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登科 - 第十一回 乐上心头失言呼已矣 媚居眼底回答总嫣然

作者: 张恨水9,077】字 目 录

回答,杨露珠立刻站了起来,笑道:“好吧好吧!我们立刻就去。”金子原道:“还是吃了午饭再说吧。今天上午真忙,我累了,也需要休息一下。”

张丕诚听到金专员这般说话,当然不便再催。吃过午饭以后,又碰到金专员要午睡,他同刘伯同几个人,又在金公馆静候。这位杨秘书遇到金专员午睡,她总在里面不出来。后来到了两点多钟了,才听到她在大客厅里大声说话。张丕诚跑了进去,问道:“这所房子,专员去看不去看呢?封条贴了,长久放着不问,这也不好呀!”杨露珠手扶着门,问道:“这房子果然很好吗?”张丕诚装置鞠躬道:“小姐,我还能骗专座吗?”杨露珠点点头道:“好的,我去催他,你去穿上大衣。”张丕诚当然照办。她透着很高兴的样子,到屋子里穿起大衣,夹了皮包,走了出来。这时,金子原又很听她的话了,也就穿上大衣,陪了她带着张、刘二人一拥而出。门口停着四辆汽车,摆成一字长蛇阵,驶向那新房子而去。到了那所房屋门口,车子得了下来,也是个朱漆门楼,门楼上一个白球灯泡,上面已经贴上纸,分明是要把原来那个主人的姓氏遮掩起来,这样做,虽然不知道那个主人人姓什么,可是更无异说这所屋子是汉奸的产业了。汽车喇叭一响,朱漆大门里就拥出许多人来。他们两边一分,像排班似的,有意让这批贵人扬长而入。张丕诚正着面孔,首先走下汽车,看到门口的那个人,就向他们道:“专员亲自来看房子了。”

这个时候,重庆来的专员,是最吃香不过的名称。在这大门口的人,也就很了解专员是怎样一种人物。加上来了四部汽车,就更显得声势浩荡。扩张丕诚平常到这里来就大模大样的,表示他是一种不可侵犯的人物,现在也下得汽车,向门洞旁边一站,大有站班之势。大家也就想着他是迎接更阔的人,也都闪到一边,眼光都在注视着。金子原两手插在大衣袋里,挺着胸脯向大门里走,杨露珠紧紧跟随,大家也就联想着这是专员夫人,一齐向金子原鞠躬,也一齐向她鞠躬。到了院子里,杨露珠四面一看,虽然这屋子的富丽不及专员现在住的公馆,可是大麻子红柱,一列雕花格扇的正面房屋,大玻璃擦得雪亮,远远的就可以看到里面陈设的家,具,都是最新式的,她心里先就有三分愿意,就回转头来向金子原笑道:“这房子还凑合。我们再仔细看看。”金子原已经很便宜的买了一所住宅了,这时更感觉到在北平买房子是极不费力的事,而且买什么东西,也不是由重庆带来的钱,实在也无须怎样去吝惜,想了一下,便毫不经意的笑着对她说道:“你若是中意的话,这房子就给你留下吧。”说着话,又陪她在前院看过,然后到后院走走。这所房屋里面,不如金子原现在住的那所房子完整,古董字画固然没有,就是细软箱柜也没有。除了客厅还布置的有点样子而外,其余各屋里,都是散落的放着几样家具。后院原是住房的内室,上面一列的玻璃窗子,白窗纱作了窗帘,隔住了视线。在屋檐下面,伸出取暖的铁炉子白铁烟囱,却也可以证明烟囱里面正向外冒着黑烟,这也可以证明这里还住着人。再看看两边厢房,也是如此。

这时杨小姐倒有点迟疑了,这里面既然有人住着,似乎不便进去。可是张丕诚也跟着来了,接着就向里走。于是正屋子的风门被推开,有一个女郎迎了出来。她半蓬着头发,微微拦了一根红色辫带。身上穿件枣红色的棉袍,小小的身躯,长长的袖子,显得那个儿非常苗条。这位女郎并没有涂抹脂粉,而皮肤却特别白嫩,反显得有种自然之美。

金子原现在贵为专员,手边有的是方便的钱,每小时所接触到的,都是顺心的事,正合了那句成语:“饱暖思淫欲。”如在平常,一个人看到了美丽女子,虽也不免多看她一眼,可是决不会因了这一看,就有什么企图。然而在金子原就不同了。这时他看到正屋出来的这位少年女子,朴素之中,又带了几分艳丽,觉得和平常接触的人物比起来,简直是耳目一新。所以他站在院子里,已经把眼神钉住了她,不再移动脚步。那女郎倒是很大方的,站在走廊上向进来的人问道:“是看房子的吗?”张丕诚抢前一步说道:“这是重庆来的金专员。来看看房子的。”那女郎本来堵住风门站着,是有意拒绝来人向内室探看房屋的。现在所说是专员,而且又带有女眷,因点点头道:“就请进来看吧,里面也没有什么。”

金子原随在张丕诚之后,已经走过来了,女郎所说的话,恰是句句听到,就手扶了帽沿,向女郎点了个头道:“我们是公事,不能不看看。对不起得很。”说着,他站在风门口并不进去,只伸着头向屋子里探望了一下。

这是一列北屋,正面是两间有地板的屋子,只将雕花格扇拦为两间。事实上是通畅的,主人家当了内客室,两边也陈设着硬木家具,还悬挂了一些字画。里面古色古香,倒还是有点雅意。两边有通往内室的门,都垂了门帘子。屋子里有位五十开外的老太太,穿着黑绸棉袍,手里拿着佛珠,头发一抹平向后剪齐,脸上干干净净,仅略微有点皱纹,坐在一张有红呢垫子的硬木太师椅上。看到人来,她从容的站起身来,微笑道:“既然重庆来的上宾,那都是抗战英雄,我们钦佩之至,请到里面来坐吧。”金子原听到这样的恭维就向那位老太太点了个头道:“不要客气。我们虽然也常到前线去,不过到底是文职,谈不上什么英雄。不过这八年以来,我们算没有少吃苦而已。”那位老太太道:“专员请坐吧。我们这里窄狭得很。”金子原微笑道:“不必客气了。我们也是奉令来办理的,只要公事能交代的过去,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那位老太太道:“请看吧。当然我们要专员公事交代得过去。”

金子原听到人家一味的将就,便也向她点了个头道:“你贵姓?”老太太欠着身子说是姓刘。金子原见那位淡装的姑娘,依傍在刘老太太身边,始终是静悄悄的站着,也不好意思不理会人家,便也向她点了个头道:“这位小姐贵姓?”女郎忍不住笑了,身子只是微微的一颤,轻轻的答复了四个字道:“我也姓刘。”金子原也笑了,向刘老太太笑道:“那么,她是你的小姐了。现在哪个大学念书?”刘老太太笑道:“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再念了。她的意思,沦陷期间受日本人奴化教育,又何必去念书呢?”金子原道:“现在胜利了,回到祖国的怀抱,可以接受祖国的教育了。”刘小姐微微笑着,露出了两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同时脸上也泛起了一阵红晕,似乎有点难为情。金子原觉得她不用化装,品,一切都是本色美,她的笑。她的羞涩,也都很本色。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也泛出不可遏止的笑容来。但一笑之后,立刻觉着不妥,这就回过头来对站在身边的杨露珠笑道:“这位刘小姐很可以作你一个朋友。”杨露珠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略微歪了一歪,发出十分勉强的笑容,随后就把脖颈歪了过去。金子原见她这样子,分明是含着极浓厚的醋味。可是对于她这样作风,觉得太对刘小姐不起,便故意向前一步,对刘太太道:“这位是杨小姐,是我们办公处秘书。她也是为公事而来的。”他这一解释,是向刘小姐表示,这并非是自己的太太;第二也可以让人知道她在上司面前,不便随便交朋友。刘太太倒不怎么介意。就坐着向杨露珠点头道:“杨小姐,先请坐吧。您也是从重庆来吗?那是太辛苦了。”杨露珠看到人家满脸是笑容,倒不好意思不睬,便点点头道:“不必客气,我们看看就走的。”刘伯同挤向前一步,低声问了几句话。金子原摇摇头道:“刘府上也是清白人家,我们这样把房子的轮廓看过,也就行了。我们再到外面去看看吧。”刘伯同、张丕诚二人跟在后面,大为失望。他们的意思,以为专员进门以后,一定向住家的人发一顿脾气,责问他们为什么不搬家。现在专员不但不责问他们,而且还说他们是清白人家。两人彼此望了一下,没有敢说什么。金子原扶着帽沿向刘氏母女连连点头,就退到院子里来了。跟随着来的人,也只好跟着到院子里来。

这时刘伯同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这所房子,我们应当怎样处理?”金子原沉吟了一会,点点头笑道:“这所房子容易处理,让我自己来办吧。”杨露珠也走到他身边,低声笑道:“你对这房子的印象怎么样?”金子原笑着点了点头。张丕诚看那样子,这房子是不能立刻打什么主意的,于是笑道:“还有一所房子要看呢,也在这胡同里,我们可以顺便去看看。”金子原随便应一声好,又回转身来,拉开正屋的风门,伸着头向里面连点了几下道:“刘老太太,我们打扰了,再见吧。”刘老太太在里面答道:“改日再去奉看。素兰代我送一送。”听了这句话,那位刘小姐出来了。在一大群人后面缓步相送。张丕诚本想引着金专员在外院子再转个圈子看看的,看到刘小姐在后面跟着送客,这话就不用开口了,两手插在衣袋里,也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院子来。到了大门口,金子原首先站着,将脸向里,看到了刘小姐站在门洞子里,就取下帽子,向她弯着腰说道:“刘小姐,打搅了,请回吧。”刘小姐只是站定了身子微微一笑。不过她随着这一笑鞠了一躬,那弯度还是很深的,杨露珠站在金子原身旁,将目光看定了她,她倒是照样客气,又向她一鞠躬,笑道:“杨小姐,我们怠慢得很了”杨露珠总不能过于骄傲,也只好向人家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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