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登科 - 第二十回 辛苦一番密谈风雪夜 流连半日并蒂蕙兰时

作者: 张恨水7,249】字 目 录

洗刷,已经很好了。现在杨露珠却说着只要我来,他果然给事,便笑道:“那敢情是好,可是我作不了什么事呀!杨小姐,我这可是真话。”金子原把巴掌一拍,笑道:“李小姐,真算得天真!”说着,还举了手,画着几个圈圈。杨露珠笑道:“你瞧,我们专员,对你是多么赏识呀!”

李香絮虽然知道金专员这表示,是喜欢人说实在的话,可是他这样表示之后,自己就不知道应当再说什么才好,只好笑道:“我可不会说话,您包涵一点。”杨露珠道:“这就好,还要包涵什么!不过,派你什么事,后天才能答复。好在坐车子的钱,总会有的吧。”金子原道:“钱的事,总让二位满意。杨秘书,你说是也不是?”杨露珠虽然答应两个人来工作,其实两个人本事,真是如李香絮说的,两个人全作不了什么事。现在所以答应,完全为着金专员看着两人很好,借个名义给她们钱花罢了。这时金子原问是与不是,有点想拉自己下海去,只好笑着点点头。不过陶花朝、李香絮见专员这样看得起她们,当然也很高兴。金子原先是对陶花朝一个人闲聊,李香絮来了,加上一人,更是聊得有味。她们二人一个爽快,一个沉默,金子原在旁细细思忖,真是得其所哉。正谈着,杏子进来,笑道:“点心得了。”金子原就请二位女客同着杨露珠一路去膳厅坐。李香絮走进膳厅,就看到两席圆桌子,中心都安放了玻璃转动板。一个桌子小些,点心就放在上面。四边放的是软心垫的椅子,在每一位桌边,放了一小盘叉烧包子,一小碗鸡汤,里面还装了几丝面条。金子原笑道:“这是陶小姐说的,要吃叉烧包子,请用吧。”这就让陶花朝也吃了一惊。自己故意说着要吃叉烧包子,当时却在盘算着,这里虽有厨师傅,也不是早上,哪里去弄叉烧包子呢?不想他真是有,便道:“专员,你厨师傅真是快,哪里弄来的叉烧呢?”金子原道:“叉烧,是厨师傅作好了的,包子,也是面粉作得现成的。你明天到我这里办事,如想吃这些点心,只要事先吩咐一声,厨师傅总会办到的。坐下来吃吧!”听了这话,陶花朝心里又动了一动。约莫从下午三点半钟,她们一直玩到傍晚上馆子吃饭,方才完事。自然,馆子里刘素兰也到了,而且又是金专员做主人,宾主又乐了一晚。

次日,该是金子平到北平的日子,飞机约在下午三点钟到达。在两点钟的时候,杨露珠静坐在金专员旁边,也不作声。金子原看着两点钟敲过,就站起身来说道:“快穿起大衣把,两点敲过了。”杨露珠本想伸伸懒腰,一下又按住了,笑道:“去接二爷,我也去吗?”金子原道:“怎么又叫起二爷来了呢?你该叫子平啦。”杨露珠笑道:“这个……那我……”金子原道:“你就是他未来的嫂子,有什么说不得的!”杨露珠站起来,自己牵扯着衣服,笑道:“未来两个字,我就不爱啊。”金子原道:“若是你像这几天一样,那么未来两个字,就改成现在吧。”杨露珠道:“可是你……”金子原道:“你去还是不去?二弟来了,你都不去接他一接?”杨露珠虽有一肚子心事,可是金子原老不让自己说。看他的样子,好像自己就这样算嫁了他,这让人真不好受。可是不这样,他那个人真做得出来,说翻脸就翻脸的。金子平这回从重庆来,又带了不少的法币。他公开的叫自己去接,这已是很大的面子,便道:“好吧,咱们上飞机场去接子平二弟吧。”说这话时,她偷看金子原颜色,见他又带了一点笑容。于是也不再说什么,便穿了大衣,同坐着一乘车子出了西直门。

杨露珠这时想到,尽管刘伯同和金子原朝夕相处得很好,张丕诚对金子原巴结得也不坏,但是在出门去接金子平的时候,他们都没有份,而她自己却是同专员共坐一辆汽车,这实在不是把我当作外人。想到这里,便又觉得自己可以自豪了。到了飞机场,问问飞机的情形,不过十五分钟飞机就要到了。金子原到人堆里去接,杨露珠也挤了过去。飞机门打开了,人陆续出来。只见金子平提了两个极大的皮箱,也在下梯。但是金子原尚不直接喊他,只把手一招道:“吴襄理这回辛苦了。”这才看到一位小胡子,身上虽已穿了大衣,也是提了一只箱子,见金专员向他打招呼,便喊道:“专员,你兄弟在这里呢。”说着,对身边一个穿西服的人一指。自然,他的箱子有银行接的人代提。大家叫喊声中,金子平走到面前,放下箱子,取下帽子深深的一鞠躬。杨露珠对于“二弟”两个字,究竟不好出口。便握住他一只手道:“二爷,你太辛苦了。”金子平一看,这飞机场上就只有他两个是接自己的,分明那些办事的人,还不够知道此项秘密,于是说道:“这算什么辛苦,飞机来,飞机去。我带了一篓橘子,算是贡献给杨小姐的,莫要嫌少。”这时,就见飞机场上的人,搬了一篓橘子下来了。金子平笑道:“就是这个。”杨露珠道:“这样一篓橘子由飞机带来,我怕北平人,还没有这样开过荤呢!”金子平就叫搬橘子的人放下。金子原见司机正好站在路边,就让他接过橘子。自己也取过老二的箱子来。那银行吴襄理过来和金子原握手,约定晚上会,告别之后,自己坐银行里汽车先自走了。金子平来到车子边上,就开了前门,双脚上车。那两只箱子和一篓橘子,早由司机接过,送到车箱子里去了。杨露珠走近前来道:“哟!二爷,你怎么坐前边,这汽车正座,三个人好坐。”金子平将头一摆,笑道:“不,这里一个人好得很。”杨露珠道:“你瞧,二爷在前面坐。”说时,对金子原微微努努嘴。金子原笑道:“那就随他去吧!”杨露珠经子平一番客气,这又可以证明,自己和金子原是同一级人了。便含笑着坐上车去。

二十分钟后,三人已经回到了金公馆。金子平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写字台和金子原谈话。这时杨露珠倒很为难。当面坐着吧,是有心参与秘密;若是不当面坐着吧,又和刚才让汽车座位那件事不大一致,因向金子原道:“你们谈吧,我到外边去坐。”金子原早已有了安排,便道:“你也听听吧,这也不算什么秘密。”杨露珠巴不得有这么一句,就在写字台横头沙发上坐了。可是金子原和他兄弟说的话,凡属紧要的都写在纸上,谈完了,纸便捻个团子。谈话约有一点钟,金子原才带笑说道:“这回你太辛苦了,在北平多玩两天吧。”金子平道:“事情大概这样办了。晚上我还有几句话告诉你。”说着,兄弟彼此一笑。杨露珠坐在旁边,知道金子原这回又挣了不少钱,可是数目还不知道。此时,天上又在下雪,而且风势也特别大。杨露珠道:“天又下大雪了,就在家里吃饭吧?”金子原道:“当然是这样。”杨露珠就吩咐厨师傅作好一点菜,饭后,陪他兄弟在一块儿闲谈。到了晚上十一点钟,金子平也就到他自己房里睡觉。杨露珠笑道:“我妈又惦记我了。”金子原卧室已经无人,他笑了一笑。杨露珠道:“你二弟刚由重庆来,我们的关系又没有对他说明。”金子原道:“这还用得着说明吗?”杨露珠听了这话,觉得这一对夫妻,就这样糊里糊涂结合了,实在不成话说,而且也不算成功,他遇事总是这样含含糊糊的。可是金子原又正拿着大批法币上腰,千万不可招他怒恼了。这样想着。自己不禁在暗中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就和衣躺在沙发上,一会子真睡熟了。金子原见没有第二个人在场,就悄悄的走向金子平房间里来。

金子平正躺在床上,拿了一本书看。他看见哥哥进来,打算起来。金子原用手向他摆了两摆道:“天上落下了很大的雪,别起来着了寒。你不是还有话对我说吗?”说着,就在对床一张小沙发上坐下。金子平也不肯躺着,就爬了起来,将一件毛绳衣披在身上,还要穿鞋下床,金子原道:“你就坐在床上谈吧,你听听外面,这风从雪里吹来,呼呼直响呢。”金子平就在床上坐着,低声说道:“我同吴襄理两个人一共拿了五条金子,到重庆机场上,我就找着我们对手方那位查货的,悄悄向他手上一塞,并且告诉他,这是五条。这就蒙那位先生放我们走了。次日。这位先生又在重庆街上碰着了我。他说,这次担子好重,劝我下次不要再干。就是要干,也要过二十天,或者一个月。他这话,倒不是吓我们的。究竟带得太多了。”金子原想了一想,问道:“那么,你这回来,可碰到那位先生没有?”金子平道:“碰到的,他还是那话,不可作二次。”金子原笑道:“钱,总不是好东西,我们把钱看松一点好了。你还有什么话没有?”金子平道:“此外是一路平安,没有话了。”金子原站起身来道:“好,你睡觉吧。”说完,他带上门出去了。

次日,雪还落个不停,中午,金子原坐在沙发上,口里衔着一支三五牌,架起脚来,悄悄的摇撼,望着杨露珠笑道:“今天总没有人来吧?”杨露珠道:“没有人来?我一猜一个准,一定有人来。”金子原道:“哪一个来?”杨露珠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许了两位小姐今天一定派事,她们必定要来候你的信啦。”金子原“哦”了一声道:“幸而你提起。为着老二来北平,我一早向银行去了一次,简直把这事忘了。现在我们派她什么事呢?”杨露珠笑道:“那看专员派呀。”金子原道:“这事你也明白,两个小姐什么事也不能干呀!你是知道她们底细的,不妨说给我听听。”杨露珠笑了笑,又把衣裳扯了扯道:“我先说陶小姐,你可别笑我多事。”金子原道:“你说吧,我不是说和你商量吗?”杨露珠道:“我只知道她当过舞女,以前干什么的,我不知道。后来嫁了一个二等阔人,当然还不曾进大门。这里日本投降,她又恢复了小姐身份。这个人要打发,倒没有什么难处,她反正会跳舞,陪着专员跳舞一番就得了。”金子原道:“哦!她嫁过了人。这果然容易打发。不过她,倒很有点意思。——还有另外一个呢!”杨露珠道:“还有李小姐,我以前不认识她。后来一打听,她父亲作过日本底下小官,不过这总是汉奸。至于李小姐本人,实在是个女学生,在学校交际,也还可以。但是这些富丽堂皇的地方,也许没有到过,所以她表示什么事都不懂。这种人,这点儿大,就要出来为她父母奔走,也够可怜。”金子原笑道:“这种人也是不难对付。”杨露珠道:“那就……”她一边说,一边想着,就随着一笑。金子原道:“叫你商量正经事,你又只管笑。”杨露珠道:“这我已经说明了,有什么不好办!给她们一份顾问名义,钱随你的便,一千两千元,也不算多。至于办公,那简直可以不来。如果要来,也随她们的便。”金子原听说,把腿一拍,笑道:“就依你的办法。”杨露珠听了又微微一笑。

过了几个钟头,果然陶花朝来了,还是引到内客厅里坐。杨露珠立即走了出来向她点了一点头,说道:“我们专员已经派你做顾问了。也没有什么事,你有工夫就来,没有工夫,就十天八天来一趟。至于薪水,先付你一个月。本来这钱,应当由会计那里付给你的,但是第一月,我怕你嫌烦,已经代你取来了。”于是将法币用手一举。陶花朝看那法币,全是十元一张的,厚厚的有几大叠。这个时候,重庆来的法币,市面上视为宝物,一给就是这样多,心中当然高兴。她一面接,一面笑着一鞠躬道:“这难为杨小姐了。专员在家里吗?我应当谢谢。”杨露珠道:“刚才银行来了电话,他放下电话,就定了。不过,他留了一句话,叫你等一会儿。”陶花朝道:“那好极了。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多多携带。”杨露珠道:“不必客气,只要你两三天一混,你和专员,也就熟了。”陶花朝明知这话里好像有话,当时只装作不知道,就由杨露珠陪着,在客厅坐着闲谈。果然,不到一个钟头,金子原回来了。陶花朝赶快上前鞠了三个躬道谢。金子原脱了大衣,笑道:“以后可以随便来。除了有事,我总喜欢在家里闲聊。”事有这么巧,这时就见刘伯同进来。他看见三个人都打过招呼,可是面色极为不好,对杨露珠道:“小姐,你回去一趟吧!刚才你姐姐打了电话来,说是岳母不好得很,叫我和你一同回去。”杨露珠道:“妈病了?”刘伯同道:“昨晚上就大烧大热,今日更厉害了。”杨露珠对金子原道:“那我要回去了。”金子原道:“当然该回去。要什么东西,打电话给我。”杨露珠也来不及管陶花朝在这里了,赶快穿好大衣,就和刘伯同一路出去。

金子原在内客厅里坐着,看着陶花朝一人坐在右手末座一个沙发上,拿了一把修指甲刀,正在那里修指甲。金子原看她左手拿起修指甲刀,把右手修完,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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