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坡文集 - 卷九

作者: 姚勉6,633】字 目 录

也己之一念微有不善即已知之既知之即絶之不复更见於言行此即是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也非礼之视听物诱自外而来非礼之言动情慾自内而出惟顔子先谨於视听不惑於非礼则言动之间自能谨之不陷於非礼矣勿字是用力紧要字非不可有勿不可诬非才一萌即以勿之一念制之天理胜而人慾冺矣非者即是人心勿者即是道心也人有非心邪念第患不能自觉既能自觉即当思所以制之成汤以礼制心亦不过如此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有不善未尝不知此顔子有觉於非处知之未尝复行此顔子用力於勿处顔子工夫到此故圣人於易赞其不远复於语称其三月不违仁称其不迁怒不贰过也顔子有不善未尝不知此一知字即是觉即是大学致知知至之知知者此心神明朱夫子所谓妙衆理而宰万物者也人莫不有此知而或不能使之表里洞然则隐微之间真妄错杂虽欲勉强以诚其意有不可得然则学者於念虑方萌之动人所不知己所独知之际必也真知其孰为善孰为恶孰为礼孰为非灿然明白然後禁絶其不善则意诚而心正矣此克已复礼久而诚矣之说也故曰谨独工夫乃学者用力之至紧至切处也人不知用此工夫故其为心出入而无乡流荡而忘返人所不知己所独知之地不知所谨至於为恶之着人所共知而已则不知其为士也颠迷於奸声乱色放旷於博奕饮酒自以为豪而不知人指目之为不才子矣其为吏也白昼攫金掩耳盗钟而谓他人为不觉暮夜受馈四知昭列而谓他人为无知自以为可以欺人而不知人指目之为狼籍人矣既是私意如何得仁人之心不存则人之形徒具失其所以为人此其去禽兽不远矣大学曰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後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数语如画出一小人情状也与其作伪而劳且拙孰若作德而逸且休哉人所知亦如此人不知亦如此内外洞贯隐显一如工夫至此打成一片本立效形又岂不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哉又岂不不赏而劝不怒而威哉又岂不笃敬而天下平哉谨独之验如此谨独即是持敬圣贤立言虽异为旨则同敬者入道之门跻圣之级端正径直更无他岐自古至今由圣及贤莫不於此用力彼有谓敬非圣门先务者是不知所用力也敬非所务不知心何从而存性何从而养陆氏之学所以大异於我文公者以此陆氏动曰只信此心而乃不以敬为存心之要直不可晓慈湖杨氏陆门高弟每疑夫子毋意而大学乃欲诚意以为大学非孔门之书殊不知毋意是絶意之私诚意是存意之公意之私固不可有意之公又岂可无以意之公者为可无是恶非礼而并与勿者去之矣可乎哉一超顿悟不用工夫决无是理学者循序渐进但当学顔子之学顔子何学不过自谨独持敬始而已此某闻於蔡先生者愿与同舍之同志者共学以求仁焉判府寺丞既新夫子燕居之堂而於诸老先生从祀之中彻旧来陆氏之像厥有深意故某既敷述谨独之说而末因及陆氏之所以异於程朱二先生者而与同志正其指归是审进学之路头也同志诸君其然之否

讲学三【正谊书院训学子】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

论语第一篇所记者多务本之意朱夫子所谓入道之门积德之基乃学者之先务有子者圣门高弟论语之书多成於有子曾子门人之手故首篇即以有子之言继於夫子三言之後而孝弟为仁一事又学者入道之门积德之基最急先务故又以有子此言先之其诏万世盖有深意孝悌之心人皆有之乃本心中自有非外边生来孟子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者此皆自然而然所谓良能良知也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已行乎其间盖皆是自然底道理有天地即有男女有男女即有夫妇有夫妇即有父子既有父子则子受父母劬劳鞠育之恩而孝已在乎其中矣人既有子非一子而止先生者为兄後生者为弟兄生在弟之先长者尊而幼者卑则弟之卑者必敬其兄之尊而悌己存乎其中矣又由此而分则父之兄弟为伯叔伯叔则谓己为侄己之兄弟为己子之伯叔父之兄弟则又为己子之伯祖叔祖由是而为再从三从由是别而为大宗小宗有父则有母有夫则有妇而父族母族妻族皆由是而有而谓之三族九族矣九族即三族合父族而论则原於一人之身合母族妻族而论则原於夫妇二人之身故一人之身散而为千万人之身则理一而分殊千万人之身皆原於一人之身则分殊而理一但自阳变隂合以来锺为人物合下自有许多於许多中自然有高有下故由是而有长幼长幼者父子之积也既有一家之长幼则又散而为千万家之长幼有千万家之长幼则不可无一人大为之长者以治之使其下皆听命焉由是而有君臣君臣者又长幼之积也至於朋友则是自有长幼以来同门异户自然有志相同而道相合者相与讲明义理而朋友立焉故三纲五常非圣人强立之皆顺天下自然之理也孝悌者不过一顺而已孝悌两字能尽其道便治得天下何也通天下皆有父子皆有兄弟皆有夫妇使天下之人家家子孝而父慈家家弟恭而兄友家家夫义而妇听朋友者专只讲明此理以明教诏则天下太平矣君臣之分万世常定矣又岂待为之君者威驱势廹操刑罚法制以临制天下而强天下以为臣哉故孟子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人人皆知亲其亲皆知长其长天下岂有不平之理孟子教诸侯必曰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又曰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挺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孝悌两字可敌坚甲利兵是岂小事盖甲兵者主於争而已其心未必顺孝悌者以吾之顺敌彼之争争者亿万人惟亿万心顺者三千人惟一心也人徒见圣人说平天下在於治国治国在於齐家齐家在於修身修身在於正心正心在於诚意诚意在於致知致知在於格物平天下许大事却只原头如此甚小遂以为圣人迂濶不切之谈而言管商功利申韩刑名者往往相与笑之殊不知圣人乃是执要以御详因心以为教从圣人之言则天下自然顺服从管商申韩等言则天下不过强服强服者岂能得其心服哉故强服者其势则必争争则乱顺服者其心必顺顺则治乱者以逆治者以顺也夫圣人岂自修其身而不问他人之身修与不修自齐其家而不问他人之家齐与不齐哉自修其身所以使天下皆化而修其身自齐其家所以使天下皆化而齐其家一国之人皆身修而家齐则国治矣天下之人皆身修而家齐则天下治矣故圣人不求之国不求之天下只求之身与家家齐而国自治国治而天下自平矣所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皆是理会修身事诚意正心要全此理格物致知要穷此理无非是理上推去也有子谓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亦正是此意程夫子曰孝弟顺德也故不好犯上岂复有逆理乱伦之事程夫子顺德两字说得极好孝悌是子爱其父弟爱其兄故谓之顺德因人所固有亦谓之顺德德顺则无逆矣天下所以不治者只是民好作乱好作乱者岂不是平日以下犯上之人敢於以下犯上岂不是平日不能孝悌之人惟其不知有父则不知有兄不知有父兄则不知有长上不知有长上则岂知有君不知有君则乖争凌犯之习成寇攘奸宄之俗炽反逆簒弑之事兆矣不孝悌其原甚微纵而至於犯上极而至於作乱其祸甚大人可以不孝悌哉孝悌是为仁之本故有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言孝悌乃是本君子专务为此则本根既立而道自生孝悌是本仁是道故曰孝悌为仁之本为仁是为仁者之事犹言行仁也程夫子曰言行仁自孝悌而始又曰仁主於爱爱莫大於爱亲故曰孝悌为仁之本孝悌者乃为仁之本非孝悌是仁之本也譬之造屋孝悌是个屋基为仁是後来就上面造屋傥若不先筑基如何可以造屋孝悌之人姿质好坏墣正便做得求仁底事仁者天理之公合天地万物为一体自吾亲之爱推而至於无所不爱孝悌者爱亲故为仁之事从上面起去圣人又何以专教人以求仁哉盖仁者吾性中之所固有也人不求吾之仁则是不识吾之性不识性安识心不识心终日猖狂妄动逆天悖理至於犯上作乱是去禽兽不远矣何以为仁故孟子曰仁人心也又曰仁也者人也谓仁者乃人之心体得此仁而後可以为人易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盖天下之人皆同此性同此仁吾体得仁则可以为天下人之长则是体仁不特可以为人又可以长人也人为天地之心尽得人道然後撑拄得天地故曰为天地立心此是多少大事吾圣人教人只是从孝悌上起夫子又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衆而亲仁孝悌谨信便要爱衆亲仁爱衆即是要尽仁之用亲仁即是要为求仁之助圣人何尝一语不教人求仁哉学者又岂可不以此为第一事哉

讲义四

子衿刺学校废也乱世则学校不修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此郑人刺学校不修也学校不修虽上之人之过然亦下之学者自有以致之故诗中但责学者无一语为上之人怨其曰青青子衿子佩者指学子之衣服而言也青东方木也木属仁古之学者以求仁为第一事故入学之服皆服青青青子衿青青子佩思学者相与服此衿带此佩而游于是学之中也学校废则不来游来歌矣故思之曰青青者子之衿也今不来游於是焉能无思乎故曰悠悠我心又相与责之曰纵我今不往子宁不继此音响而来乎此朋友责善之语也谓我之不往固非矣子而来犹可以不使学校无人也而不嗣音可乎下章却只换韵意与上同末章则深警责之矣挑达轻薄跳梁之貌城阙城门车马往来之地纷华盛丽之冲也学者不在学校间则在城阙间矣此最害道虽圣门弟子如卜子夏亦曾从里面打交衮来但是圣门弟子天理能胜人慾耳昔者子夏瘠而忽肥夫子怪之问其故子夏曰商入闻夫子之道而说出见纷华盛丽而喜二者交战於胷中故瘠今则夫子之道胜故肥子夏当来岂不稍为纷华盛丽所惑但是又爱夫子之道故终於夫子之道胜人徒见子夏於肥之时方是夫子之道胜殊不知当来见纷华盛丽时与闻夫子之道时已有轻重浅深分数不同矣说字乐意深喜字乐意浅闻夫子之道即已深说见纷华盛丽处便只略略浅喜当受病时受得已轻故易於用药也使当时见纷华盛丽而说闻夫子之道但喜便不易胜矣然子夏尚有此病若顔子则全无此病食箪饮瓢一如列鼎玉食不知是箪瓢在陋巷如华屋雕墙不知是陋巷故人不堪其忧顔子便不改其乐不但是乐又乃朝斯夕斯更无改易非深有见於夫子之道一於天理而无人慾能若是乎然古人为学直是真实更不作伪子夏见纷华盛丽而喜时直认是喜到不喜处真个不喜却非是如今人心中实爱纷华盛丽到口中又强言不爱也此子夏在圣门所以为笃实悬鹑百结而不忧处贫贱如富贵也学者直是要到此田地郑人责学者所以终以挑达城阙为戒者也城阙纷华盛丽之地人所以爱之者只是见未破耳歌楼舞馆撞钟击鼓秦娥赵女窈窕列肆雕车翠幰充塞道路忽来倏往骤有即无无非假伪瞒弄之具无一事真实纵使人人留聪明於奸声乱色放志意於浩饮狂歌连如是三朝五日不得息鼓舞之余厌倦即生矣孰若开卷有益日对圣贤稍有所得其味无穷乎惟是这处看不入所以爱那处傥於此有所得则回视纷华盛丽殆犹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岂足道哉若存心於此则大害於学方其学时念念游戱身虽学校心已城阙如此则於学问徒费日也故诗人深警之曰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言一日不在学校而挑达城阙便如是三个月不学然则一日纵放其心便用三个月日工夫亦赶不上也前辈谓撑船上滩着气力撑不上一篙才慢退下十数丈矣今人玩岁愒日宜其所学无长进也又岂止不见一日如三月而已乎挑达两字最学者所当戒挑达有轻薄之意学问决不是轻薄底做得故圣人必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欲要有威仪欲要学得在已坚固须是於重字上着工夫重便是持敬轻便是无敬心重则放心可收拾轻则心转放矣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且首言曰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哀哉哀哉两字此孟子紧切唤醒人处鸡犬放失尚思求之心放不求是待此心不如鸡犬也岂不哀哉讲至此忽有一人问郑乱世学校不修诗载在五公子争以前至子产时相去已久如何是郑人尚欲毁乡校莫是学校不修之诗在欲毁乡校後否曰非也不修但是上之人不留意下之人不入学耳非谓即毁去学宫也然此亦是国之学也乡校者周之时二十五家为闾闾有塾五百家为遂遂有序二千五百家为党党有庠其时学遍天下乡校盖闾塾党庠之类也国之学纵不修乡之校却未废迨郑人游于乡校以议执政然後子太叔欲毁之赖子产不肯曰使夫人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从之其所过者吾则改之是吾利也若之何毁之若非子产主张则亦毁之矣然郑人亦有取毁之道圣人之教人闻人过如闻父母之名夫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非特包周身之防亦是重责己轻责人意思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与其议执政之善否孰若察吾身之善否乎今之人但知说他人不是未尝检察自家不是此一失虽某亦有之因戒学者亦以自警

雪坡集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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