室,一个老头正在里面烧开泡茶。老头并不理会她喜悦而激情的脚步,半天才漫不经心地回转身来。她客气地叫了老人一声大爷。老人并不应声,只是用一双藏得很深的眼睛打量着她。她就微微地笑了,她觉得老人的无声和那双深陷的眼睛有着山里老汉典型的特征,善良而慈祥。直到很久以后,罗旭都不理解她那时候何以会产生那样的感觉,可是在那个早晨她确确实实地产生了那样的感觉。她问老人洪子寒在不在。老人摇摇头。她说不在?老人仍然摇摇头。她有些糊涂,却糊涂得很开心。她想这里的百姓是否只知道洪书记而不知道洪子寒?于是提高了声音对老人说她从省城来,找县委洪书记。老人拿出准备在桌上的一本槁纸,写了一行字递给罗旭。罗旭拿过稿纸,见老人写着:“有事请写在纸上”。她明白了,老人原来聋哑,她顺手在纸上写下“我从省城来,找县委洪书记”。老人用笔告诉她洪书记下乡了,大概两三天后回来。罗旭最初想追到乡下去,后来县委办公室的人告诉她,洪书记去的那个乡离县城很远,路也难走,再说县里派不出车,公共汽车又不通。罗旭只能打消赶到乡下去见洪子寒的漫念头,随后她想在县城等洪子寒也行,干脆把洪子寒的宿舍打扫整理一遍,想来洪子寒的单身宿舍也应该脏乱得可以。县委办公室的人听……
[续即将远行上一小节]了罗旭的想法,说正好你就住洪书记那里,也不用找招待所了。于是把罗旭带到了传达室老人那里,问老人要洪子寒宿舍的钥匙。老人坚持不给,直到办公室人说洪书记打电话回来交待的,老人才把钥匙交给罗旭。
洪子寒是三天后回来的,不知为什么,见到洪子寒她竟委屈得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别过身去半天没理洪子寒。洪子寒起先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洪子寒大概平静了,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她在那之后很久很久都一直在想,那杯茶本该她为洪子寒倒的,她应该主动上前拥抱住洪子寒,为洪子寒擦去满脸的汗,为洪子寒洗尽一身尘土,给洪子寒温柔和热情,用她那在期待了很久很久之后的热吻表达她心中积满的全部话语。尤其在今天这个夜晚、当她迈上一级级楼梯走近病危中的洪子寒,尤其在洪子寒就要离她远去、永远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为她们那次相见后悔到了极点。原本她已经越过了遥远的距离,原本她已经走过了坎坷泥泞的几个日日夜夜,她与洪子寒终于能够相对而站近在飓尺,可她却别过身去泪流不止。洪子寒端着茶站在她身后,茶叶的清香伴着热气袅袅飘起来,在她与他周围形成了的云雾。她背对洪子寒动了一下,她原想推开那杯茶扑进洪子寒怀里的,可是一抬手却在无意间碰掉了洪子寒端在手里的茶杯。杯子从洪子寒手里摔落下去,在一声惊响之后,茶泼了她和他脚下那片地,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茶叶一片片枯死般躺得满地。
她和洪子寒都在刹那间惊呆了,她简直不知道那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冲动和激情就这么消失了,她和洪子寒都平静得有点古怪。洪子寒大概想找句玩笑调解一下凝固的空气,却说了极呆的话。洪子寒说县城里知道她来的人,都以为她是来和他们的书记结婚的,他们甚至开始商量如何为他们的书记热闹热闹。山里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往往就是热闹。唯有大院门房的老人告诉他不是娶她做妻子,老人说要不是办公室的同志说是他打电话交待的,他绝不会把钥匙给她让她进他的屋子。罗旭问为什么。洪子寒告诉罗旭,老人说,她和他不是一家人进不了一家门。她便有些仇恨老人,才觉得老人那双深藏的眼睛毒毒的,具有典型的山里刁民的狡猾。那个夜晚洪子寒把她送去了县委招待所。在县委招待所,她蒙在被子里哭了大半夜,直到天将亮未亮时,才听着窗外的风声迷迷糊糊地走进恶梦。
“八楼”两个血红的大字出现在罗旭眼前。罗旭怔了一下,她终于爬上了八楼,她想好了,这一次见到洪子寒,不管洪子寒怎么想,也不管洪子寒明天会怎么样,她一定要对洪子寒说她爱他,她再也不会做让自己后悔让他难过的事了。这样想着,罗旭从八楼朝九楼爬去,当她爬上九楼的楼梯口,看见医生护士们正神紧张地在急救室门前进进出出。罗旭的心就一惊:难道医生护士们已经在做最后的挽留了?是她和洪子寒命中注定无缘,还是洪子寒仍然不能原谅她?罗旭不顾一切地朝急救室冲过去,一个年轻护士认真地拦住了罗旭。罗旭想向这个生着一双秋般宁静眼睛的年轻护士解释,年轻护士并不理会她,那双秋般的眼睛平静如镜,毫无余地把她挡在了门外。
洪子寒依然没有看见任何一张他所熟悉的面孔,连小韩护士也不见了.正是在这时候,他才含混不清地意识到悟来得迟了点。可他还是不甘心,生命中的那个慾念似乎远比意识中的清醒强大得多,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更有许多话要说,要对副部长余宏荫说、对古传利说,特别要把在心里压抑了很久的话告诉罗旭,还有女儿呢?他要给女儿的不仅仅是语言,还有情。洪子寒从生命最深喷射出来的慾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确而顽强,他在被自己深深感到的同时,终于不能不承认现在是他最后的时光了。
所有应该来的人依然没有来。
洪子寒有点奇怪他竟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最后的时光,他用尽生命仅存的一点力量抓住最后的时光凝望着那方窗户。那方窗户曾经充满阳光,也洒下过银般的月。窗外有一枚绿叶,那枚绿叶现在被夜彻底吞没了,绿叶下的那条小路只能永远存留在希望的脚下,可是小韩护士为什么消失了?小韩护士守护在这间小屋的时候,总爱轻轻依着窗台仁立窗前,让阳光和那枚绿叶都成为背景,如似梦的在身后静静流淌,便是借着这光梦景,小韩护士用那双秋般的眸子注视着他。自从他住进医院以来,大多数时光就这么躺在小韩护土和那方窗户的注视中。洪子寒不知道小韩护士现在为什么没有像往常那样凭窗而立,也不知道小韩护士此刻在忙些什么,或者小韩护士就在屋里的某个位置,不过他无力转动自己的脑袋、甚至无力转动目光寻找小韩护士,只能别无选择的长久凝望那方窗户罢了。
副部长余宏荫没有来,使洪子寒极其遗憾。在他的意识里觉得还能支撑着自已向余宏荫表述点什么的时候,他曾决定要明确地告诉余宏荫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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