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也让她瞧瞧。”杨露珠也不作声,又把那块金条收起,在黄棍子里边,伸手摸了一块,又交给李香絮。她看时,是块长方形的东西,上面刻了字,注明是二两三钱六分。金子原道:“这是重庆出的东西,香絮,你觉得怎么样?”李香絮道:“这倒很好玩的。”说时,只管在灯光下手托着细看,她虽是得了不少的东西,总觉得没有这金子更为动人。比如说一件狐皮大衣,这要论起价钱来,比这一小块金子,还要责些,但是她觉得这金子更好玩。金子原笑道:“既是很爱玩,这块金子就送给你吧。”李香絮手心托着金子,说道:“这是公家的东西,你要负看守的责任啦。”金子原坐起来了,笑道:“我说送给你,真的送给你。至于对公家,那我自有办法。”李香絮笑着站起来点点头道:“那我真谢谢你了。”
杨露珠见李香絮这种作风,真有点小家子气。这小家子气的女子,遇到这样一位挥金如土的专员,上当不待明言。她锁了保险箱子,将钥匙交还了金子原,便道:“我看,时间已经不早了,让李小姐回家吧。”说时,趁着金子原没有看见,将眼睛映了两映。李香絮会意,便起身要穿大衣,回头对金子原道:“我可以回去了吧?”金子原一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半了,不放她走,她或者可以不走,不过明后天都有事,还是以后慢慢来吧,便道:“好,你回去。有车子在门口等候,明天几点来?”李香絮:“你明天有事呀。”金子原道:“我虽有事,你姐姐总在这里。你来了,姐姐好有一个伴。”李香絮道:“我明天早上来吧。”说完,径自去了。
这里杨露珠为了金子原这样卖弄有金条,带笑着说了他一番。金子原含笑受了。次日清早就出去到银行里以及有钱的人家,兜了个圈子,回头又弄好了两张飞机票。第三天上午九点半钟,就送金子平上飞机场。金子原交给他兄弟带这几百根金条,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说叫乃弟到了目的地,最好打个电报回来,其余也不挂在心上。等他看到飞机起飞了,才慢慢回去。这也就快十一点钟了。金子原昨晚没有睡好,便又睡了一个钟头。醒来时,跑出去一看,李香絮正在他公事桌上写小字。金子原道:“露珠呢?”李香絮道:“她看见你已经睡了,回家去了,她说一下子就要回来的。”金子原笑道:“那你为什么不叫我?”李香絮已经站起身来,笑道:“你刚睡稳,又去叫你,那成什么话!”金子原笑道:“你真是天真,露珠走了,你正好叫我。我正要洗脸,你到我房里来,咱们一边说话,一边洗脸。”这李香絮虽已得了许多好处,但心里也知道金子原给人好处,不是不要人家还礼的。她听见金子原说话,既不敢起身,也不敢答应,只是站在办公桌子边不动。金子原进了洗澡间,好久没有听到李香絮的声音,因喊道:“香絮,你怎么不来呢?”李香絮听他的口气,好像有点生气,只好慢慢的进去。她进去不久,杨露珠就进来了,进了办公室没看到李香絮,自己停了一停没有响动,就喊道:“妹妹,专员醒了吗?”说着,脱了大衣。李香絮连忙抢出米,脸色还是通红的。但是杨露珠毫不在意,也不问金子原到底醒了没有,只是笑道:“你们还没有吃饭,该饿了,咱们就开饭吧。”她就轻描淡写的把这事混了过去。
这是金子原很感激的,当时三个人依旧说说笑笑,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又把车子送李香絮回去。但是金子原有点奇怪,分明告诉子平,他飞机到重庆以后,马上就打一个电报来。现在到了十一点钟,电报还没有来,这是什么原故?问问航空公司,说是飞机早到重庆了,显然飞机没有出一点儿毛病。也许子平打电报慢了一点,明天早上总有电报前来吧?也就只好耐心一下了。金子原第二天九点钟才起床。洗过脸,正在喝茶,杏子就连忙进来告诉他道:“专员,刘小组已经在前面客厅里等候了。”金子原放下茶杯,站了起来,问道:“是刘素兰刘小姐吗?”杏子道:“是的。”金子原道:“快点请她进来。”杏子答应着出去了。金子原一想,这一定是陈六去传的话,她母亲对这事大为着急了。既是如此,我还得装得严肃一点,好像我这副担子,挑在肩膀上还很沉重似的才对。于是自己先到内客厅里来,架着腿在沙发上坐着,看重庆飞机运来的日报,一本正经,脸上一点笑容没有。杏子掀开门帘子,刘素兰穿着黑绸子旗袍,略微压一道红边,脸上淡淡搽了点儿粉,又微微在脸圈搽了一点胭脂。进来之后,老远的就对着金子原一鞠躬。金子原这才站起来,忍住着笑容,说道:“刘小姐,好久不见了。”刘素兰道:“没有过来问候,是刚刚害病好了,真是对不起。”金子原才带了微笑,让她在旁边坐下。杏子还倒了茶,摆了几碟点心,看这样子,好像是杨露珠叫摆上来的。但是杨露珠却躲在房里没有出来。金子原感到杨露珠一切不问,这倒是令人最满意的事情,便笑道:“刘小姐今天清早就赶来,有什么事吗?”刘素兰看金子原态度非常客气,但和平常不一样,见自己不大开玩笑,那就更可看到自己的家务有问题了,踌躇了一下,因道:“当然我不能瞒着专员,就是我们住的房子以及要用的家具,听说重庆有电话来,催着查封。自然我们一家,重庆犯不着打电报来,必是有好几十家要实行查封,才有电报给金专员。”金子原道:“对的,你府上就在内。老实说,如要实行查封房子,我就执行命令好了。这里面就是你府上和我有点儿私交,所以有些不好办。”刘素兰站了起来,就道:“这真谢谢金专员!”金子原道:“你坐下,我们不妨细谈一下。”刘素兰这又坐下,因道:“金专员为我们的事,很是担心的。我今天就索性打扰金专员一番了。”金子原道:“你怎么知道重庆有电报来?这非有人看见这个电报,决不会知道重庆对这查封房子的事发了脾气的。”刘素兰虽然会说话,但是昨晚陈六告诉她家的话,决不能合盘托出,因笑道:“我猜是这样。就请专员千万费神。”金子原听了也是一笑。
刘素兰见金专员面上有了笑容,显然是精神愉快一些了,便道:“专员费神,我们是很感激的,今天晚上,我请专员吃饭。”金子原笑道:“这不好,今天晚上……”说着,想了一想,便道:“还是请我吃小馆子吧。至于什么时候,回头我再打电话告诉你。”刘素兰想着,金专员或者有什么秘密话,在这里不好说得吧,因问道:“吃小馆子也成,要请些什么人,请专员告诉我,还是让我来请呢,还是专员代邀呢?”金子原细声道:“至于请什么人,那再说吧!可是我想着最好一个外人都不请,就是你我两个。”刘素兰听他说最好一个客都不请,好像有些秘密话说,便道:“好吧!”还要说什么话,这时办公室里,忽然走出了两个人来,一个是杨露珠,一个是李香絮。刘素兰赶快起身,和两个人分别握手。不过刘素兰今天是有事来的,和两个人不好说明,只能说些家常闲话罢了。约莫谈了半点钟,就听见杨露珠道:“现在快十一点钟了,在这里吃了午饭走吧?”刘素兰立刻站起来,便道:“我还有事,过两日再来吧。现在我告别了。”金子原道:“刘小姐的大衣呢?”刘素兰道:“在外边客厅里,我自己会去穿。”刘素兰就向杨露珠、李香絮二人告辞,她一走,金子原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刘素兰看着后面,说道:“今天晚上,一定到小馆子里去吗?哪一家?”金子原道:“我等会用电话告诉你,现在你不必问了。”刘素兰听到他这样说,心想这是什么地方,走在半路,回头又看了一看。只见金子原已是笑嘻嘻的。不像刚才那种样子了。自己也知道,这位专员专喜欢女子,自己还应当提防一二。这就走进外面客厅。可是金子原快走了两步,就把一件女子皮大衣提了起来,自己笑道:“这件大衣,是刘小姐的吗?”刘素兰走到门边,连忙说道:“是的,不敢当。”金子原哪里肯放下,拿了大农两只肩膀所在,笑道:“来吧,不要客气。”刘素兰看这样子,大概不能推辞,只好扭转身子,赶快穿起。掉转身来,就伸了右手,和金子原握了一握。这时,金子原被她摇撼着,竟舍不得放开。刘素兰觉得手被他紧握着,不大好,竭力摆脱开。说了声“再见”,就转身放快了步式走去。金子原看她走着,不觉也跟了出来。
这里两边也是走廊。他靠着走廊的栏干,只管望着。刘素兰快要走到走廊的尽头,回过头来看看,这就看到金子原仍旧站着,将眼睛对了自己看来。她觉得人家正在看她,不好意思就这样走过去,一点儿不理。就抬起一只右手,在空中招了两招,然后才走去了。金子原想道:“这一招很有意思吧?记得唐诗里有如此一句:‘小桃风雪凭阑干’,或者就是这种意思了。”虽然刘素兰随便将手一招,没有什么,但是他却只管想得出神。这时忽然耳边下有人道:“天气很冷,在这里想什么呢?”原来杨露珠见金子原送客好久不回,特意跑来叫他回去。金子原道:“我在这里念唐诗呢。回去也好。”说着,就同杨露珠一路走。走到公事房里,看见办公桌上有封电报,便问道:“这电报是几时来的?”杨露珠道:“刚才来的。因为全是密码,我们不能译。我猜这一定是二爷来的。”金子原一手拿了电报,口里还随便说着:“大概是吧?”他在信封里抽出那张电报纸,用眼睛随便一看,便道:“不是的,不是的,让我来译。”于是他将办公桌子抽屉打开,取出了一本电报密码。看看李香絮不在房里,便对杨露珠道:“你来写,我来译。”杨露珠笑道:“好的,若是你有好处,我有份的。”金子原道:“写吧,我哪回有好处,会忘了你!”杨露珠也就一笑。
金子原拿了那本电报密码,伏在桌子角上,拿起密码本子来翻。杨露珠坐在公事桌边,将一张纸铺着,用毛笔眷写。金子原报一个,杨露珠誊写一个。译了一半,只见上面写的是:
雪密。北平接收署接收专员金子原览:昨日金子平及银行界一人吴田,乘机来渝,携带黄金数百条,被查获。虽箱上有接收处之封条,但事前未经报告,而上峰并无此项指使,显是弟有意将金条兜售——
金子原译到这里,便不能往下译了,只顾将手指东画西画把电码乱找,自己却道:“这事情可糟了!”杨露珠也觉得心里乱跳,望着金子原道:“你把电报译完了再说。”金子原拿着密电码本子,只是乱颤乱抖,答道:“我不能往下译了。”杨露珠道:“你不翻译,怎么弄?我又不会译。”金子原道:“好吧,慢慢把它译完吧。”又过了十几分钟,才将电报全部译完。上说:
——上峰对此,大怒,即将子平及吴田看管,一面并电北平弟处据实报告。我将上峰之电,暂时搁置未发,此事关系特大,望即来电报告,再行设法。郭宫。
电报译完,金子原摇头道:“这事情,真的糟了。这电报是我老师郭宫打来的。”杨露珠道:“这事你怎么样回电呢?”金子原叹了一口气道:“电报怎样回法,我还没有想起。你在房里守着,有什么人来,都不见。我到里房床上去歪一歪。”他说着,将密电码本子一丢,就望里面房间跑去。杨露珠也知道这事不妙,想了一想,就走到外边,只见李香絮正和张丕诚谈话,便对她说道:“你哥哥现在有一点急事,这办公室里还有好多公事中人要来,你最好暂时回去。回头没有事了,我再派车子去接你。”张丕诚看到金专员曾翻译密电,杨露珠这话,也许是真的,就道:“好,我送李小姐回去。”李香絮道:“大哥那里,要不要去告诉一声?”杨露珠道:“不必了,他正在考虑如何答复众人。他一人睡在床,我们不要去吵他。”李香絮看看两人行动,觉得往日有谈有笑,这时说一句是一句,似乎真有急事,也就不敢多问,就把大衣穿起,说道:“姐姐,我走了。”张丕诚含着笑,就将李香絮带走。杨露珠靠了门站定,慢慢的在想,这几百条金子,让人查获了,二爷被人看管了。这个上峰,大概是个不小的官。看起来,要好好的回一个电报,但是怎么回法,连金子原都没有想起,这事大概不好办呢。过了一个多钟头,开午饭了,杨露珠回到办公的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就向里面屋子看了看,只见金子原还睡在床上,瞪着一双大眼,望着半空。她道:“吃饭了,回电怎么打出去,等会再说吧。”金子原道:“我不吃饭了。”杨露珠道:“饭总是要吃,吃不下,也勉强吃一点。”她口说着,人向床前走。看见金子原还是不动,就将他手一拉,才勉强把他拉起来。
饭吃过了,金子原坐在办公桌边。面前铺下了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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