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登科 - 第十八回 忘返看红楼欲擒故纵 附身呈白简受益良多

作者: 张恨水8,123】字 目 录

分高兴,脸上笑嘻嘻的道:“这有什么人来走我的路子?不过是我想起来了,才敢跟你提上一提。我们一班人都和佟北湖相识的,你不妨找刘伯同问问,还是找佟北湖谈谈呢?还是不跟他谈?”金子原握着她一只手,想了一会,便道:“谈谈也无所谓。”杨露珠大喜,就当了金子原的面按铃。杏子进来,杨露珠道:“刘伯同在公馆吗?你说,专员有事问他。”杏子说了一声“是”,回头走了。露珠还是挨着椅子,等杏子出去了,她说道:“人家来了,我站得太近,那究竟不大好吧?”说着,一抽身在沙发上坐下。

刘伯同进办公室来了,见金子原对着露珠微笑,心里就猜着一定有消息,因问道:“专员有什么指示吗?”杨露珠将嘴向金子原一努道:“专员问你佟北湖的情形呢。”刘伯同点头道:“佟北湖的情形我倒知道一点。”金子原道:“你请坐下来谈吧。”说着,将面前纸烟听子一推。刘伯同看这样子,定是杨秘书进言生效,自己要好好的将佟北湖的情形报告一番了。于是就对着写字台的沙发坐了,先将佟北湖当汉奸时候的情形略微报告了一下。然后又报告佟北湖的近况道:“这些事是瞒不过重庆方面的,佟北湖也知道自己免不了吃一场官司。但是他自己有个傻想头,想把自己所知道的,报告给重庆来人,也许可以减轻一点罪过。他同我也说过好几次,我想报告专员,总觉着有些不便,所以不敢说。”金子原对他笑笑,把纸烟听子一推,笑道:“抽烟!”刘伯同看看专员,还没有生气,便取了一支烟,在身上掏出打火机来点上。杨露珠看到,也取了一支烟,金子原赶快将打火机由衣袋里取出。杨露珠更是得意,连忙将烟抿在嘴唇上。金子原将打火机,举起来将烟点着。杨露珠重重的将烟吸了一口,对着金子原嘴边轻轻的一喷,就像一枝箭一样,喷了出去。金子原还没说话,杨露珠就把烟向金子原嘴边轻轻一塞。刘伯同看到,心里道:“这份亲热,恐怕田宝珍也赛不过她吧!”金子原倒也表示接受,将烟吸了一口,笑着对刘伯同说道:“佟北湖向我报告,要怎样才适宜呢?”刘伯同对这边一望,笑道:“从前,他要说什么话,不问地方,日本旅馆呀,中国清吟小班里呀,随便哪里都行。现在他不敢胡为了,当然以私人客厅里为宜。”金子原道:“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我们私谈呢?还是写一张字来,仔细报告呢?”刘伯同见杨小姐嘴边带了一点笑容,也不知道她笑的是金专员不敢胡为呢,还是自己报告不对。这也不必管她了,便道:“我看还是私谈好。我知道佟北湖把金条藏了好多根。这还是小事,有几处医院,几处公司,他都知道日本人如何和中国人一起开的。”说着,又变了口气道:“就是日本人,他们除了资本以外,也有好多金钱秘密的藏起来了。这些地方,佟北湖都很清楚。”金子原把烟吸着,想了一会道:“那就叫他到此地来谈吧。”刘伯同道:“要来,晚上来比较合宜。——今天晚上可以吗?”这一句,正合杨露珠心意,连忙向金子原看了一看。金子原道:“何必这样忙呢?哪天晚上,过一天告诉你吧。”杨露珠道:“虽是不必那样忙,我想从快一点儿好。明天晚上怎么样呢?”金子原把烟头扔在烟盘里,点点头道:“那也好,就是明晚九点钟吧。”刘伯同看杨露珠的说话,又有一点灵,也不知道她又怎么在金专员面前下了一番功夫。自己答应一声“好”,就慢慢儿的起身走出去。

金公馆里开晚饭,总是六点半钟。现在只有五点多钟。杨露珠记着田宝珍说的话,要混过七点钟才能让金子原出去。这一段时间,总要使他不嫌麻烦才好。她坐在沙发上,仍旧端了那本《红楼梦》翻阅。金子原笑道:“今天真难得,你总是在看书。”杨露珠依然望着书,口里答道:“我看的是《红楼梦》,这似乎不能增加什么学问吧?人家说的,雪夜灯下看书,最有味儿。不过我看这书里,林黛玉姑娘样样都好,就是爱使小性儿,这一样就不好。”金子原大声笑道:“姑娘,你这话一点儿也不错。你说不能增加什么学问,其实,这就是很大的学问。——对了对了,我说你这一变,太好了。我说你何以变得这样好呢?原来是看《红楼梦》的原故。”杨露珠这就把书放在有玻璃板的小桌上,笑道:“是吗?这是很容易的事,我可以时时刻刻伺候你。”金子原道:“那就不敢当了。”杨露珠走到他面前笑嘻嘻的说道:“你说,怎样又不敢当呢?可是要说实在话。”金子原哈哈大笑,说道:“我觉得你我要一同帮助。”杨露珠道:“这虽是一句冠冕堂皇的话,可是男子总有这样想法:房子是西洋的好,老婆是日本的好,厨子是中国的好。你说,对也不对?”金子原仍旧是笑。杨露珠道:“的确,你们是这样想法。这有什么难处?我们家里就有一个杏子,知道怎样对待丈夫,我可以跟她学学。”金子原露出很吃惊的样子,问道:“你这话是真的吗?”杨露珠道:“哪有假的!”金子原道:“那很好,我就更向你道喜了。”杨露珠这才明白,这位专员深喜欢这么一套,于是一味迁就,连晚饭都忘记了吃,把难题都问过了,方才去吃饭。这时候已经七点钟了,她毕竟不费很大的气力,便把金子原留到七点半钟。

饭后,金子原在房里擦过了脸,又吸了两支烟,然后笑道:“我今天晚上还有一点儿事,我想出去一趟。”杨露珠掀开窗帘看看,外面的雪依然下得很大,再看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到八点了,便道:“这样大的雪,你还要出去啦?这公事真也不好办!”金子原自己连忙穿上大衣,回头看看杨小姐依然穿着淡绿的毛绳褂子,便道:“回头你回家去,多穿一点衣服,小心外面受冷。”杨小姐笑道:“晓得,你大概夜深才能回来吧?”金子原道:“可不是吗?”他将大衣兜上几兜,就冒雪坐汽车往田宝珍家而去。

金子原下了车,连忙往屋子里走,可是只有一位年在四十开外的女佣人出来迎接。她道:“专员,我们小姐今天下午不在家。”金子原道:“今天下午不在家。哪里去了?”说着话,一面准备脱大衣,一面问道:“什么时候回来哩?”佣人道:“这个她没有说。”金子原站在客厅中间,想了一想,因道:“想必也要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吧。”他脱了大衣挂起,在长沙发上躺下。那佣人自然端茶敬客,看到客人拿了书架上一本书在手,她自然也不作声,只有悄悄的退下。金子原先看了两页,田宝珍没回来。这也无所谓。谁知看了好几页,田宝珍依然没有回来,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金子原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就叫那佣人前来,问道:“怎么你的小姐这时还没有回来?”佣人道:“我们小姐有时候是整夜不回来的,我们哪里敢问?”金子原道:“那么,你家小姐今晚上怕不会回来了吧?”佣人道:“今晚上大概不会回来了,不过,有时候过了十二点钟,也会回来的。”金子原道:“你这说等于没有说。好,我回去了。不过她要是回来了,请她打个电话给我。”佣人答应了一声“是”。金子原穿上大衣,又对屋子看看,他自言自语道:“她明明说今晚上无论如何要在家里等我。怎么一出去就不回来了?这倒有点奇怪。”说着,走出门去,坐了汽车回家。

他走到后院,看见自己办公室里电灯大亮,私自揣想着,这样大的雪,谁还到办公室去?推开门来,便听到里面杨露珠道:“今天专员要很晚才回来,你去睡吧。”金子原进了办公室里,只见杨露珠还是躺在沙发上看书。她猛然一抬头,接着“哟”了一声,就连忙起身,预备给他脱大衣。恰好杏子进来,他就脱了给杏子。杨露珠道:“这样大雪,你还是回来了?”金子原站着搓了两搓手,笑道:“你也没有回家?”杨露珠道:“雪太大了。我想叫司机先回家去吧?至于我睡觉很便当,哪个床上都可以睡。最好是二爷床上,比我家里的床还要舒服呢。”金子原听到谈及床的问题,倒很坦然,便笑道:“床倒不成问题。”杨露珠就像没听到一样,一双软底鞋走得声音也没有,将卧室门替他打开道:“杏子把水放好了,你洗个澡吧。”金子原见两人伺候得很好,只好等杏子出去,自己含笑走进洗澡间去。杨露珠还是看她的书。过了一会,金子原穿了一件长浴衣,拖了一双拖鞋,踢达踢达的走了出来。杨露珠看见,就连忙抱着一本书,作出往金子平住过的屋子走去的样子。金子原笑道:“你跑什么?给我一支烟抽。”杨露珠对他身上一望,便道:“你瞧这副祥子,我还在这屋子里看书,那究竟有些不便。”口里尽管这样说着,金子原要烟抽,她还是把书放下,取了一支衔在口中,代他吸着,然后递给他。

次日早上九点半钟的时候,吃过早点,金子原无事,便出了内客厅,在走廊底下散步。这时,雪已经停止了。房上地下,都已堆了两尺厚的雪。走廊下是很大一所院子,有假山,有树木。昨天被大雪一盖,像是糊上一层白粉。那树枝便一枝一枝,变成了银堆玉琢。金子原正在出神,却见走廊下张丕诚快步走近身边来,笑道:“好大雪,专员何不到北海去看看!”金子原道:“倒也想去看看。”张丕诚望望四面,恰好没有人,使低声说道:“昨天田宝珍不在家中,专员已经知道了吧?”金子原道:“正是如此,她到哪里去了?”张丕诚挤到金子原身边,低声道:“便是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有一辆车子,让田宝珍用吗?可是昨日午后,她就说现在不要车子了。当时还以为她说玩话。谁知今天把车子开去,她的底下人出来告诉司机说是车子暂时不用了,小姐她出门去了。司机问小姐哪里去了,他说不知道。我听了这段消息,就跑到田家一看,她果然不在家。我问了一问,她家佣人都说得牛头不对马嘴。”金子原把肩膀抬了几抬,冷笑了一声道:“这样也好,反正我花的不是冤枉钱。”张丕诚道:“她也跑不了,或者她是……”金子原笑道:“不要这个那个了,你查一查吧!若是她还想在平津一带混,这样子是不行的,现在不谈这个了。”张丕诚道:“是,不谈这个。还有那刘素兰小姐,我觉得她大方温厚,人是很好的。”这倒提醒了金子原,脸上立即露出笑容来说道:“我这人真是没有脑筋,我约了她吃小馆子,连日胡忙,竟把这事忘记了。你替我约一声吧。”张丕诚连忙答道:“可以,可以,我亲自到她家去一趟。今天去约,大约明天可以吧?”金子原道:“那看她什么时候便当吧。我还有一件事须要告诉你,晚上九点钟的时候,佟北湖到我这里来,大家谈谈。你那时候也要来。”张丕诚道:“是的,刘伯同和我已经提过了。”金子原道:“好吧,回头再谈。”说毕,他就掀起棉帘子,向办公室里走去。

这时,杨露珠时刻都在留意察看金子原对于田宝珍有些什么动作。她在帘子里面张望,只见张丕诚一番细声语气,对金子原作了一番报告。虽然他们的说话一点听不见,可是看到金子原的神气,显然是很不高兴的。过了一会,金子原走了进来,她就很快迎上前去,摸了摸他的手,说道:“北京人有句俗话,叫雪渡寒。你在走廊子底下站了这样久,你瞧,你的手都冰透了。”金子原道:“何至于看一下雪,身体都抵抗不住?刚才张丕诚告诉我,田宝珍走了,走向哪里,他一点也不知道。”杨露珠站在他身边,看见他的呢子衣服上有两根头发粘着,就伸出两个指头将头发摄去,然后答道:“她也很可怜吧?这样大雪,还要自己去接洽演出的地点和时间。”金子原道:“你一点也不吃醋。”杨露珠道:“从前我有一点,现在我不生气了。什么原故呢?你想一个中央专员,谁不想呀!我现在陪专员同吃同坐,人家想得到吗?这样一想,也就不必吃醋了。”金子原笑道:“你能这样想,真是一个贤德的人。不过你说同吃同坐,那还不够。”杨露珠急得身体只管打转,口里头道:“你不要向下说了,你不要向下说了。”金子原笑道:“说也不要紧呀!好譬你摄掉我衣服上的头发,分明这是你细心的地方。可是这是旁人想不到的。就是想到,也不能作啊!”杨露珠听了金子原这一番话,知道他是在灌米汤,他能对自己灌米汤,也就很不容易了,因道:“是的。”金子原一肚子心事,经露珠这样一打岔,也就完全忘了。杨露珠心里也在暗想,金子原这人不可以硬拉,要用软功来对付才是。

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刘伯同向办公室里走来,见了金子原便道:“佟北湖已经来了,专员有工夫和他相见吗?”金子原道:“他已经来了吗?”刘伯同道:“他早就来了,因为没有到钟点,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