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黄金底奴隶呢?——
如果我有点金成石的指头,
我愿收拾起遍地黄金,
一齐还了它顽石底本来面目!
四十四
我虽然留恋那残阳既堕以后的余光,
我尤其欢迎这曙色将动以前的黑暗。
这黑暗原不是曙色底先驱,
却正是曙色最后的劲敌。
四十五
从毁灭朽腐中,
潜伏著新生命,
正是严冬底作用。
凭你雪锁冰封的怀抱,
也禁不起春雷一响!
四十六
窗间的蜂儿,
何尝不认识光明?——
但要从玻璃上求出路,
未免太不量力吧!
四十七
不能营独立生活的藤花,
你虽然把可怜的生命,
点缀了你底寄主;
然而你底缠绕也太紧了,
大树底负担也太重了!
四十八
不妨的,
无路可走,
走就是了!
筑成的砌成的是路,
踏成的也是路呵!
四十九
有限的几颗明星:
其中的一颗,
不幸被流星撞破而毁灭了;
因而其余的减少了吸力,
改变了轨道了;
只剩了倔强的一颗,
依旧向人们照著。——
咳,人群底损失啊,
岂但星群!
五十
被人们豢养的栽培的,
往往失掉了独立生活的本能。
人类呵,
你有多么不祥!
五十一
柳丝没有雨丝,
织不就一幅春愁;
就替人惜别时,
也无泪可挥了!
五十二
不过是一种不通的假设罢了?
时间如果是空间底第四度,
我们何以不能作古代旅行?
五十三
地球,
你底月儿,
不肯夜夜给你光明;
你何不土星似地长个光环,
没间断地照耀你自己?
五十四
果然日局是天河中一粒芥子,
我们倒也不失为芥子船中的旅客。
五十五
除非倒摇著活动写真片,
无从见因果颠倒的奇迹。
要梦游过去的黄金时代的,
乘著这电影去吧!
五十六
蜂蜂蝶蝶,
只自向花心各取所需,
却已经盲目地完成了自然底使命。
五十七
一缕游丝,
也是生命底一断片。
花瓣儿呀,
它惹著你时,
别把它看作等闲呵!
五十八
月下的微波。
在轻风里,
把碎金似的月光闪动著,
正像情人喁喁的软语。
五十九
在都市的,
没有接触自然的机会;
在乡村的,
没有赏玩自然的智慧:
如许自然,
只偶然供一二会心人底领略,
也未免太浪费了!
六十
近山,
虽然秀色可餐,
总不如似有若无间的远山,
更耐人寻味!
六十一
梦中流泪,
醒后应该没有啼痕,
如果梦中是别有眼根的。
六十二
一粒微尘中,
也许有微尘数的生命。——
回头看这微尘似的世界,
我又何尝不是微尘数里一微尘!
六十三
在天空中,
作悠久的长途旅行;
星辰们,
你们底目的地何在呢?
六十四
如今的东风,
也让桃李自由了;
有谁来屋角篱头,
恰好相逢未嫁时?
六十五
筑就了牢狱,
把思想监禁了,
但是她一瞬间就越狱而突飞了。
掘好了坟冢,
把思想埋葬了,
但是她一瞬间就破冢而再生了。
六十六
在四围山色中,
终日和青山对坐:
我看青山,
不知青山看我也不看?
我看不厌青山,
不知青山厌我也不厌?
六十七
明知太阳要出来了,
晨光将来接吻于眼帘了,——
“拥著重衾再睡一回吧”!
温柔的黑暗之魔,
也许还在梦中诱惑人们,
教人们留恋著她呢!
六十八
从瘦牛背上,
看了缕缕的鞭痕,
吃惯了的一日三餐,
已经不容易下咽了。
何况看了农夫额上的汗,
身上的瘢,
手脚上的茧?
六十九
明月是擅长游泳的名家:
不论湖海江河,
沟池溪涧,
常常化身万亿,
到处去逢场作戏。
但当她倦了的时候,
却隔著纱也似的雾帐,
拥著絮也似的云衾,
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七十
就是南北两极下那么的长夜,
也还有得到点可怜的光明的时候;
为甚么我梦中的夜里不然呢?
难道日月都在黑海中淹死了吗?
还是长期地被薄蚀著呢?
七十一
从忏悔之井里汲取的泪泉,
何曾洗得去罪恶底瘢痕?
但至善之灵苗,
却从灌溉中滋长了。
七十二
当村里的犬,
见衣冠济楚的城里人而不吠时,
乡村底混沌,
已经七窍齐凿而死了。
七十三
趁相思微微地睡去的时候,
把她绞死了,
深深地埋在九幽之下;
但当春信重来的夜里,
她又从红豆枝头复活了。
七十四
竹尽管是虚心的,
依然非常地倔强,
而且富于反抗的弹性呢!
七十五
从我心里跳跃而出的是诗,
从我诗里跳跃而出的是生命,
从我生命里跳跃而出的是心。
我底诗,
通过了我底心和我底生命。
七十六
一树不曾相识的桃花,
因为东风底招致,
把我介绍于她底面前了。
不知东风是邀我看桃花?
还是也让桃花看我?
七十七
不曾出山,
已经浊了;
不幸的泉水,
你受了在山者底污吗?——
“不,
这是入山者面上尘沙,
脚跟粪土。”
七十八
蜻蜓,
你用这可怜的薄翼,
支持著你底生命,
不嫌孱弱吗?——
但是你也许用你底生命,
支持著可怜的薄翼呵!
七十九
由蚕而蛹而蛾,
是肉体底过去现在未来。
三世因果,
也不妨作如是观!
八十
万花筒里,
何尝没有相重的花样?——
但相重的也不过花样罢了。
八十一
为甚么喜心翻倒以后,
还有无数的泪珠呢?——
这都从过去的痛苦辛酸中迸出的。
是千磨百折的回潮呵!
八十二
感著电流的,
觉得不可抗;
感著恋爱的,
也觉得不可抗。
电流呵,
恋爱呵,
都是自然最强的驱使呵,
究竟是一呢?是二?
八十三
隔年的烧痕还在哩,
离离的青草,
早从黄黑丛中重长了。——
春风很得意地吹著,
似乎笑放火人多事!
八十四
鸬鹚,
你捉了多多少少的鱼儿,
能有几条下咽呢?
八十五
自从不仁的地球,
吞咽了我底慈爱的母亲,
就没有人抚慰我了!
咳,天使似的母亲底爱,
毕竟超乎一切呵!
八十六
酒如果浇得平磊块。
世间有酒,
人们胸中的磊块,
就应该和它不并立了!
八十七
就用精铁阑干,
也隔不开恋爱;
除非只是第一帝国中人。
八十八
百年以上的老树,
你阅历深了,
难怪你忧郁地沈默著呵!
八十九
明镜在前,
何尝能认识自己?
镜中的我,
明明是幻觉哪!
九十
不然吧!
如果我们从字典上涂抹了写出爱的符号,
而且从声带上锁闭了说明爱的机关,
人世间从此就没有爱了吗?
九十一
有些人毕生不曾流过泪,
似乎是幸福了。——
幸福吗?
也许是麻木吧!
九十二
没有再比这事可咒诅的了,
污损或毁灭他人底艺术品;
因为这无异第二生命底伤残呵!
九十三
微云,
谁向遥空抹这一笔呢?
九十四
人在花里,
花在风里,
风却在人心里
九十五
失掉了我以外的,
由我去找;
失掉了我,
由谁去找呢?
九十六
面上,
已经不平如此,
何况心头?
九十七
在锥头上求立足地,
也毕竟有站稳的时候呵。
九十八
镜子能照见一切,
何以独漏了自己?
九十九
和谁开战呢,
撒了如许雹子?——
不过损害了些春底创作罢了!
一百
春来依旧绿了,
空心的树啊,
你大约不知道有人生忧患吧!
一百○一
为恋爱而流,
为相思而流的泪,
比明珠还贵重!
一百○二
这才是好诗哪!
诗人,
你能使人再读,
你能使人不忍再读,
你能使人不肯不再读吗?
一百○三
故乡,
可恋吗?
为甚我只觉得她可厌呢?
一百○四
燕子,
如果不为雏燕,
你也未必营这新巢吧!
一百○五
依稀还在耳呢,
潮声。
被惊醒的人们,
早重新入梦了,
虽然惺忪的还有几个。
一百○六
花呀,
你谢了,
春风也去了。
还是春风送你,
你送春风?
一百○七
恋爱底本能,
潜伏在中国人心里,
还是未开的矿;
不过发见了些矿苗罢了!
一百○八
填海的精卫呵,
海就算被你填满了,
大陆不又变成了海吗?
一百○九
不嫌狂妄吗,
芭蕉?
你明明是弱草呵,
也要模仿大树!
一百十
不禁热的炭呵!
热透了,
心也灰了!
一百十一
怪道西湖也添了一痕春涨了,
这是我昨夜独挥的泪吧!——
不信呵,
有一弯新月几颗疏星作证呢。
一百十二
怎算得完全的生命呢,
如果人生没有恋爱?
一百十三
有如许荆棘蒺藜,
邱陵坑坎,
上帝底创作,
总算很不平凡了!
一百十四
别打结呵,
人们!
谁不知道解结难于打结呢?
一百十五
为甚么一模一样呢?——
原来是一个模型中铸成的呵,
这些黄金胎里的产儿!
一百十六
算你勇敢吧,
扑火的飞蛾!
你怎地不向太阳猛扑呢?
一百十七
虎变了猫,
狼变了犬,
你们真是虎狼底不肖子孙呵!
一百十八
眼中的世界,
本来都是前尘;
戴色眼镜的,
笑他做甚?
一百十九
在醒著的时候,
也会遇著美妙的梦境的,
正不必说甚么“人生似梦。”
一百二十
相映著的,
江上芙蓉,
天半朱霞。
芙蓉似朱霞呢?
是朱霞似芙蓉?
一百二十一
泪珠洗面的生活,
是别离中的日课。
一百二十二
夜雨,
你似乎打算给我洗尽春愁。
但是相思种子,
怎又从雨里长新苗呢?
一百二十三
远远的犬吠声,
许是夜半人归的预报吧。
谁料只惊破了灯前短梦!
一百二十四
当地球不见月的时候,
也难免这样孤寂吧,
——独坐的我似的!
一百二十五
这样的冰雪,
那样的风霜,
怎样禁得起呵,
到处都是冷酷!——
毫不费力地躺下,
躲向温柔的梦里去吧!
一百二十六
是恒转如瀑流呢?
是递传如火种呢?
生命之谜呵!
一百二十七
能洗净恶浊的世界,
能补完破碎的人生的,
只有如潮的热血吧!
一百二十八
记得昨夜星辰,
并非如此。——
哦,
今儿有月呵!
一百二十九
我愿我底眼睛瞎了,
保全世界底清净。
一百三十
花就是重开了,
总不是原来的花呵!
一百三十一
我底梦,
从微笑里醒呢?
从恸哭里醒呢?——
泪浸透了我底梦了,
还是从恸哭里醒吧!
一百三十二
我在黑暗世界里,
只有这一盏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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