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听到他在电话里说请刘小姐吃饭,这让她的心房又是一跳。他哪里认识什么刘小姐?只有前天去预备接收的那幢房子里,有个姓刘的女孩子。金子原本是色中饿鬼,有钱有势,见一个爱一个。当他看见那女孩子之后,就那样把眼睛钉着人家,原也不以为奇。现在就请人家吃饭了,有这样快的过程吗?她坐着疑惑了一阵,就准备坐观动静。果然,金子原就接着打出去几个电话。在电话里,都是约人吃馆子的,而且说是请一位刘小姐和田宝珍吃饭。打完了,他喷了一口烟问道:“我们这位杨秘书出去了吗?”杨露珠正要找他问话,感到无隙可乘,这时便立刻走向前来,淡淡的笑道:“怎么这样客气?”金子原昂头坐着吸纸烟,很久很久的微笑着。杨露珠站在写字台旁边,既感到有点难为情,同时又十分不服气,她先是将两手撑着桌沿,然后将桌子上的文具,如墨盒、笔筒、钢笔架之类,都向内移了一移,默然的没说什么话。还是金子原笑道:“小姐,态度放着大方一点吧!明天虽然重庆有人来,那是我的兄弟,他替我办点公事,与我的私事无干。现在我马上就要到馆子里去吃饭,请的就是那位房主人刘小姐。这也是为着公事。在公事方面,那房子我是非接收不可的。然而他家出面的却是母女两个,我在这种情形之下,也不便太强硬了,所以先请一次客。那意思是说,在私人感情方面,并不是坏的。当然,你也得参加这个宴会。”
杨露珠听说重庆来的是专员兄弟,胸中先落下一块石头,脸上也就有了笑容,因摇摇头道:“我参加算是怎么一回事呢?”金子原笑道:“我是普通的请客,你若是不去,可是牺牲了你既得的权利呀。”说着,向她笑着,还映了两下眼睛。杨露珠听到牺牲权利这句话,心里又是一动。虽然不知道牺牲的什么权利,可是这家伙有势力,接近女子的机会也太多了,千万不可放松他,于是点头笑道:“好吧,我给你去捧场吧。”金子原笑了一笑。这时杨露珠看到他面前放的那杯热茶,还是杏子倒的,大概已经冷了,便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的,双手捧着送了过去。然后把写字台上的文具,给他轻轻的摆端正了,这才两手撑了桌沿,低声笑道:“我想不坐我的车子去了。”金子原手扶了茶杯,另一只手五个指头,轮流的敲打着桌面,笑问道:“那为什么呢?”杨露珠道:“我一个当秘书的人,进出都坐着一辆座车,这太惹人注意了!”金于原道:“你忽然仔细起来了,这有点希奇,你难道走到饭馆子里去?”杨露珠道:“你若是直接到饭馆子里,就坐着你的车子去吧。”金子原笑道:“你这是有用意的,不过你这个举动,我是赞成的。那么,你就等着我一路走吧。”杨露珠心里,既然嘀咕着他明天有人从重庆来,又嘀咕着他今天晚上大请刘小姐吃饭,虽然受尽了专员的奚落,却不肯对他说什么话。他不是说不要牺牲自己的权利吗?那是真话,只看他这几天买进的金条,就是让人眼睛发红的事。假使再能把握他两三个月,那些金条就以百分比折合,也可以弄几根到手。这样想着,她把那口怨气,像吞汤圆似的悄悄的一伸颈脖子,全咽下去了。她安定了这颗心,也不再向专员去蘑菇,拿了一卷毛绳,带着竹针坐到更里面的一间屋子去结毛绳背心。当然,这是给专员结的,但这时金专员和初来时不同了,要什么东西都现成,实在用不着杨秘书再给他做背心,而且杨秘书这件背心,已作了将近两个礼拜,还没有打起一半,假使要等这件背心穿的话,人都冷僵了。
这样混过了一上午,下午,杨露珠还是打背心。那位日本下女杏子姑娘,知道杨小姐和专员在打交涉,她故意送了一杯茶到里面屋子,只见杨小姐将毛绳竹针抱在怀里,人靠在沙发椅子上,只管望了窗户外面的太阳影子出神,这是很有心事的表现。于是杏子向她笑道:“杨小姐,喝杯热茶吧?”杨露珠回身接过茶,捧在手里,缓缓的送到嘴唇边去呷着,微笑道:“杏子,你早点回日本去吧,一个女孩子,老是飘流在外面,总不是个办法。你长得很美,知识也够了,不怕找不着相当的对象。但是作官的人,不一定是好对象。在日本怎样呢?”这话飘然而来,杏子不知如何回答,只有手拿了茶盘,站在一旁傻笑。杨露珠手里捧了那只茶杯,还是挨了嘴唇要喝不喝的样子。杨露珠眼光由茶杯沿上飘过去,望着房门。金子原这时突然由外面走进来,向她两人看了看,笑道:“怎么回事,杨小姐很有点王凤姐品茶传神的神气呢!”杨露珠笑着摇摇头道:“专员抬举,我哪里敢比王熙凤呢?她虽然是个不太识字的女人,到底还是一位正牌夫人。”金子原心里暗想,这丫头魂颠梦倒,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婚姻问题。越是和她说这些个,越会走入魔道,于是笑道:“请客的时间到了,我们这就走吧。”说着,在外面屋子里把杨小姐的大衣取来,两手提了领肩道:“穿上,穿上。”她手上那只茶杯,原是始终未曾放下的,这时看到金子原和她提了皮大衣,这是许久来未有的宠遇,便赶快放下茶杯,身子就着上前,伸着手将大衣穿上,口里还连连的说着“不敢当”。
金子原等她把大衣穿好了,还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道:“我今天晚上开个赛美大会,赛美去,哈哈!”说着,得意忘形的回转身来,将手摸着杏子的脸道:“我无所谓,请客也可以带你一个,只是怕张丕诚这家伙不赞成。不过听戏捧场没关系,回头我派车子来接你。”说着,挽了杨露珠一只手臂,就向外走。走到院子里,杏子随在后面追了出来,叫道:“专员,专员!你还没有穿大衣呢!”金子原在走廊上向身上一看,穿的还是一身西装。头上光着,也没有戴帽子,于是笑着一拍手道:“我急于要去吃饭,自己忘其所以,怎么杨小姐也没有发现我没穿大衣呢。”说着,将手在杨露珠肩头乱拍一阵。这时杏子拿着帽子和大衣,已经跑了过来。杨露珠立刻先接过大衣来,替金子原穿上。然后取了帽子在手,还掏出手绢来掸掸灰,才轻轻的替他戴了上去。金子原笑道:“还礼还得很快,你立刻就给我穿大衣了。——走吧。”说着,挽了杨小姐手臂,匆匆出门上汽车去了。
刚才金子原这个态度,杨小姐是欢迎的,专员对自己越亲热,越可以表示出彼此友谊的程度。到了旁人都认为他们是一组男女的时候,跟他要金子、要车子、要房子,不怕他不给。她心里如此想着,坐在汽车上,就不住的微笑。金子原握着她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你觉得心里很快活吗?”杨露珠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大明白。你的左右请客吃饭,请的不是我,你捧场,捧的也不是我,我为什么快活呢?”金子原笑道:“我不是说你今天这时候为什么快活,我是就整个局面说,你已经证实了明天由重庆来的,不是一个女人,就应该快活了。”杨露珠沉着脸,淡淡的道:“迟早是要来的。”金子原摇摇头道:“永远不会来的。”杨露珠望了他道:“这话怎么解释?”金子原来不及解释,车子已经到了酒馆子门口了。金子原一走进馆子门,柜房里的人就认得这是重庆飞来客,大家肃然起立,脸上堆起一片欢迎财神爷的笑容,早有两个熟识的茶房,跑到前面引路,在院子里大声叫道:“专员来了,六号!”在这一声吆喝中,又是一名茶房,掀开六号大厅门口的棉布帘儿,深深的一鞠躬,招待贵宾进去。
金子原一进门,眼光首先射到来宾群中一位少女身上去,这正是那位新近认识的刘小姐。这天她穿了一件窄袖墨绿色的呢袍,胸襟上缀了一只水钻蝴蝶。脸上比上两次所见不同,略略的抹了点胭脂晕儿。她的头发,不像别的摩登女子搞成了一团茅草,只是在长发尾上,烫起了一排云钩,由前脑到后脑,全梳拢的平整乌亮。两道秀眉,似乎用了一点描画的工夫,长长的插入鬓角。她总是朴素之中,带上几分艳丽,像是花中的素梅,果中的橄榄,含味非常隽永。金专员一见,就有了这良好的印象,对着刘小姐先笑了。这时张丕诚已自人丛中站了起来,引了刘小姐向前,对金子原介绍着道:“刘太太吃素,她说多谢了,只有刘小姐一人前来。”刘小姐深深的鞠了一躬,对金子原笑道:“张先生到舍下去,说是专员宠召,那真不敢当!家母说,让我来作个小东吧。”金子原向她后面一看,见田宝珍笑嘻嘻的正站着呢,这就向她一指道:“刘小姐,你倒不必客气。今天这餐饭,是张丕诚请田老板的。吃完了饭,我们都去听戏。这顿饭的时间,所以提前到五点多钟,也是为了不耽误田小姐的戏。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们秘书杨露珠小姐。”说着,他牵了杨露珠的衣袖,让她走向前去。
杨露珠伸手和刘小姐握着,笑道:“那天到府上去,我们会见过的。”她一面说话,一面摇撼着她的手。她感觉到手心有点硬物接触,看时,刘小姐手指上正带着一枚很大的钻石戒指。她这就联想到刘小姐现在虽然不大得意,她家里还是很有钱的。她之被接收专员一邀就来,不是想分得些接收东西,而且想她的东西少被接收一点。那么,自然她对金子原一样也要取恭顺的态度了。这倒是可以同情的。杨露珠正是这样想着,那刘小姐就向她点了两点头道:“杨小姐,凡事多请照顾呀!”她说话的声音非常低微,而语尾还带了一些震动。杨露珠倒不好说什么,就把手分开了来。这时田宝珍小姐走了过来。她穿了一件黑丝绒旗袍,还在钮扣上嵌带着一只小蝴蝶儿。张丕诚便耸着肩膀,鼓了两下掌道:“好得很,她这一身衣服,又带上一只小蝴蝶儿,好像要和刘小姐比一比似的。”田宝珍就站在来宾里,带着微笑,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是金子原已脱下了大衣,赶上前去和田宝珍握手。握手中间,把一只绿呢制的小盒,塞到田宝珍的手心里,低声说道:“这点小东西,算是我送田小姐的,莫要嫌弃!”田宝珍手上一碰,就知道这是钻石戒指。一看杨小姐正在脱大衣,这就向金子原笑道:“哎哟!这真是要谢谢了。”金子原看见田宝珍像得意的样子,不禁微微笑着。
田宝珍和来宾—一点头,打了招呼,然后走到穿衣镜子面前,照一照镜子,在皮包里取出粉扑对着镜子轻扑一阵,复将粉扑放入皮包里面,这才将金子原送的小盒取出,打开一看,真是金子一钩,中间嵌一粒钻石,足有蚕豆大小。心想这金子原真有钱,我只有这样一点表示,这家伙就送我一颗钻石。自己对镜子里一笑,就将钻石戒指,套在右手无名指上,赶快把小盒在皮包里一放,又在镜子里照了一照,才将身于放转来,像是没有事的一样,在杨小姐身边,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金子原正坐在田宝珍对面椅子上,将眼光对她右手一射,早见钻石戒指带在手指上了,这就看了她一看。田宝珍笑道:“专员,你总是替我们帮忙的,谢谢你了!”人家以为她谢的是这晚上包厢,也没谁去注意。田宝珍隔座,便是杨露珠,这时杨露珠笑问道:“今晚上唱什么拿手好戏?”田宝珍将嘴向金子原一努,然后低声笑道:“是专座的命令,叫我唱一出全本‘盗魂铃’。恐怕唱不出什么新花样来,你多捧场!”杨露珠听着,这又是一位求慈悲的女子了。她想到了摩登女子,随时可以玩弄男人,可是到了接收大员这里,她们也只是被玩弄压迫的一群,自己天天随王伴驾,这已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这样想着,心里就坦然了,拉了田宝珍的手,到一张沙发上一同坐下,低声笑道:“专员对待田小姐,总算是体贴入微的。为了让你从容的吃完这顿饭再去唱戏,故意把时间也提早了。”田宝珍对远坐的金子原看了一眼,笑道:“我和他谈过,什么东西都接收,什么东西都估计一个价值出来。只有人心这样东西,是无价之宝,可别忘了接收。他这样做也许是接收人心把?”杨露珠心想,接收人心,他就接收你女戏子一个人的?我和他这样接近,我的心他还不接收呢,于是笑着点了点头道:“你的话有理。他很相信你的话,你可以劝劝他呀。”田宝珍悄悄握住了杨露珠的手,又轻轻的摇撼了她的手,眼睛向金子原看着,却低声向露珠道:“他肯听谁的话呢?”杨露珠想叹一口气,但她立刻想到,这会泄漏军机的,胸脯闪了一下,那口气并没有叹出来。只是微微的笑着,摇了摇头。
金子原这时全副的精神,都在应付那位刘小姐,这里有人窃窃私议,他也没有理会。他由张丕诚引着,在旁边一张长方茶桌上坐下,抱了桌子角,和刘小姐闲话。由谈话里,知道刘小姐是学音乐的,父亲为了汉字号罪案,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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