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世家 - 第31回

作者: 张恨水6,893】字 目 录

跳得出我的手掌心?”晚香怨气冲天,哪里说得出所以然来?哭了一顿,便倒在床上睡了。由正午一直睡到天快黑了,也不曾起床。身上穿的一条蓝绸小夹袄,已经皱得不象个样子。一个一字如意髻,也蓬蓬的,一直要垂到脊梁上来,随便李大娘说什么,晚香总不理会。后来快要吃晚饭了,李大娘生怕凤举撞了回来,若是见了这种样子,老大不方便。只得说道:“好孩子,你要体谅我,不要有了好处,就把我忘了。你虽不是我生的,这几年以来,我是怎么样看待你?自己养的女儿,也不能待得这样好吧?我费了一番心血,为着什么?不过指望你红了起来,我下半辈子也有个靠身。不料你一红起来,就遇到了金大爷。这样一来,你是要享福了,我白白操了几年的心,都是和你出了力,我一点好处也没有得着,你看我是多冤?再说,我和你在一块五六年,现在你说一声走,马上就要离开我,叫我心里怎样不难过?”说到这里,声音就哽咽着,只管朝痰盂子里摔清鼻涕,两行眼泪,也就扑扑簌簌地落将下来。掏出手绢儿揩了一会子眼泪,说道:“好孩子,你就这样硬的心肠丢了我去享福吗?这是你的出头之日,我原不敢拦阻你,但是你也要念念我几年待你的情分,帮我一点忙才好。反正只这一回了不是?”李大娘带哭带说,说得件件有理。女子的心,是容易感动的,晚香一阵心酸,反倒和她陪了几点泪。李大娘见晚香的心思,有些转动了,于是走上前,好姑娘,好孩子,乱叫一顿。又轻轻拍着她的脊梁道:“得了,起来罢,上午是我性子急了一点,失手打了你一下,你还记在心里吗?好孩子,你别让我为难了。你干熬着大半天,也没吃什么,叫茶房去下一碗面条儿来吃罢。”说时,拉着晚香的胳膊,可就把她拉起来了。晚香也不好意思怎样拒绝,一面撑起半截身子,一面理着鬓发向耳朵后扶去。听说李大娘要下面条儿给她吃,便摇着头轻轻地说了一声:“我不吃什么。”李大娘道:“你这孩子,还生气吗?总得吃一点。”晚香道:“要不,就弄稀饭吃罢。”李大娘道:“那也好,回头等金大爷回来了,一块儿吃饭罢。头发乱了,我给你重梳一梳,好吗?”晚香道:“这都晚上了,还梳个什么头?”李大娘道:“一刻儿不梳,一刻儿就不好过,回头大爷回来了,要带你去看电影儿,听个戏儿,临时抱佛脚,你又得着急了。”也不由晚香作声,给她把头发拆散,复重新梳好。另外又给她找了一件衣裳换了。可是这天晚上,到了十二点钟,凤举还没有来。平常凤举不来,是要先照应一声的。今天既没有说明,而且去的时候,又有负气的样子,今天晚上,恐怕不能来了。平常到了晚上十一点钟,李大娘就要走的。今天既然不知凤举来不来,走了只剩晚香一个人,有些不放心。半天的工夫,大家也没有作声。李大娘道:“自从搬到这里以后,金大爷从没有一晚上不来,今天怎么一回事,难道为了我和他要钱,就一赌气不来吗?我们的事情,麻烦着呢,不能就这样算了。小姑娘,你打一个电话到他家去问问看,他回家没有?”晚香道:“他家好几个电话呢,我往哪里打?”李大娘道:“你就打他家普通用的那个电话得了,还要你打到他上房里去不成?”晚香道:“我不打罢,打了电话他越拿劲儿,不肯来了。”李大娘道:“这事就是这样办,他紧一点儿,我们就松一点儿。他松一点儿,我们就紧一点儿。若是老是和他闹着别扭,那就散了,还说什么呢?”晚香道:“还是你打罢,我怕说不好。”李大娘道:“孩子,我要是你那个年岁,我也自己会打电话了,还会要你说呢。你就去打电话罢,我等着他的回话,才好走呢。”李大娘一再地催促,晚香只得拿了桌上的分机打去。那边接着电话,少不得问是哪儿?晚香一时大意,说了一句绿槐饭店。那边就说:“大爷没回来。”晚香问道:“知道在什么地方吗?”那边又说:“说不上。”晚香放下话机,李大娘道:“不是我说你,你简直是一点儿事也不懂,你打电话给他,为什么告诉他是绿槐饭店?他要是肯接你的电话,他老早就打电话来了。你该瞎说一个地方才对呢。”晚香道:“我说哪儿好呢?说了的地方,他不知道,还不是要问个清楚明白吗?”李大娘道:“我不和你说了。这个样子,今晚晌他大概也不会来,我不走了,明天再说罢。”从这天起,凤举老是躲避着,既不到饭店里去,也不接他们的电话。到了第四天头上,李大娘没有办法,就大着胆子打了电话到凤举衙门里来。因告诉接电话的茶房,说是有个姓李的朋友,病得很厉害,务

晚香住的楼房,正有一个窗户下临着街上,她在窗户里,就见凤举坐一辆小敞篷汽车来了。凤举走上楼,悄悄推门而进,屋子里寂无人声,仔细看过,李大娘坐在一边抽烟卷。床上纱帐子都放下来了,床前放着晚香两只鞋,叠在一处,好象睡得很匆忙,倒上床去乱脱下鞋来似的,因为鞋尖还向着里呢。李大娘猛然抬头,很惊讶的样子,笑道:“好呀!大爷来了,这真是稀客了。”说着,走上前接了凤举的帽子,挂上衣架,一面对床一呶嘴道:“睡着不多大一会儿,刚才还问大爷几时能来呢?”便叫道:“小姑娘,大爷来了。”晚香未曾答应,凤举走上前,先掀开帐子向里一看,只见晚香衣服也未曾脱,侧着身子向里,扯了半截薄被,盖着大半截身子,一条光亮的辫子,绕在枕畔。凤举笑道:“真会睡觉,睡得头发一根都没有乱。”晚香并不作声,好象是睡着了。凤举揭开被,用手扯着她的胳膊道:“醒醒罢。”晚香还是不作声。凤举道:“你醒不醒?不醒,我就要胳肢你了。”说着,伸手就向肋下掏了过来。晚香身上一触着手指尖,身子就是一扭,用手一拨道:“谁?别闹。”凤举道:“你说,还有谁呢?”晚香且不说话,扯了被,又把身子盖上。凤举道:“好!你不理我,我还是走。”说毕,就回转身来。晚香将被一掀,突然坐了起来,抓着凤举的衫袖笑道:“你走!飞也飞不了。”凤举笑道:“那为什么不理我哩?”晚香道:“大爷好几天都不来,倒说别人不理大爷呢。”凤举道:“哦!刚才你装睡,就是要报复我吗?”晚香道:“人家这一会子没有理你,你就晓得着急。你好几天不理人家,那应该怎样办呢?我问你,发了什么疯?为什么这几天不来?”凤举笑道:“我也有我的事,非得天天来不可吗?”晚香道:“你有事不能来,那也不怪你。为什么电话也不接呢?”凤举道:“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了?我并不知道。”晚香一只手拉着他,一面用手拔鞋,站了起来。笑道:“你还矫情,你这人的心肝五脏,我全看出来了。”凤举笑道:“说话就说话,拉着我作什么?”晚香笑道:“为什么拉着你?不拉着你,你又要跑了。”李大娘笑道:“别闹罢。大爷刚从衙门里出来,让他休息一会儿罢。”晚香放了手,凤举在沙发椅上躺着。晚香跟着过来,也坐在他一处。李大娘借着原故就走开了。这一下子,二人就象开了话匣子一般,说了一个牵连不断。这晚上,李大娘格外去得早,到了九点钟,就和凤举说:“今晚上有事,要早一点走,明天会罢。”李大娘走后,晚香就埋怨凤举狠心,说是自己没有得罪你,为什么不来?后来又提到李大娘生气,自己挨打的事,伏在凤举身上痛哭,凤举道:“我并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你是知道的,我就恨她,要钱要得太厉害了。我是歇了几天不来,看她怎么样?”晚香道:“你歇了几天不来,她要什么紧?可是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这里还要受她的气。你哪是和她为难,简直是和我为难了。你最好的办法,给她几个钱,把她扔开就好了。”凤举道:“她要千儿八百的,我还有个商量,她要我许多钱,怎样能答应她?”说时,笑着拍了晚香肩膀道:“你不要傻,你现在和我在一处的日子长,还帮着她要钱作什么?要了去,她又不给你一百八十,与其让我现在多花钱,何不把这钱留着,将来好让你去花呢?”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晚香。她笑道:“我几时帮着她要钱呢?将来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还愿意你多花吗?”凤举笑道:“你既然不愿我多花,你也知道我这几天,是和她闹别扭,为什么我来的时候,你生我的气?”晚香道:“咳!你这人说是聪明,又实在是傻瓜,你要我当着她的面不这样做法,她越发地要疑心了。这一点,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等她不疑心我了,你就好去专门对付她。我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卖了身子,挣钱给她用,还要挨揍,我还会帮她吗?你这样想想,就自然明白了。”凤举听了她的话,倒也相信。二人更显着親密,就把将来成家的事,商量一会。从此以后,晚香也果然暗袒着凤举,不是怎样对凤举拿劲儿。吃窑子饭的人,人情练达,什么事情看不出来?李大娘知道晚香贪慕凤举的富贵荣华,心思已定,是挽不回来的。只得依着势子转圜,将晚香的身价,缓缓减少,一直减到二千块钱。凤举也知道,无可再减了,就照数给了她。托人在东城各胡同找了两天,找到一幢西式小楼房。房子虽不大,倒是整齐美观,电灯、电话、自来水、浴室、车房,样样俱全。凤举又添了许多西式家具,完全搬了进去。不到三天工夫,诸事都已齐备,凤举和晚香,就一同般进新屋子里住。所有和凤举要好的几个同事,相送了许多东西庆贺。凤举也就办了两桌酒,闹了一晚上。

这边热闹,家里的佩芳屋里,可就异常寂寞。她本来是有孕的人,就不免缠缠绵绵的带些病相,现在老不见凤举回家,一腔幽怨,未免把病相加深。这天晚上,大概有十二点钟了。正是已凉天气,正好睡觉的时候,所有的人,全都睡了。佩芳因为睡不着,便坐了起来靠在床栏上,坐了一会儿,很想喝茶,便按电铃叫蒋媽。偏是电铃坏了,又不通电,只得踏着鞋,自己走下床来,去斟茶喝。伸手一摸桌上的茶盖,却是冰凉的。倒了半杯,喝了一口,觉得有些冰牙,只得倒在痰盂里。因用手一拿壁上的温水壶,里面却是轻飘飘的,不用说,这里面是并没有热水。因为想喝得很,只好走到窗户边,对外面连喊了几声蒋媽,但是接连几声,蒋媽并没有听见。佩芳发狠道:“你瞧,她一点儿不听见,睡死了吗?”于是倒上床去,斜靠了枕头躺着。就不由想起小怜来。小怜在这里的时候,睡在房后,只要一叫,她就会来的。现在没有了小怜,就觉得什么事也不便了。坐了一会,隔着玻璃窗子一望,只见树梢上挂着有半轮斜月,照着院子里的树木,模模糊糊的。窗纸漏缝处,吹进一丝凉风来,便觉屋里冷清清的了。佩芳也不知哪里一腔幽怨,不由得哭将起来。哭声虽然极低,可也传出户外。对院子鹤荪夫婦,先听见佩芳叫了两声蒋媽,以为蒋媽必然来了,所以没有注意。后来却没听到这面有开门关门之声,已经可怪,这时,忽闻隐隐啜泣之声。鹤荪便道:“喂!你瞧瞧去罢。大嫂怎么回事?”慧厂道:“外面隂沉沉的,我有些害怕,你送我出去,给我扭着廊下的电灯罢。”鹤荪道:“外面有月亮呢,怕什么?”慧厂道:“有月亮也瞧不见,树和花架子全挡住了。”鹤荪道:“说起来,你是什么也不怕,男女平等,为什么在自己家里,晚上都不敢出房门,还要男子作伴呢?”慧厂道:“这算什么?我就不要你作伴,我一个人也能去。”说毕一赌气便走出门去。鹤荪见夫人走了,倒又跟将出来。先就把廊下的电灯完全扭着。慧厂道:“我不要你送,你请进去。不要走出来伤了风,受了凉。”鹤荪道:“你瞧,刚才要我送出来是你。现在嫌我送出来又是你。”慧厂道:“你说我胆小吗,我就不服这口气。”慧厂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到佩芳这一边来。因隔着窗户,问道:“大嫂,你没有睡吗?”佩芳道:“白天睡足了,晚上睡不着。你怎么在这院子里站着?”慧厂道:“我先听到你叫了两声蒋媽,没有听见蒋媽答应,你要什么吗?”佩芳道:“我原要一杯茶喝,现在不要了。”慧厂道:“我那儿有热茶,我送来罢。”佩芳道:“不必了,我不喝了。”慧厂道:“你开门罢,我就送来,又不费事,为什么不喝呢?”他们这一说话,又把蒋媽惊醒。蒋媽早爬起来,开了堂屋门。佩芳的卧室门,并没有关上,是虚掩的。所以堂屋门开了,慧厂就和蒋媽走了进来。一见佩芳侧坐在藤椅上,眼睛微肿。因问道:“大嫂怎么?你身上不很舒服吗?”佩芳道:“不怎么样,就是想一口茶喝罢了。”慧厂便对蒋媽道:“你这人睡得实在死,怎么那样叫你,一点也不知道?”蒋媽笑道:“今天晚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