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好缠,最好是多拉几位,可是我路上好看的不多。”佟北湖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推想之辞?”张丕诚看看外面无人,因笑道:“这什么是推想之辞。对那位田宝珍,就要她一定嫁他,马上不必演戏。我们知道,小田是有人的,被逼不过,只好溜走了。还有这位杨小姐,你是知道的。这样办事,我总觉不大好吧?就是半年以前,日本人也不过这样疯狂吧?”佟北湖道:“你提这些干什么?若是专员真要好看的女子,我路上倒还有几个。”张丕诚把佟北湖拉到沙发上坐下,笑道:“你路上有这样的女子,我们是相信的。可是这些女子要有几个条件才行,一要年轻,二要貌美,三还要有文化,这就太难了。”佟北湖把手在玻璃桌沿轮流敲着,笑道:“有还有两个,其中一个叫陶花朝,大概你也见过,是位十八岁的姑娘。”张丕诚点头道:“这个姑娘舞跳得很好,但是好久不闻此人的消息了。”佟北湖道:“藏在家里呢,她已经嫁人了,但是丈夫跑了,要搞她出来,不成问题。”张丕诚道:“还有一个呢?”佟北湖道:“这位姑娘叫李香絮,家里近来不大好。以前家里是不许她出外应酬的。现在我说专员有请,她也许不能不来。年纪更轻,只有十七岁。”张丕诚点点头笑道:“我明白了,她爸爸大概是走的你一条路子吧?”佟北湖说着就站起来,长叹了一口气。张丕诚笑道:“这要是都能来的话,这一席酒就太热闹了。”佟北湖道:“要能请她,更好,说那是刘小姐请专员,请她两个作陪,我包来。不过你们专员说是不愿见这两位姑娘,那怎么办?是不是要先去问上一问?”张丕诚道:“你坐下,我告诉你。”佟北湖又在原来坐的沙发上坐下。张丕诚先笑了一笑,然后在玻璃板上将手指一画,中间画一个大圈,周围画了许多小圈,笑道:“这就是我们专员的愿望。最好是三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一齐先到。然后专员到了,让刘小姐出来介绍一番。不要说专员不会见怪,我保险他一定还说刘小姐会办事。”佟北湖正是天天在想法子与坐飞机来的人见见面,拉一拉交情。自己也是一个风月场中能手,看到金子原也是往这边走的人,想着张丕诚的话,有个八九不离十,因站起来道:“好吧,我到两家去说明来意。两方都同意了,还要告知刘小姐,刘小姐也没有不同意的,然后我约了她们都来。只是这位李香絮小姐,恐怕没有什么衣服,我还得去替她张罗张罗。——那么,我现在告辞了。”张丕诚道:“这是你的正事,我不拦你。如果三方面都同意了,晚上八点钟,请你打个电话通知我。”佟北湖连说“是是”。张丕诚道:“你还是坐了我的车子前去,不要客气。”佟北湖因为他说过“正事在身”,也就不客气了,就照他的话办了。
到了晚上七点钟,果然佟北湖的电话来了,一切都很顺利。这日,金子原开了几处房屋,叫刘伯同、张丕诚去调查,根据报告,业主都是汉奸。晚上七点钟,四个人就向大喜园而来。这时,只有张丕诚心中明白,主人翁还另外请了两位陪客。金子原一进门,就看到刘小姐穿了一件紫色绸旗袍,老早见了人就起身,向前一鞠躬。但是同时金子原又看到两位姑娘,也生得非常漂亮,一位穿着闪红织花的旗袍,鹅蛋脸,烫头发,还戴了一朵碧桃花。另外一个更年轻,穿了一件杏黄绸袍子,也是新烫的头发,戴了一枝梅花,圆脸,下部瘦了一点。刘小姐这就介绍着道:“有两个姊妹,听见我请专员,就拉着我要求见一见,我就斗胆把她们请来了。这位是陶花朝小姐。”说时,那个穿红花旗袍的陶花朝就像见过似的,笑嘻嘻的过来一鞠躬,口里还道:“专员,真是幸会呀。”金子原连忙还礼,口里还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刘素兰又介绍那一个穿杏黄绸的相见,说道:“她叫李香絮。”这人倒有点腼腆,就站着未曾移开,对金子原一鞠躬,金子原也还了礼。
四个来人都见过礼。杨露珠心里这时不由得不划算一下。田宝珍走了,这里又有个刘小姐。这还罢了,如今刘小组这个人又带着两位小姐前来,而且李小姐顶年轻,这倒很麻烦。刚一相见,杨露珠就计划如何防备人,可见得她用心很深了。这时,宾主分头坐下。杨小姐故意坐得和金子原很紧。金子原自然和刘素兰熟一点,因道:“我说我请的,结果,是刘小姐请了。还有这两位小姐,还要亲自带来看我,这真是不敢当。不用说,明天我作东,就是原席,而且馆子也就在这里吧!”他说着话,正好招呼这桌的茶房,在摆下杯筷。金子原向他笑道:“我姓金……”那人笑道:“金专员,哪个不认识哩!就是这间屋子好吗?”金子原点了点头。陶花朝坐在对面,便“哟”了一声道:“我们又怎敢叨扰专员呀!”金子原笑道:“这算得什么,以后我们不就是朋友了吗!”陶花朝笑道:“以前我听说,金专员待人非常的好,今日一见……”张丕诚笑着插嘴道:“果然如此。”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这时佟北湖走了进来,可是手上却提了一把二胡,用布套子套着,先向金子原一鞠躬。回头见了各人也深深点了点头。刘伯同道:“你怎么来晚了哩!”佟北湖还未曾坐下,就笑着指了二胡道:“我原是不敢晚来的,三位小姐到了我也到了。回头三个人计议一番,说是陶小姐又会唱又会拉,回头见了专员,要是专员喜欢,正当拉上一段。我说,专员不会不喜欢的。陶小姐有自用的二胡,我就讨了这份差事,在陶小姐家里取来,这便是来晚了的原因。”金子原听说陶花朝会唱会拉,就格外高兴,便道:“不晚不晚,坐下坐下。陶小姐会唱会拉,这一会真是难得。刘小姐你太好了,今天邀了陶小姐……”他看到还有个李香絮在面前,就加了一句,便道:“还有李小姐前来,真是难得。”刘素兰真不知道要怎样答复,就笑着点点头道:“凑个热闹吧!”陶花朝也笑了。
这时,主客到齐了,大家一向入席。当然刘素兰还是让金子原、杨露珠坐了首二席。还有几位不肯让首二席挨着自己,就空着两席。陶花朝、李香絮二人站着望着空位子,不肯入座。金子原笑道:“头二席我们已经占了,你们两位小姐就坐在这里吧。”陶花朝笑道:“我们是陪客,这席不敢坐。”李香絮也不敢入座,只是微笑。杨露珠一把拉住李香絮,笑道:“坐下吧,我还有话对你说呢。”说时,硬拉她坐下。陶花朝还想不坐,可是金子原也起身将她一拉,陶花朝便笑道:“我只好坐下了。”
酒过二三巡,菜也吃过两样。杨露珠对李香絮笑道:“你还很年轻吧?”李香絮道:“可不是吗?一点儿事都不懂。今年还只有十七岁,姐姐多多指数。”金子原道:“你瞧,这一句话,多么懂事!”陶花朝道:“她在学校唱歌,考第一名。”金子原道:“好极了,回头要李小姐唱几段。”李香絮笑道:“我不会呀!”杨露珠心里想道:“这李小姐多么年轻!这么年轻,为什么出来应酬呀?看来七八成是张丕诚弄的鬼。你看他对两位小姐,尤其是李小姐,眼睛只管望着。”说着,便用筷子夹了一块蕃茄烤鸡肉,向她碟子里一送道:“你吃一点,我很喜欢你。你有工夫白天出来吗?”李香絮道了一声“谢谢”,笑答道:“有工夫的。”杨露珠道:“那好极了,明天就请到我们家里玩玩。”金子原道:“我们家就在金子胡同。”刘伯同道:“就是金专员金公馆,那地方很好。”陶花朝道:“那里有热汽管子,是吗?”刘伯同笑道:“这有什么希奇?好玩的东西多着呢。”陶花朝笑道:“那么我明天一定去。”杨露珠道:“李小姐,你看人家已经答应了。”李香絮笑着把头一低,抿了抿嘴道:“那我也去。”金子原看这两位小姐真有点意思,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因道:“有意思,刘小姐,你给我满上这一杯。”刘小姐自然给他斟了一满杯。他看着这一杯酒,笑道:“这三位小姐真好,我要祝福她们,刘、陶、李三位小姐万岁!”男客人听了他的话,都为主人鼓掌。
刘素兰小姐看到金子原兴致很豪,自己觉得不要太过份了,仔细出乱子,便道:“专员请坐下吧,不然,我们都要站起来了。”金子原这才坐下。李香絮看到金子原这番举动,只是微笑。金子原问她道:“李小姐,你上大学了吧?”李香絮笑道:“没有,现在还在高中二年级读书。”杨露珠看着慢慢的谈到正事,便问道:“你将来学文学还是学农业呢?”李香絮道:“我打算跟刘小姐一样,学点音乐,或者学一点图画。”杨露珠点点头,她有两句话,还不曾出口,金子原就摇摆着头笑道:“好!有一个古典话头,叫做‘兰因絮果’。我是非常佩服,李小姐跟刘小姐一路。”众人还没有领悟这句话的意思,金子原便道:“这‘兰因絮果’是一句成语,各位也有不明白的吧?我解释给各位听。‘兰’是刘小姐的雅号,‘絮’是李小姐的雅号。因是刘小姐种的艺术之因,果是将来李小姐收获的艺术成果。这就叫‘兰因絮果’,诸位看看怎样?”佟北湖将筷子在桌上画了几个圈子,口里连说“妙妙”。李香絮还只是微微一笑。刘素兰道:“李小姐,你快不要学我。我现在弄得学又没好好儿的上,事情也没路子可以找,真是一事无成!”金子原道:“你要谈上学,觉得原来学校不好,现在你要进哪个学校,我保你进去。要谈找事,那根本不成问题。你说,要找哪项事?”张丕诚道:“这真痛快,哪里有……”这一句还不好接下去,“先生”,太普通了;“我公”,又不像,正在这里为难,不知如何称呼才对。幸好,刘伯同接嘴道:“的确,要哪项事,我们专员全可以包办。”刘素兰听到这话,心里未免一动。可是又恐怕金子原不怀好意。但自己家里依然戴着汉奸帽子,弄僵了也不好,因笑道:“那就让我回去想一想,还是求学呢,还是找事?”金子原本想说声“听便”,还不曾出口,陶花朝却向他看了一看,笑道:“我是要找事的,专员你能够答应我,替我找个小事吗?”说着话,起身提壶,向金子原敬了一杯。金子原笑着起身接过那杯酒。见陶花朝雪白的手膀,带了金链子手表,这样陶花朝竟也是一位用钱的能手了,便道:“要找小事,那太容易,恐怕不是小事吧?”陶花朝笑道:“在专员眼里,什么大事,也是小事呀。”金子原最喜欢听人恭维,干了一杯酒,与陶花朝同时坐下,笑道:“今天三位女宾,要求学,要找事,我都要努力去试一试。”这样说着,刘素兰、陶花朝连声道谢。可是李香絮心里就没有打算找事,她见两位都道谢,自己不理,觉得不恭敬,于是也站了起来,向金子原一点头,抿嘴笑笑,然后才坐下,嘴里却没有说什么。
金子原眼睛望着李香絮,笑道:“李小姐这表示极好,只是笑笑,不说什么。石不能言最可人。”这样说着,几个男客跟随着鼓掌。李香絮虽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这句话是恭维人的,那一定不错,于是又笑了笑。将手绢掏出,向面上抹了一抹。这倒引起了杨露珠对这位姑娘的同情。她看到李香絮对金子原只是笑。并未发言,完全不知道怎样对付金子原是好。这个姑娘在交际上究竟是个外行。越是这样,越显她是真诚的。于是向她道:“李小姐,明天三四点钟,你一定到金公馆去玩,专员有时出去,可是我总是在家里的。”说着,还拉着李香絮的手重重的摇了两下。李香絮觉得杨露珠的确是好朋友,就连忙答道:“我明天准过来奉看。”金子原听了,也笑道:“我明天一准在家里奉候。”陶花朝笑道:“我明天也要奉访的,我邀李小姐同来好吗?”杨露珠对这位陶小姐觉得太随便,就没有说什么。金子原道:“那太好了。明天刘小姐能来吗?”刘素兰笑道:“金专员请客,我当然一定来的。不过到金公馆去瞻仰,那还是改天吧。明天三四点钟我还有一点私事。”金子原一想,她母亲说是不舒服,那自然不能勉强,就点点头道:“那么明天这里吃晚饭,刘小姐一定要到。现在我们要听听陶小姐的二胡了。”陶花朝道:“拉我是拉,诸公可别见笑呀。”
说着,陶花朝起身将放在挂衣钩子上的二胡,拿了过来,先把套子取下,将椅子歪歪的摆着,自己架腿坐下,将二胡放在腿上,先试了一下弦子。回头将二胡的弓子,放在腿上,就对了金子原道:“拉个什么哩?”金子原笑道:“问我这个,我就是个外行。这样吧,陶小姐哪样拿手就拉哪样。”大家照着金子原说法,都说“好”。佟北湖离陶花朝的座位很近,就俯着身子轻轻的说了一个曲牌名。陶花朝道:“好,我就拉个‘喜荣归’吧!”于是就把弓子拉开,拉起“喜荣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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