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登科 - 第十二回 香帕试偷慧心双手送 资金再跃密计自天来

作者: 张恨水6,375】字 目 录

是田宝珍?”这个念头没有完,田宝珍已由院子里飞奔前来,身穿一件紫绸袍子,立即拉着杨露珠的手笑道:“不撒谎,还请不到吧!”杨露珠虽然不大愿意她,可是在人家满面春风之下,不能不笑脸相答,因道:“又要叨扰你,上次叨扰,还没有回请呢!”大家到了屋里,金子原两手插在大衣袋里,只管耸着肩膀,红光满面的腮上,深深露出了两条斜纹,那份得意就不用提了。张丕诚在一边看到,就笑道:“田小姐,我说话怎么样?我说替你代邀的客,一定会邀到的不是?”田宝珍向他道谢,引着一行宾客进了雅座,然后向金子原笑道:“今天请专员吃一顿便饭,是早上才有这个意思的,所以来不及下贴子。我和张先生通了个电话,问他:专员能不能赏光?他说专员事忙,除非在他办公饿了的时候,顺便邀来吃饭。我就说,不管张先生怎么样代我邀请,我是诚心诚意的在这里恭候。难得难得,杨小姐也请到了。”说着,一面敬茶敬烟。杨露珠笑道,“田小姐赏饭吃赏戏看,我没有不到的。”田宝珍先是抿了嘴笑着,然后点点头道:“明天晚上请杨小姐听戏。”金子原道:“田小姐明晚有戏,好极了,我们一定全到。明天晚上唱什么戏?”田宝珍道:“为了叫座,没有法子,只好又来个双出了。先唱一出短的‘起解’,后唱‘盗魂铃’。”金子原把头一扬,用手拍着椅子道:“‘盗魂铃’是老生戏呀。你反串?那太有趣了。我一定要瞻仰瞻仰。”张丕诚将头一摆道:“田小姐唱这出戏,共有三个噱头:第一她是反串老生;第二是‘盗魂铃’这出戏,猪八戒戏中串戏,她会有许多花样;第三她是学谁像谁,学马连良的,‘借东风’,那还是别人也成的,学言菊朋老板的‘让徐州’,她是个独行。你闭了眼睛在台下听着,那就是活言老板在台上。”

杨露珠端了一只茶杯,和田宝珍同坐在一张沙发上,见张丕诚只管赞好,她就抿了嘴止不住的笑着。听到这里,将胳臂轻轻碰了田小姐一下,又将嘴向张丕诚一努,那意思是说,你看他真会拍马。田宝珍点了两点头道:“我就是人缘好,大家都肯捧场。”金子原抓了张丕诚的手,低声笑道:“这倒让我记起一件事来。我和田小姐说过了的,把所有的包厢我都定下了。票价是毫无问题。可是这非有二百个人不可,否则包厢坐不满。你有法子找这许多人吗?——还有一层,去听戏的人,有男有女,总要一些像样子的人物。”张丕诚将头摇摆着成一个大圈子,笑道:“那不成问题,都交给我办。”说着,站起身来,高举了一只右手,笑道:“田小姐,你听到了没有?你明晚上所有的包厢,都归专员包了。告诉戏馆子里,包厢票子不必卖了。”田宝珍也站起来,向金子原点了头道:“那我先谢谢了。”张丕诚笑道:“你也懂得谢谢我呀!”杨露珠看了张丕诚那份得意的样子,心里就十分不高兴。于是斜了眼珠向他笑道:“张先生捧场,最是合算,慷他人之慨。”张丕诚笑道:“我当然不能完全慷他人人之慨,我总得出点力气才是。”杨露珠笑道:“我看你算了,还是买两只小花篮吧。”说着伸出了两个指头。张丕说笑道:“说两只花篮得了,为什么在花篮上面还加个‘小’宇?虽然说是千里寄鹅毛,田小姐也不会嫌少,可是我也不能花得太少了。明天晚上,我作个小东,在田小姐还没有到馆子以前,我在馆子附近,请田小姐吃顿便饭就是。”田小姐笑着说:“别客气。”杨露珠也笑道:“干吗说是不客气呀?让他请一顿!”

在大众说笑声中,茶房已经在圆桌上摆下了酒菜。田宝珍是善于作主人的,她在屋子当中,向大家微微欠着身子,然后伸出手来,作个虚请的样子,满脸都是笑容。金子原看了她那双灵活的眼珠,向大家一转,脸腮上微微的旋出了两个要现不现的小酒窝,觉得非常有趣,便笑向大家道:“咱们都是熟人,也不分什么上下了,随便坐吧。”说着,就在主席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张丕诚是知趣的,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我们随便坐吧。”他说着,就在金专员上手坐下。刘伯同看了专员这情形,分明是有意揩油,张丕诚都顺着他的意思办理了,自己又何必煞风景呢?于是也在张丕诚对面坐下。只剩下了小圆桌的上方,那该是主客坐的。杨露珠当时还是站在桌子外面,和田宝珍谦让着。田宝珍笑道:“杨小姐,你也就不必客气了,上面坐吧。”说着提起酒壶来,在上座的空酒杯子里斟上一杯酒。杨露珠心里还暗暗想着,这家伙今天和我特别客气,大概因为金子原要定包厢,怕我会从中破坏吧?管她呢,我就落得享受。于是向她点了个头,就坐到上席去。田宝珍按着次序斟酒,最后才斟到金子原面前:笑道,“我是依了专座的命令,挨着次序招待的。”说着便在主位上坐下。

田宝珍刚坐下,有一种浓烈的香味,袭进了金子原的鼻端。他立刻想到,田宝珍是常去上海的人,究竟比杨露珠摩登得多。而且她这个人柔和殷勤,对人没有一点脾气,那也是杨露珠办不到的。这样想着,越是对田宝珍表示好感。一顿饭的时间,只管和她周旋着。田宝珍在几杯酒喝下去之后,白脸正中,泛出了两团红晕,更显得格外美丽。停了一下,又发现,那香气是由她一块花绸手绢中发出。手绢掖在她的右襟钮扣中间,金子原悄悄垂下一只手去,伸出面个指头,想抽那块手绢头。这个动作,虽然轻巧,可是田宝珍也会察觉,她偏过头来望了一下,吓得金子原连忙把手缩了回去。但是她脸上一点没有尴尬的样子,而且很自然的举了杯子笑道:“专员,再喝一杯吧。”同时,转着眼珠望着他一笑。金子原见田老板不动声色,也许是她不好意思使然,也就不再去冒险了。一顿饭吃过,茶房送进帐单,要向田小姐面前递过去,金子原一伸手拦着接过来,将帐单向口袋里一塞,向茶房一挥手道:“回头到我公馆去取款。”茶房一鞠躬笑道:“好,专员说了,柜上写上就是。”田宝珍走过来,扯着他的衣袖道:“那不可以,那不可以!”金子原笑道:“有什么不可以?你问问茶房,这些馆子我们都成了熟主顾,他们肯不肯收你的钱?除非以后他不想要我作主顾了,他才收你的钱呢。”说着,他瞪了眼睛,向茶房看了一眼。那茶房知道金专员是终日在饭馆子里过生活的人,又知道他们是成群捧角,如何肯要坤伶出钱?于是向田宝珍笑道:“田小姐二次再请吧。”田宝珍依然扯着金子原的衣袖不放,连说,“那不好,那不好!”金子原笑道:“好,就算是你请吧。明天我在包厢票价上加上这笔锋就是。”

他们正在谦逊着,又进来了个茶房,说是杨小姐的电话,杨露珠道:“谁知道我在这里?”刘伯同道:“大概是你姐姐打来的,我叫茶房向家里通过电话。我们的车子也来了。”杨露珠接了电话回来,向金子原说道:“我和刘先生要先走一步,姐姐有点事要和我商量。”说着,披上大衣,和田宝珍一握手,说了声“明儿再见”,便匆匆的就走了。刘伯同料着自己太太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只好跟着走了。这里剩下张丕诚,那是田宝珍一伙,当然说话没有顾忌。张丕诚就远远坐在一张沙发上,走向田宝珍道:“你就让专员这个东,他带着我们办了一天公,本来也就要我们吃个小馆子的。”

这时田宝珍已经坐在喝茶的桌子边上,斟着茶,向两个人递,一面对金子原笑道:“真是怪不好意思的。”说着,一身子风摇柳似的,还扭了几扭。金子原伸手接茶杯,几滴茶水正晃在他西服裤脚上。田宝珍“哎哟”了一声,放下茶杯,立刻抽出右襟钮扣上那条花绸手绢,弯下腰要给他揩水路渍。金子原也抢着放下茶杯,连手绢和她的玉手同时捉住,笑道:“这样漂亮的手绢,要当香袋使,却要拿来擦水!”田宝珍向他飘了一眼道:“专员这样看重这条手绢?我就送给专员吧。”说着,她将这条手绢,塞在他的西服口袋里去。金子原将她的手摇撼了几下道:“我太感谢了,我太感谢了!”自己心里想要的东西,她竟这样慷慨的送过来,真是正中下怀。于是就握着她的手,笑道:“我说了要送田小小姐一个戒指,可是事先我不晓得田小姐要请我,我没有带来,明天一准奉送。”田宝珍抿了嘴笑一笑。金子原依然握着她的手,说道:“明天准送来。”张丕诚道:“这个节目算是过去了,专员今晚上还预备些什么事?”金子原这才放了田宝珍的手,问道:“你怎么这样的健忘,你不是提到陈六爷有事约我吗?”张丕诚笑道:“我昨晚根本没有遇到他,刚才当着许多人的面,我是随便撒了个谎,约专员来的。”金子原知道他所谓许多人,其实就是一个杨露珠,便也不再追问下去,因道:“明晚我们再在这里相会,今天晚上我倒真要去看看陈六爷。”说着和田宝珍道谢而别。

金子原出来办接收事宜,少不得都要带着左右丞相。可是他和陈六爷有什么来往,却都是单独行动。出了馆子,他坐了汽车,一直就奔往陈六爷的公馆。这陈六爷公馆里是他来惯了的,所以到了这里,也不用人通知,径直就奔往内客厅去。陈六听见金专员进来,立刻出来恭迎,上前和他握手,笑道:“我们到屋子里坐。”两人同在沙发上坐下,陈六点点头道:“专员,您的东西,还是带到重庆去,还是留在北平呢?”金子原道:“我没有工夫回重庆。听说明年二三月,政府就回南京,我只有到那时再南下了。”陈六爷向他敬着三五牌香烟,两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子,都向前凑了一凑,他就借了这个机会,向金子原低声说道:“你若是不带回重庆的话,冻结了那些金子,也是不合算的。”金子原道:“金价一直在涨,没有落过,现在是四几的行市?”陈六爷道:“今天接近五万大关了。”金子原道:“还是呀。我三万多到四万进的,现在已经五万了,怎么会冻结呢?”陈六笑道:“专员觉得已经赚够了吗?”金子原吸了一口烟,喷了出来,身子靠了沙发背,仰着脸向他笑道:“我的胃口不大。”陈六将嘴上的小胡子耸了两耸,伸出两个食指,在空中画着圈圈道:“然而不然,资金拿在手上,若是不好好的运用它,那就是蚀本了。”金子原笑道:“诚然如此。我也不是不明白,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陈六道:“专坐自己不回重庆么,也不要紧,只要你派一个亲信的人,到重庆去一趟也行。把金子出手了,把法币带回来。北平现在正是缺少着法币,法币到了北平,再买金子;准可以赚百分之五十。这比冻结不动如何?时间也不过飞机两个来回,是很快的。”金专员吸着纸烟,默默的想了一想,点点头道:“你这话很有道理。不过这种事,不能随便交给别人代办。而我一时又离不开北平。很好的一桩生意,竟是无从着手。”陈六爷笑道:“北平的朋友,调他们到重庆去,当然不合适。这里的人,对于大后方的情形又完全不了解,你将金子交给他,下飞机可能就会出事。”金子原摇头道:“那倒没有关系,后方民用金子,原是许可的,带多少也不要紧。不过一个北方收复区的人,带了大批金子到重庆去干什么呢?”陈六笑道:“我所顾虑的也是这一点。最好的办法是由重庆调人到北平来,稍微住一两天,又坐飞机回重庆去。这样就不露什么痕迹了。专员是不是有家眷在握重庆吗?”

金子原听了这话,想了一下笑道:“这种事情不能交给女人去办。”陈六将三个手指轻轻一拍桌沿道:“专座绝对外行。这事正是要女人去办。”金子原道:“六爷怎么会有这种经验。”陈六笑道:“在沦陷时间,北平跑单帮的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就是跑金珠古董,女太太就比男子便利的多。专座若能在重庆调一位心腹之人到北平来,倒是不问男女,跑个三四趟就发得了不得。”金子原笑道:“怎么就发得了不得呢?”陈六道:“你想,这里一两金子算它五万,到重庆变成八万。把法币换成大票,将箱子装着,依然带到北平来。北平现在实在缺少法币,有了法币在手,你怕买不到金条?买了金子,你再带回重庆,又捞它一笔。有这么三个来回,就是一两变二两,岂不大妙!”金子原道:“我也这样想过的。只是因为自己抽不出身来,没有向这路上进行。现在六爷提醒了我,我就打电报到重庆去调人马来吧。”金子原说着,就手一拍茶几,表示出兴奋的样子。陈六耸着小胡子,微微一笑道:“我索性贡献一点意见,若是尊夫人能来,你不必顾虑没有地方住,舍下当安排一间房子招待她。杨小姐那方面,我当然保守秘密。”金子原笑着摇摇头道:“这是朋友们的误会,杨小姐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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