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能介绍。”说到这里,他把声音低了一些,笑道:“二爷是不是需要一位女友,我也可以替你介绍。”说完,才放出声来,哈哈一阵大笑。金子原笑道:“你可别引诱青年呀!”说着拉了他兄弟狂笑出门而去。
金子平看他乃兄,实在是志得意满,知道如此,早就该到北平来了。他和乃兄坐上汽车,兀自带了笑容,金子原笑道:“你笑什么,觉得我们这一出戏唱得好吗?”金子平道:“当然是唱得很好。不过我想……”说着,他用手搔了几下鬓发。金子原道:“你想什么?”他笑道:“我也说不上来,今天早晨,还在重庆,过的是抗战生活,中午到了北平,我就觉得又是一个世界。这情形有点像作梦。”金子原对前座的司机看了一眼,又把手拐子碰了他一下,然后笑道:“坐飞机的人,都有这么一个感觉。几个钟头之内,换了个极不同的地方,环境变换得太快,自然会让人神经感到一些异常的。”说着,他只管向乃弟以目示意。金子平会意,也就不说下去了。
到了金公馆,金子原将那两包金子交给了乃弟,一齐回到上房里去,他首先皱了眉毛,低声笑道:“我的二爷,你别和乃兄金专员露怯呀。我看你对于我们现在的这环境,有点招架不住似的。”金子平笑道:“的确如此。你想在重庆的人,储蓄了二百两黄金,报上登出来,弄成了翻天覆地的大新闻。现在你随便在银行里说了两句话,就是四十根条子,这太容易了,若不是亲眼得见,我会疑心你是说梦话呢!”金子原笑道:“你真是所见不广,这算什么?我手里掌握的黄金,比这还多十倍。”金子平瞪了眼睛望着乃兄道:“这样多?是公有的还是私有的呢?”金子原笑道:“若是经营得法,也许就是私有的吧!兄弟呀,我打电报找你来,决不是出于儿戏。大概情形,今天中午我已经和你说了。只要我们把黄金变通得法,一两变二两,二两变四两,公家的黄金依然归还公家,可以一钱不沾。私人的呢,可以超过公家的二三倍呀。”金子平道:“这自然是十拿九稳的挣钱生意。可是万一蚀了本,我们把公家的金子卖出去而又买不回来,那该怎么办呢?”金子原将手乱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简直是痴人说梦话。现在乡下人进了城了,你应当着城里事,说城里话。你在飞机上没有睡得好,先去休息休息吧。”这时二人已经走到办公室里,金子原随说着话,就弯着腰开屋子犄角上的保险箱子,把箱子打开来,将手向里一指道:“你看,这也就比拿回来的四十根条子多得多吧?”金子平伸头向保险柜子里一望,果然里面一块块的金条,推叠着有尺把高,面积差不多占了箱子的全部。金子平摇摇头道:“我们大哥是金子堆上爬过来的人,可以说是满不在乎了。有道是财不露白,你把这些个金子,就这样赤裸裸的摆在箱子里,似乎不大妥当。”金子原笑道:“金子放在保险箱子里,又在我自己屋子里,这还有什么问题?你以为我像那些穷酸一样,有了一枚金戒指,不但带在手指上,还要竖起指头来给人看吗?哈哈!”说罢,得意之至的笑了一声。
金子平道:“我们兄弟,不枉抗战八年,这一下子,算是苦尽甜来。我想金子钻石究竟是动产,我们要那么些个干什么?还是带钱到故乡去,盖几所屋子,置些田产,这倒是个长治久安的计划。”金子原笑道:“我叫你去休息休息,少说话,你偏这么多议论。你过的是乡下日子,不知道城市里的行市。”说着话,又拍了他兄弟几下肩膀。金子平没想到自己的话,都成了乡下见识,这只有听他的话作去了。老兄是叫他去休息,他也真要去休息了,可是他站在屋子里徘徊四顾,却不知向哪里去好。因为里面虽然是一间卧室,可是那是金专员住的,那位女秘书和那位日本下女,不时的在那间屋子里进进出出,他可没有胆量到那屋子去休息的。他急着搓了两下手道:“你这里的房屋,我还没有摸清头绪,哪间屋子是归我住的呢?”金子原笑道:“这是我的疏忽了,忙着办金条、飞机票,给你预备好了房子,还没告诉你呢。”说时,杏子正捧着乌漆托盘送了茶进来,便向她道:“你引二爷到那预备好了的房间里去。他的茶水,我也交给你了。”杏子放下了托盘,向金子平钩了两钩头,就引着他到大客厅对面的一间屋子里去。
这屋子里的陈设,和专员所住的差不多。正面一张钢丝蹦子的铜床,雪白床单子上,展开鹅黄缎子绣五彩牡丹的被子。热气管子烧得暖烘烘地,一进门就有一股香气扑人。这香就来自床上。金子平实在也有点倦,走到床前,坐了下去。不想这一坐,吓了自己一大跳,正是那蹦子太软了,人坐得向下落下去上尺深。杏子将屋子角上一架玻璃橱打开,在里面取出一件毛巾睡衣,两手提着,送到他面前,笑道:“二爷,你换了衣服睡吧。”金子平虽然知道这位漂亮下女就是作这些事的,可是自己没有这习惯,只好接过那件睡衣,向她笑道:“你请便吧。”杏子恰是不忙,又在玻璃柜子下面,取出一双花绒的拖鞋,轻轻的放在床前,然后给他铺好被子,叠好枕头。还把床头边一根花线系着的电铃开关,挂在床柱上,笑道:“二爷,你有什么事,一按电铃我就来的。”金子平也没有考虑,笑道:“人都睡下了,还有什么事呢?”杏子飘了他一眼道:“睡了没有事,床上怎么又安上一个叫人铃呢?”说着,笑嘻嘻的去了。金子平向屋子四周一看,只见四壁粉刷的洁白,没有丝毫污迹,地面是铺着寸来厚的地毯,一律橘色的摩登家具,不是盖着玻璃板,就是配着玻璃门。他想起今天早晨在重庆所住的那间灰色吊楼,和现在所住的屋子一对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他坐在床沿上,两手将蹦床按了两下,身子跟着颠了几颠,自言自语的道:“这实在是够舒服的了。”他打了两个呵欠,就侧身在床上躺下,那件崭新的睡衣,他只是当它毯子盖在身上。
他倒在床上,像是偎在棉絮团子里一样,慢慢的就出了汗。闭着眼睛,本是要睡去的,但是怎样也睡不着。心里不住的想着,人事是难说的,不料我哥哥陡然一变,会发这样大的财。哥哥发了财,兄弟当然要沾很大的光,将来我也能像他这样住着高大精美的房子,坐着漂亮的汽车吗?人生几十年光阴,在苦够了情形之下,享受几年,倒是很应当的。那位陈六爷说过,若是要女友,他可以介绍。这话大概不是敷衍话吧?在重庆当了七八年穷公务员,见了异性,自己就先透着寒酸。如今该不至于胆怯了吧?哥哥要自己带的金条,一次就是好几百根,只要拿他一根金条,就可以把浑身上下,修饰得漂漂亮亮。可惜北平这些个汽车,不能由飞机上带一辆到重庆去。不然的话,把今天坐的车子,到重庆街上去兜几个圈子,遇到重庆以前那些爱理不理人的小姐们,一定停下汽车,在玻璃窗子里向她们点几点头。这事情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飞机上带汽车,那很平常。只是第一次到北平,还不能对哥哥去说,第二次到北平就可以向他开口了。那时,在重庆市上驾着汽车,凡是住在马路边上的朋友,都得去看看他。那就是说,告诉他们,我金子平也有今天。他越想越是得意,躺在这软绵绵的床上,不但是睡不着,反而想得新鲜起来了。一忽儿又坐了起来,看那面前的小写字台上,成听的三五牌香烟放着,他就取了一支,坐在小沙发上吸着。
他还是沉醉在那幻想的深渊里,尽管想那坐汽车在重庆市上兜圈子的事。隔着门帘子就看到一件花衣服在门帘子外面踅来踅去。他掀开门帘子向外面张望了一下,却是那位女秘书杨小姐,向他点了点头。那抹满了脂膏的嘴唇,露出白牙齿笑了一笑。两腮还浅浅的有两个酒窝儿印子。子平知道她的身份,可能是未来的嫂嫂,因此不算怠慢,向她回点了一下头,笑道:“杨小姐,请到我屋子里来坐坐。”杨露珠手掀着门帘子,伸头向屋里张望了一下,笑道:“我不打搅你吗?”金子平笑道:“我一点事没有,就坐在这里,等晚上这餐饭吃。”杨露珠点了头,笑嘻嘻的走到屋子里来。这屋子里不是整大套的沙发,乃是写字台对面,夹着茶几,摆了两把小矮椅子。她手扶了茶桌子的犄角,悬起一只脚来,连连颠动了几下,笑道:“我在这里坐一下吧。我应当到飞机场上去欢迎你的,可是没有来得及,我在这里表示歉意。”金子平拿出一支纸烟来,向她笑着敬了去,然后一鞠躬道:“我们是山城里来的人,许多事都不知道,一切多请指教。”她衔了那支烟卷在嘴角上,金子平赶快在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来,按着了火,给她将烟点上。她笑道:“二爷,你怎这么样客气?”金子平笑道:“我知道,家兄都对你很客气,我怎么能对你不客气呢?”杨露珠喷出一口烟来,接着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笑道:“你大概只听到人家传说的一面之词吧?”说着,她坐了下来。金子平笑道:“家兄大概是事情很忙,有时是顾虑不周到吧?”杨露珠道:“他顾虑不周到吗?有时他对于女友是顾虑得太周到了。比如昨天晚上他请了一位刘小姐听戏,就派了专人去接送。这也就不必去提了。”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吸了一口烟喷将出来,然后笑问道:“令兄在重庆的时候,不能是这样浪漫吧?”金子平笑道:“人的性格,先后总是一样的。不过他是很随便的,倒不是浪漫。”杨露珠道:“在重庆他也是这样的侍候女友吗?”金子平摇摇头笑道:“在重庆我们过的抗战生活,和现在不同。我们也很少到有女子的场合去周旋的。”杨露珠默然的吸了几口烟,伸了两只腿,架将起来,摇撼着身体,作出了沉吟的样子来,最后问道:“我们专员,不太喜欢提到他在重庆的生活情形。其实抗战时期的生活,那是值得向人家介绍的呀。你们贤昆仲,在重庆是住在一处吗?”子平道:“不住在一处,各住在各人的宿舍里。”杨露珠道:“难道八年之久,你们都是住在宿舍里吗?”金子平道:“在重庆,过着这样生活的人也很多呀。在重庆根本找不着房子,安家真不容易。”杨露珠装着很不在意的样子,淡淡的问道:“那么,你们贤昆仲的家,安在哪里呢?是了,重庆公教人员都是这样,家眷疏散到乡下去,本人住在城里,你们也是这样吗?我想是这样的吧。”
金子平也坚决的给了她一个否定的答复,摇摇头道:“不,我们的机关也在乡下。”杨露珠道:“哦!你们在重庆始终没有个家。你的太太住在哪里呢?”金子平听到这里,才知道她把话归到了本题。这就向她笑道:“我还没结婚呢!”杨露珠笑道:“你没有结婚?难道你令兄也没有结婚?”她说着这话时,将头半偏着,向他看了过去。金子平对于她这话是早已料及的,自然也就早预备好答复,笑道:“他当然是结了婚。但抗战期间,我那位嫂子并没有到后方去。八年之间,彼此不通消息。还是存亡未卜呢。”杨露珠听说,摇了摇头道:“这话怕不尽然。你们这些抗战义士,到了后方,照例是有一位抗战夫人的。他在后方八年之久没有家眷,岂能够没有什么举动?”金子平笑道:“那举动也不太简单呀!我们在后方,连自己的吃用每月都发生问题,谁又肯在这份困难之上增加困难呢?也就因为如此,家兄是急于要成立家庭了。你看,他这么完好的一个家,没有太太,可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说着,笑了一笑,杨露珠被他逗引着,也笑了一笑。这简单的几句话,虽然证实了金子原是有一位未知数的沦陷夫人的,可是比杨露珠原来所料的他在重庆有家,情况却要好些。她一时找不出另外什么话,便又取了一支纸烟继续吸着。
停了一歇,金子平道:“我明天又回重庆,大概不到一个星期就要再回北平。杨小姐有什么事情让我代办吗?”她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事。我在计划中,倒有一件事,可以奉托你的,但是未必能够实现。”金子平道:“什么计划呢?请你说吧。”杨露珠道:“二爷这次来,不是和专员做金子生意吗?”金子平一听,咽了一口痰,沉吟了一会子。不过他想,哥哥和她非常亲近,她又不时在内室里进出,这件事未必能瞒得她过,便笑道:“这也不算买卖,不过是免得资金冻结,拿出来活动活动罢了。”杨露珠道:“这个我也不必去管他。不过有你这么一个飞来飞去的人,掉换金子就非常便当。我就知道,重庆的金子比北平要贵两三万元一两。带个二三十两金子到重庆去卖,每次就可以赚上百万元。这样赚钱的事谁不愿意干呢?我很想和令兄商量一下,借几条金子,托你带到重庆卖掉,给我带法币回来。你来了,我买了金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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