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登科 - 第十一回 乐上心头失言呼已矣 媚居眼底回答总嫣然

作者: 张恨水9,077】字 目 录

出面好了。”露珠飘了他一眼道:“刘先生,你这是怎么回事,今天老和我开玩笑!”刘伯同笑道:“并非我和你开玩笑。你想,专员买房子,若派女代表出马,不派你出去,派谁出去?当秘书的人,不就是代表上司作这些事吗?”露珠笑道:“你这张嘴真会说。可是你心眼里真是这样吗?你把我当傻子吗?”刘伯同向金子原笑道:“她说我心眼里不是这样,你看我是怎样呢?”金子原笑道:“现在不是讨论,这问题的时候吧?外面客厅里还有两个人等着你给钱呢。”说着,将手挥了一下。刘伯同听了这话,方才拱手而去。他以一千二百万元法币,给专员买了一所大房子,还附带了满屋家具,锦上添花的献了这个大殷勤,当然是得意之至。只看专员有说有笑,也就可以知道他心里是怎样的高兴了。

金专员和杨小姐在里面屋子里说笑,刘伯同并不去打搅他们,可也不离开的太远。他拿了几份日报,捧着在外面客室里翻着看。约莫半小时工夫,屋子外一阵脚步响,隔了窗户向外看去,乃是张丕诚来了。他两手抄着大衣岔袋,迈着很急促的步子,并没有什么考虑,掀着棉帘子就闯了进来。刘伯同迎着他低声笑道:“你有什么急事吗,这样匆忙!”张丕诚笑道:“当然有点事,专座在家吗?”刘伯同这倒为了难,说是在家,他和杨小姐正在谈话,恐怕不许别人打搅。说是不在家,又怕张丕诚真有要事来报告,耽误了事情,可负不起责任。便向他笑了沉吟着道:“假如这件事我也可以参与机密的话,何妨说出来兄弟听听呢?”张丕诚向房门帘子看了看,心里就有点了然,便伸手向门帘子指了一指,又伸出两个指头来,里外乱闪动一阵,向刘伯同又作了一个鬼脸。刘伯同是更愿意把金、杨二人的关系,向公开的路上引导的,这就微笑的连点了点头,而且又低声报告着道:“昨天晚上专座和她有点小别扭。这位小姐,早上闹起病来了,大概是专员打电话再三请了来的,现在正是负荆请罪之时吧。”

张丕诚未尝不知道杨小姐经常在屋子里的。尤其是刘伯同坐在外面屋子里看报,大有代为把门之意。心想着刘伯同以美人计勾引专员,搭上自己的登青云之路,这何必给他凑趣?拆散这条计最好,不拆散这条计,也让他们进行的不痛快。于是也就坐在沙发上向刘伯同笑道:“既然如此,我和你先谈谈吧。那个爱克斯厂里的东西,只有小件搬开了。那些笨重东西,一盘散沙,封在大门里,这不是办法,我们应当根据原来的物资账,给它编上号头。我们不能说珍贵的就管,普通的就不问。此外还有大小七辆车子,除了专员调一辆给杨小姐坐用而外,还有三辆卡车和三辆座车。这些车辆虽然不能使用,但在胜利前都是好的,不过有些小毛病,应该修理,想法子利用它。现在满街有人抓车,都是清查敌伪用车。开出来用也好,锁在厂子里也好,我们先得确定这些车子的身份。”刘伯同对于这个建议,当然也不会反对,不过他一连串的说着,未免嗓门儿大了一点,这就向他微笑道:“我也想到这层的,不过专员这些时候忙一点,我们还无法腾出工夫来做这些小事。”

张丕诚心想,这小子好大的口气,一下子处理六辆汽车,还是小事。一定要到库房里去搬金条,那才是大事!心里这么一想,不由得哈哈一笑。他这笑声,算是把专员惊动了。他掀着门帘子出来,问道:“老张什么事这样高兴?你来请我吃馆子吗?”刘、张二人连忙站起来,张丕诚道:“几家有名的馆子,专座都吃腻了吧?我正想请一次小客,不要吃大馆子了。”当然,金子原约了五六点钟到田宝珍家这件事不敢提,金子原道:“吃小馆子也好,北平吃小馆子的风味最美。”张丕诚道:“不,吃小馆子要二三友好,或者带了爱人……”说到这里,杨露珠正掀开门帘,露出半截身子,斜靠在门框上,向外屋子里望着,听张丕诚说到“爱人”两个字,就向他看了一眼,只见胖脸腮向上拥挤着,闪动了眼角上的鱼尾纹。那一种轻松的微笑,可说是给对方很大的刺激。当然,杨小姐知道他是有意如此说的,却假装不大明白,向他点点头道:“对的,吃小馆子要带爱人才有趣味,专员要带爱人,以张先生这种人最为合宜。”这个反击,出人意外,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杨露珠随又望了他们一眼,淡淡的笑道:“真的,我不知道张先生是什么意思?还是请专员吃饭呢?还是请同人吃饭呢?”张丕诚笑道:“主客是专员和杨小姐,然后请同人作陪。”杨露珠听他这样指明了,倒也并不怎么去谦逊。她走了出来,见金子原正在身上掏出银制雕花的扁烟盒子,打开来,托着烟盒子取烟,也就顺手取了一支。金子原按着打火机,伸到她面前,替她将烟点着。她靠近专员站定,悬起一只脚来颠了几颠,然后喷出一口烟来,向张丕诚笑道,“当然,我们这几个熟人,都在你邀请之列,还有什么外客没有?”张丕诚听她的口气,看她的态度,就知道她指的是田宝珍了。但依然装着不明白,向她笑道:“我们随便小吃,何必邀外人呢?自已谈谈笑笑,随便吃喝,多么高兴,”杨露珠望了他微笑道:“不邀一邀田宝珍吗?”张丕诚脸上并不露出丝毫的笑意,很坦率的答道:“我不是说不请外人吗?”露珠向金子原笑道:“专座,你说田老板是不是外人?”金子原伸手拍了她的肩膀,笑道:“这个孩子,真是调皮得很!”她笑道:“我说的是真话,田老板是专员的好友,难道还算是外人?”金子原道:“朋友当然是外人。”杨露珠倒没考虑,笑道:“算了,算了,田小姐是外人,难道我们是内人?”这句话她突然出了口,立刻也就感到不妥,于是将手连连摇着道:“我不来,我不来,我说急了……”说着赶快掀开门帘子向屋子里一钻,在这里的三位先生都哈哈大笑。

这时那个日本下女杏子正将乌漆托盘,托着茶壶茶杯进来。张丕诚对于这位新客人,在这里还是初次看见,就不免纵起了眼角上的鱼尾纹,只管向她笑着。杏子倒是很大方的,对他深深的鞠了个躬。金子原道,“这是张先生,也是我们同事,天天来的。老张,这是陈六爷那里的女佣人杏子,借给我使唤的。她中国话说得很好。”杏子就在这个时候,斟了一杯茶,两手捧着,送到他面前来。张丕诚向她点点头笑道:“你应当认得我。去年戏园子里听戏,彼此连着包厢坐的。我把你当了陈小姐,闹了个大笑话,你应当记得吧?”杏子两手捧了托盘站着,笑着抿了嘴,向他飘了一眼,却没有答复。金子原道:“怎么样,你对她很感兴趣吗?现在中国是战胜国,日本人不能看不起中国人了。你现在可以坦率的向她求爱了。”张丕诚“呵哟”了一声,笑得全身颤动,把手上的茶杯震动着,泼了衣襟上一大片水。金子原笑道:“就是我这样一句话,你也不致乐的这个样子。”张丕诚笑道:“专座,人家还是个姑娘呢,你就这样当面和人家开玩笑。”金子原道:“那要什么紧?日本人的风格,我是知道的。他们对于男女之间的事,并不像我们中国人那样神秘。——杏子,你说是不是?”他索性掉转头来,对这位日本下女问着,杏子没有什么表示,还是微笑着向各人倒完了茶,然后也就走开了。

于是金子原和刘、张二人三角式的坐下,然后问道:“老张好像有什么急事跑来报告,并非为了请吃什么名厨吧?”张丕诚因把汽车的事报告了一遍。金子原道:“这几部车子,我也看到过,全是坏的。”张丕诚道:“专座,这是您不了解生意经。我们找家汽车修理厂,把车子全交给他们,花几个小钱,等候个十天半月,车子就全好了。大后方来的人,非常需要车子。我们修好了,把车子卖出去,你还怕没有人要吗?我们帐上接收下来的车子,写得明明白白,是残破车身一座。这‘残破车身’四个字,就大有腾挪余地。脱掉了几个螺丝钉,这可以说是残破;车子就剩了个光壳子,也可以说是残破。我们落得卖了它。现钱到手买他一点金子,比什么……”他说得正高兴,金子原却也听得有趣,杨小姐也正好掀开帘子,露出身体来,将手指了他道:“张先生,你谈生意经,是对的,只可惜嗓门儿大了一点。”张丕诚一缩脖子,又一吐舌头,笑道:“我虽然说话大意一点,可是我们这里,究竟没有外人。杨小姐也请过来,加入我们的座谈会吧。”露珠笑道:“有,关于要我作的事情,吗?”她说着话走了过来。刘、张二人原是各坐一张小沙发,只有金专员坐的是双座大沙发,还空着大半边座位,杨小姐丝毫没有考虑,就在那双座沙发上和专员一同坐着。看到金子原吸的纸烟灰落在西服裤子上,她就抽出衣襟钮扣上掖的花绸手绢,向他大腿上轻轻的拂着,因笑道:“这是新衣服,你也不仔细一点!”张丕诚看看她这番做作,心里想着,这位小姐,真肯放下身份。田宝珍若是想和她对抗,只靠那几次的殷勤的请客,那还不行,这就得在此以外去想点办法才是。他心里这样想着,就不免对露珠身上看去,杨露珠偏过头来,向他微笑着道:“张先生望着我干什么,有与我有关的事吗?”张丕诚笑道:“没有什么事。我有一点意见贡献,就是现在有两所公家房子,不算大,可也不算小,现在正空着。若是现在接收过来,不费什么事;再不接收的话,就怕有人要搬进去了。”杨露珠道:“你怎么知道的?”她说着,靠了沙发,摇撼着腿,对人望着,表示怡然自得的样子。同时又取了茶桌上一支烟,放在嘴里抿着,然后擦了火柴将烟燃起。吸了一口烟,手指夹着,向金子原面前一伸,说了个“烟”字,金专员自然接着烟吸了。

这时张丕诚接着笑道:“我怎么会知道的呢?我不应该不知道。凡是关于我们部门可以拉上交情的东西,无论动产与不动产,我都是注意着的。专员事忙,这些琐事,不必他费神。我已暗地里调查清楚。除了自己不断的去看看外,还和那里住着的人约好,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杨露珠道:“那房子还有电话?”张丕诚说道:“当然是水电卫生设备俱全。这两天,就常有人去看房子。那里看守房子的人就说了,这是重庆来的金专员看定了的房子。人家也就不多问了。”金子原道:“难道没有在门口贴上封条吗?”张丕诚道:“当然有封条。可是这些麻烦,就是由封条惹出来的。因为人家看见门上的大封条,才知道这里面是空房子。”金子原道,“难道我们的封条都挡不住驾吗?”刘伯同道:“当然,我们的封条人家不敢问。不过次一等的,这一类的事情就多了。你贴封条,人家也可以贴封条,你说和我们的接收部门有关系,人家也可以说和他的接收部门有关系。这年头什么东西不接收?就是不接收人。”金子原回过脸来向杨露珠笑道:“他说没有接收入的,你说可信吗?”说时,正好杏子送着几玻璃碟子点心进来。杨露珠就指了杏子道:“你问她吧。”杏子将碟子放在茶桌上,笑道:“杨小姐,我什么都不懂。我很喜欢中国,我很喜欢北平,这话是实实在在的。”她故意把话说的牛头不对马嘴。杨露珠笑道:“你什么都不懂?我说的话,你可别见怪。反正现在日本投降了,过去的事,全不用隐瞒,我看日本人无论是男女老少,到中国来的,全都是间谍。当间谍的人,那自然是懂得太多了。小姐,你替日本帝国又作过地下工作没有?”她说话时,还是带了笑容,瞪起眼睛来向杏子望着,好像她应该立即向这个日本女人加以侦察似的。杏子对于这些事情,似乎已经经历得太多了,她很坦然的听着,等杨露珠说完了才笑道:“我们当下女的,程度差得很,哪里知道什么事情?”她这样说着,态度表示得很轻松,脸上带了微微的笑容。

杨露珠偏转头来,向金子原道:“日本小鬼投降以后,你直接和他们谈过话没有?”金子原因她当杏子的面骂日本小鬼,觉得这很使人难堪,只是向她笑笑,并未答话。杨露珠又道:“这个我倒有经验,日本人有他的一套答复:第一日本战败是事实,对中国发动战争,估计有错误;这只是估计错误而已,他们好像没有一点罪恶。第二,中国宽大。第三,有关天皇的,他们不谈,至多说日本是家族式的,天皇只能算是一位家长。总而言之,他们什么负责的话也不说。”金子原点点头道:“你这话倒是说得很对的,他们确实是这样对人说话的。”杏子听着,又是一笑。金专员倒很愿为杏子解围,就顾左右而言他的向张丕诚道:“你说的那房子怎么样?继续向下说。”张丕诚道:“百闻不如一见。我们立刻去看看房子好不好?”金子原还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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