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会武的人遇上这么险峻难行之地,也必望而却步,无法飞越了。
那西峯深藏山谷之中,外面双峯交覆,一线中通,进去途更险阻,由谷口起十余里远,满是高可过人的荆棘茂草。春夏之交,蛇虺野伏,稍不留神便为所伤,草刺多蕴奇毒,中上痛癢难当,经旬不愈,甚或致命。等把十里难行草地走完,面前忽然陷下数十百丈深、里许长一条大壑,过去又是绝壁当路,看是到了尽头。两壁削壁光滑,不着寸草,只左边离地丈许有一天然石埂,最仄之处才只数寸,还有丈许中断,简直攀援飞越均所不能。铁牛第一次来时,均难通行出入,全仗黑摩勒背负身去。内中却藏灵境,尽头看似无路,实则缘壁右行有一夹弄,由此走出便是水碧山青,无殊画图。一路花光照眼,芳草如茵,树色泉声应接不暇,直达西峯仙猿崖前,处处境物灵奇,除却西峯绝顶平地拔起一柱撑天险不可升外,更无难行之路了。
铁牛到了谷口附近,先把干粮取出,连同山中所采的野果,吃个半饱,缓行入谷,再把内家真气调匀,轻轻纵向草棘之上,施展登萍渡水,草上飞的轻身功夫,借着沿途荆棘草树的硬枝,都为缓劲,毫不停步,一口气由十余里草皮上飞越过去。到了大壑前面,纵上石埂,脚踏实地更易飞行,贴壁而驰,一会便到尽头。顺着崖弄走出,入了平地,一路飞驰,不消片刻,眼看仙猿崖在望。忽见对面花林中跑出一只苍背老猿,认出是昔年苍白二猿之一,才要迎上询问师祖在否,苍猿想也认出熟人,返身跑去。铁牛想试一试它脚程快慢,忙以全力急追,晃眼便没了影。穿过那大边花林,一道清溪后便是仙猿崖。过溪时,又见苍猿在对岸招手,纵身过去,笑问:“娄公师祖可在洞么?”苍猿龇牙,点了点头,随向前引导。
铁牛照着师父所说,到了崖前先自拜倒行礼,将书信取出捧在手上。苍猿接过,便往崖腰洞中飞纵上去。等了不大一会,忽听有一老人口音在喊苍猿:“去把那不听师命的蠢牛给我唤进洞来!”跟着苍猿便在上招手。铁牛听他还是昔年口调,强忍着气,装了一脸笑容,飞身上去。见那崖洞好似经过人力修治,比起昔年高大得多,甚是宏敞,洞又向阳,日斜光照,映得洞中那些透明钟rǔ之上霞光万道,耀眼生辉,忙即恭身走进,见洞中情景也与头两次来时大不相同。本来洞中前半截乱石磊砢,钟rǔ林立,快到中间一段,更多牵衣挂足,阻碍横生,有好些地方不能随便通行,不是纵跃穿越,便是侧身蛇行,始能走到主人炼丹打坐的广堂以内。这时因经过黑摩勒在洞中炼剑抽空修治,将许多杂乱无章为人阻碍以及形质不佳的石块钟rǔ已全去掉,一面运用慧思,相度形式,所留下的不是明若晶玉的钟rǔ,便是玲珑透瘦的石笋云骨,在清丽之中别饶古趣。因洞高达十丈以上,石笋钟rǔ之属不下千百,有的自顶倒悬,有的平地突起,异态殊形,陆离光怪,气象雄伟,五色相辉,令人身入其中,眼花缭乱,应接不暇。那人行道路最厌的也有丈许,地质平滑如玉,日有灵猿打扫,净无纤尘。那广堂约有十余丈方圆,当中设有一个铺有虎皮的丈许大小石榻,榻前一座丹炉,炉前一个大蒲团,旁边散列着一具茶炉,两坛美酒,几件石几石墩和零星用具之类,左右均是形势奇特的危崖。上下洞穴颇多,除却左壁之下有两崖洞是通往另几间石室外,余者俱是洞内外那些灵猿的窟穴。正顶榻后是一片钟rǔ结成的大锦屏,约有七八丈高大,由洞顶居中倒悬下来,将那广堂隔断,宛若天花散彩,缨珞垂珠,霞光灿烂,照眼生辉。
铁牛知道锦屏后面丹室照例不许外人入内,见榻上无人,便即立定,暗忖:“前听师父说,他把这里修得和仙宫一般景致,果然不假。”方自寻思,忽听头上有人骂道:“无知蠢牛!你看什么?我在这里。”铁牛闻声仰视,右边危崖之上坐着一个身材瘦小、貌相奇古的小老头,手抱着一个小白猿,一手正指自己笑骂,认得那是洞主,秦岭三老的第一位人物,连忙跪倒,口称:“师祖在上,徒孙蠢铁牛给你老人家叩头。”娄公明骂道:“你本来蠢得出奇,还自称蠢铁牛,顶撞我么?谁要你这样没出息的徒孙!惹我生了气,不等人家收拾你,当时就把你这铁牛化成泥牛。”铁牛知他脾气古怪,伸手便要人命,又气又怕。名份又是师祖,来时师父还再三叮嘱,见时无论如何折辱,不可犯性顶撞,只得忍气吞声,一面将头连叩,口中连说:“徒孙怎敢放肆,求师爷爷开恩。”
娄公明骂道:“我说你蠢得没葯医,你心中还不服气。连你师父已然炼成飞剑,遇上强敌足能应付,遇事尚且三思。他把封启旺吊起,正嫌太过,你有多大本领,助纣为虐,把人摆布成那个样子!常言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何况又非你用真实本领将人擒到,投井下石,太已可恶。你师父只收你这么一个孽徒,人家难道访查不出你的根脚?本来明人不做暗事,既做了就不怕,也是你司空爷爷恐你吃人暗亏,想等约会到时,再使你和敌人对面,又见你一脸霉气,故意把你遣开。原命你江南回来再到这里随我同行,此举出人意料。并且敌人即便求人,算出你所走方向,也难追踪赶上,一到黄山万事皆休,回来有好帮手同路,再有我携带,谁也奈何不得。你既偷懒图快,又嫌我老头子话不好听,竟敢大胆违背,擅改行程,前后颠倒!照我看,你这脸上霉气,非给你师父丢人不可。就算跑得还快,不致被敌人追上,前途必有险难。本来我想指点方法,你便可以无事,但是你蠢得可恨,不足怜惜,正好借着别人的手,代你师父管教管教。你司空爷爷所说的事我已尽知,自有安排,回信不写了,我也懒得指你明路。看你司空爷爷分上,叫我这小雪娃引你出山。它送你不送以及去路远近,那就要看你的缘法,凭它高兴了。你如怠慢了它,却是自我苦吃。蠢牛去吧。”说罢,便有一条白影悄没声自空飞坠。
铁牛无故挨骂,面上不敢显出,心中却是气昏,哪里还敢开口?活也不曾听清。起立一看,那白影正是娄公明手上抱的小白猿,火眼金睛,一身极细的茸毛白如霜雪,看去虽极矫健灵慧,却只三尺来高。当地灵猿多半高大如人,小的极为少见,以为是洞中苍白二猿所生小猿,当时未以为意,只图早走,省得受气,便装笑脸拜别出洞,那小白猿便走向前去引路。
铁牛知道这里猿猴十九通灵,又是奉命引送,怠慢不得,出洞先向小猿作了一揖,笑道:“你想是洞中白师叔的儿子?可惜你不能人言,我却不懂你的话。按着师父和白师叔的辈份,我虽不知你多大年岁,看你这小身量,大约不会比我年长。师祖叫你雪娃,我就叫你雪弟吧。”小白猿只往前走,连理也不理。铁牛以为它年小,不懂得江南口音,见它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又白又亮,心甚喜爱,想到路上取些自带的果子,引逗好玩,心正寻思,已随小猿同往崖下纵落。
崖下松林中猿猴本多,铁牛先前来时,群猴各自追逐,上下嬉戏,直如未见。这时归途经过,忽然齐声长啸,纷纷纵落,奔集拢来,分行侍立,一齐举手为礼,意似送别,神态甚恭。觉出以前未有之事,心还以为因自己由洞中走出,师祖又命小猿相送,误当作了客人看待,也未理会,一会走出松林,越过清溪。
铁牛途中连拿话引逗,小猿只是不睬,取出行囊中的果子递将过去,也不肯接,渐渐看出神情颇做,便笑道:“雪兄弟,想是见师祖骂我蠢牛,看我不起,我带的果子又没有本山出产的好,也难怪不肯接吃。不过走得这慢,何时才能出山呢?”铁牛本心原没把小猿看在眼里,一则师祖命它引送出山,不敢遣回,又爱小猿好看,不舍遣回,见它走得虽不算慢,比起自己轻身飞行却差得多。无心戏言,小猿却认了真,回头瞪了铁牛一眼,把嘴一嘻便往前走去,其行如飞。
铁牛暗骂:“这小猢狲原来懂我的活,故意装腔不睬。师祖骂我,你这猢狲也来欺人!”边想边追,自信一只小猿,多快也能赛过,不料小猿直似一条银箭,星飞电驰往前跑去,不时还在中途立定相待,等人走近再跑,凭真脚程竟追它不上。心虽有点惊异,仍以为这类猿猴本极矫捷,又是灵猿异种,行路迅速天生专长,并未十分在意,嗣见所行途径不是来路,连声唤住。小猿不理,只一隔远,便立定相待。
铁牛这时已连绕越过好几处山岭峡谷,林野溪涧,心又好胜,初上来时恐为小猿所笑,一味奋力急追,路已早迷,唤又唤不住脚,老迫不上,总是一前一后,可望而不可即,没奈何只得盲从,一路攀援上下,绕越飞驰,不知经过多少险阻艰难,由傍午起走到黄昏日落,不曾停歇。铁牛虽擅轻身功夫,但是平时行路可以随意进止,有个歇息,似这样一口气不缓,路又格外速行,连日奔驰未免劳乏,多好功夫也禁不住。先还好胜,觉着小猿尚有长力,岂可人不如猿?决计将它追上。后来实在累得筋疲力尽,又看出那小猿好些灵异之处,渐改以前轻视之念,知道这口气没法再争,才高喊道,“老雪,你跑得真快,我服你了。且等我一等,容我吃点东西,缓一缓气再跑吧。”又连喊了两次,小猿方始停步相待。
铁牛心中有气,无奈地理不熟,小猿颇有灵性,如在此时得罪走去,不知要走多少苦路才能出山。赶上见了小猿,又好气又好笑道:“老雪,我不过说句玩话,你却引我累得这身大汗。这路不是来路,你如故意给我当上,却不够交情呢。”小猿把脸一板,说道:“这条路近,如不停留,再走一夜便到嵩山了。”铁牛听它竟吐人言,又惊又喜,忙再追问。小猿绷着脸,把头一偏,意似不屑,一任好言相询,更无回答。铁牛一赌气,也就不再开口,让猿吃东西,也不吃,气得一个人独吃。小猿忽然走去,一会回来,却用树叶包着许多果实,做然坐在对面山石之上,独自剥吃享受。自离开仙猿崖后,沿途多是重山穷野,再不便是蔓草荆棒,森林密菁直未见到一株,所食各种果实不知从何而得,样数又有那多,更不理人。铁牛暗骂:“这猢狲架子真大,如非碍着老头子,好歹给他吃点苦头才能解气!”边吃边生气。一人一猿,谁不理谁,等到吃完稍息,已是半圭残月挂向东山,天色又晚,碧空澄雾,更无片云,空山月明,清澈如昼。
铁牛惟恐那小猿中途走去,自己不认得路,意慾走一程是一程,便照师传心法,把真气运行了一周,觉着体力稍复,朝小猿改口笑道:“我的雪老兄,又要上路了。先前怪我不好,这次请你走慢一些,和我同走,省我心急,也省得闷人。还有你明会人话,偏因师祖骂我,你也跟着势利起来,怎么问也不回答,你看黄山那位猿师叔,对人多么和气。就我不对你心思,我师父黑摩勒在山好几年,他和苍、自二位师叔均极相好,你就晚出世几年,好歹也总见过。好歹你也看他一点情面,和我说几句话何妨?我师父只我一个徒弟,休看师祖骂我蠢牛,他却最疼爱我。你真要弄花巧欺负我,我回去对他一说,他将来回山,却有苦你吃哩。”
小猿一双火眼金睛,在夜月之下越闪精光,远射数尺,闻言,先睁眼望着铁牛,面色稍转,似已意转,及听到未两句,倏又面色一沉,嘻嘻两声冷笑,一言不答,起身便走。铁牛知未后说的话,将它招恼,忙再赔话时,小猿终不答理,但不似先前那等故意急驰。人猿一般快慢行止,行约个把时辰,忽见高山当前,天色也转沉隂,山顶隐于云雾之中,路更难行。随着小猿鼓勇上升,经由山腰绕越过去,山风刺骨,寒冷异常,如非内功坚实,真不能禁。这时遥望东山以上,满是冰雪布满,山顶隐约似有电光掣动于密云之中。
正走之间,小猿忽然引颈长啸了几声,空山回应,音甚清越,晃漾林樾,半晌方息。随听山顶似有应声,像远近猿啼虎啸之声,相继一乱,也没听出是否人声,再听已无声,渐降渐低。路上不时遇有虎豹豺狼窥伺,似慾扑来,未等迎御,吃小猿抢前一声微啸便自惊退。这才看出小猿必有极灵异之处,否则怎会连虎狼都被吓退?仙猿崖那些大猿想必更凶,无怪师祖威名远震,不由把先前轻视之念去了个干净,不住称赞恭维,只没想起行辈称谓上去,仍以“老雪”“老兄”相唤。
小猿想是吃捧好高,虽未还言答理,神态却和气了些。天色本暗,国有高处积雪反映,又是练就目力,虽能辨路,但是山径险陡,冰冻滑溜,分外难行。遇到奇险之地,小猿也回身指点手扶。这一接手,又觉出小猿臂坚如铁,力大异常,不能撼动分毫,越发惊奇不已。那山不曾下完,又改东行,路途也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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