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给你令兄,他并不吃亏,我可占大便宜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有金子借给我,他不会自己多卖掉几条?所以我有了这么一个计划,却不知道要向他怎样开口。一开口可能就会碰他的钉子。”金子平笑道:“杨小姐的事,总好和他商量。不过我明天就要走,最好你今天就把这问题解决了。”杨露珠把那支烟吸完了,又跟着取了一支再吸。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而又无从说起,只是在那里吸着烟想主意。金子平笑道:“有什么话要和家兄讨论的话,杨小姐最好马上就去。他今天夜间有好几个应酬。吃过晚饭,他还有约会呢。我是明天十二点钟以前就要起飞的,杨小姐若不在今天晚上把交涉办好,我这次去重庆就无能为力了。”杨露珠听了这话,很兴奋的样子,突然将手上的纸烟向痰盂里一扔,然后站了起来,点着头笑道:“好的。我去和他谈着试试看。不过根据我的经验,十有八九是会碰钉子的。”说着,她故意带了几分笑容,走向金子原的屋子来。
这位专员今天是全副精神都在金子生意上。他已把要带往重庆的金子归理停当,这时正伏在写字台上,亲笔草写几封信,让他兄弟带回重庆去,好托重庆几位银行家,在周转上替他兄弟帮忙。关于重庆的银行家,他本来是不认识的,但自从到北平来以后,很有几位银行家,由于朋友介绍,和他也有书信来往。那些银行家所以写信来的原因,就都是想在平津开分行的,借此先拉拢些人事上的关系。认识银行家,那也不会是什么吃亏的事,所以他接着人家的信,也就照样客气的给人回了信去。彼此之间,总算是在书信上建筑起交情来了。
这时,他正按下了心情,一连的写了三封信。当他写到第四封信的时候,杨露珠进屋子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看,并没有作声,又低下头去写他的信。杨露珠走到写字台边,将手扶了桌沿,呆呆的望着出了一会神。但她为了避免看到金子原写的信,却故意昂起头来,望着墙壁上张挂的几幅画。过了两三分钟,见金子原有个抬头机会,就笑着问道:“你可不可以休息五分钟,让我和你说几句话?”金子原放下笔,在烟听子里取了一支纸烟在嘴里衔着。杨露珠赶快找了茶桌上的火柴盒拿在手里,擦了一枝,给他点上,笑道:“可以和我谈五分钟的话吗?”金子原喷着烟笑道:“你为什什这样过分客气起来?”杨露珠笑道:“不是我过分客气。我看你一口气写了几封信,忙得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所以我想以不打搅你为原则。可是这件事已经没有时间了,又非和你说不可,因此我得先征求你的同意。”金子原道:“什么事?你要一张包厢票?”她噗哧一声的笑了,摇摇头道:“我也不是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成天成晚的只知道玩。我也得办点正事呀。”金子原站了起来,向她抱着拳头连连的拱了几拱,笑道:“恭喜恭喜!这话是难得的。”杨露珠道:“钱还没到手呢,你就先给我道喜!”金子原道:“钱没有到手?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杨露珠笑道:“我也不和你打什么哑谜了。你不是托你们二爷带点东西出去卖吗?这是十拿九稳的好生意,我搭一点干股子行不行?”金子原听着这话,倒是抽了口凉气,望了她道:“你要搭点干股子,这话怎样解释?”杨露珠道:“随你怎样解释都可以。简单一句话,我想沾你专员一点光。”说着,向他微微一笑。
金子原听了,坐了下去,将背靠着椅子背,仰了脸向她望了望道:“不错!我是要带一批金子到重庆去卖。不过这批金子是公家的。公家的东西你打算沾光吗?”杨露珠道:“我当然知道是公家的。不过对于怎样保存公家这点物资,这技巧我也很明白。金子到重庆去游历一趟,五两还是五两,十两还是十两。不过摇身一变,变成了法币,把这法币在北平再买金子,那就五两变成七八两,十两变成十五两了。公家的东西,我们还归还公家,十两绝对只要归还十两,用不着归还十五六两了。有道是肥水不落外人田,我总不算是外人吧。我跟你商量的是,在那大批的金条里面,移挪个两三根条子。好在我并不离开左右,金子也不由我带走,就交给你们二爷,托他带到重庆去给卖了,将来二爷再来北平,把法币带来了,我就买了金子还你,准保不欠一丝一毫。这个办法怎么样?你可以借点条子给我吗?”
金子原听她说得很是内行,决不能否认她这一番话,便点点头道:“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他说着话,现出了踌躇的样子。杨露珠看到他面前的那杯茶已经凉了,就给他换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问他笑道:“先喝杯茶吧,我慢慢和你谈。”金子原对于自己作的这件事,根本就不敢向人作强硬态度,而杨露珠说话和举动,又是这样的和霭,他更是不能板着脸子对付,于是只好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是完全明白的。”说着,向门外看了一看,才低声笑道:“当然。我可以设法调剂调剂你的经济。不过舍弟这次跑路,是个尝试性质,是否能赚到钱,还不得而知。”杨露珠见那杯茶放在金子原面前,他并没有拿起来喝,她倒是老实不客气,将茶杯取过来先喝了一口,再送到他面前去,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据我的想法,纵然不赚钱,也不至于蚀本。”金子原向她笑了一笑道:“你既然和我开口了,我怎么好完全拒绝?不过我是相当的担着干系的。回头我和舍弟说,在带的金子里面划出一条来,算是你的。赚了钱,你就照一两金子分盈利,你不必借去,也不必还我,这样手续就简单多了。”杨露珠向他深深的鞠了个躬,笑道:“谢谢。既蒙专座的好意,一根金条子作得不起劲,你就再给一点吧。”金子原道:“不是我悭吝,这是公家的款子,不能多移动的。”杨露珠取出了一支烟,自己按着打火机点着,抿了嘴吸上一口,向金子原喷了出来,两枝箭似的,直射到他脸上去,又望着他,将身子颠了几颠,把一只脚悬了起来,将皮鞋尖在地面上点着。金子原笑道:“看你这个样子,像是不大相信我的话似的。”杨露珠笑道:“我怎么能不相信你的话呢?我天天和你在一处,把你的事情看得很清楚的。你怎么会把话骗我?不过我和你商量商量,完全是私人感情的谈话。你若能在感情上凑合一点,你就会答应我的要求了。”说着就把嘴里衔着的那支纸烟,交给金子原,笑着说了个“哪”字。金子原接了那支烟看了看,烟上印有个胭脂圈圈。同时她又走了过来,挨着金子原站了,看到他的衣服肩膀上有些灰尘,嘴对着吹了一吹,然后轻轻的在他衣服上抚摸着。金子原笑道:“你那意思,想给你两条金子?”露珠笑道:“三四根也不要紧吧?”金子原道:“两根我还没有答应呢,你又要三四根了。”杨露珠两只手扶了桌沿,将身子连连的颠了几颠,半偏了头向他笑道:“你好意思和我这样锱铢较量吗?你这么一个大专员,在乎这一根两根条子吗?”金子原笑着点点头道:“好吧,回头再说吧。”杨露珠将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衣服道:“你肯与不肯,就在一句话,费不了你几秒钟的事,为什么还要回头再说呢?”金子原道:“这金子支配权虽然在我手上,但是我已把金子的出卖权交给舍弟了。要分给你一部分,当然要告诉他。他知道有你的金子在里面,也许办得更尽心尽力一点。”杨露珠偏着头想了一想道:“这事有和他商量的必要吗?不过那也容易,我马上就去请他来。”说着,她扭转身就出去了。
不到五分钟,她就引着金子平进来了。金专员那句推诿之词,本来就不怎么高明,事后也就很后悔自己失言。这时杨小姐引着自己兄弟进来了,他知道再无可抵赖,首先就向金子平笑道:“公事未办,我们先办点私事吧!明天你带去的条子,在里面划出两三根来,算是杨小姐的。二次回到北平,我们再当面算帐。”金子平笑道:“你也得告诉我实在的数目呀。你说划出两三根来,到底是两根呢?还是三根呢?”杨露珠在纸烟听子里,取了一支纸烟出来,向他面前一送,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二根再加上三根,就是五根了。”金子原点了头笑道:“很好,你这样解释,并不算歪曲。我共总带去多少条子呢?你一人就五根?”杨小姐道:“五根也没什么呀。我是借,又不是要。而且借还都是一句话,我还没有看到条子多长多短呢。”金子平向他哥哥点了个头道:“就是三条吧。”金子原看着桌上摆的小金钟,已经四点半了。冬日天时短,这时已是天色昏黑,这就站起来笑道:“好吧。就是这句话了,你到了重庆,把三根条子单独卖了,另记一笔帐,回到北平,你把这笔款子交给杨小姐,这问题就算解决了。”说着话,他便起身要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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