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头发是大卷的披肩发,喜欢大声地说话爽朗的笑。那种肆无忌惮的张扬将男人的欣羡和女人的妒忌一起涌动起来,然而终究是不会惹出什么大的乱子,梅纾云与大家总能比较和睦地相处。原因之一就是她什么都不与人争。在那个年代,清贫甚至贫苦使人心都变得格外慎密,脑子里转的就是那些蝇头小利,彼此算计、权衡、斤斤计较。各种各样细碎的矛盾也就这样滋长出来了。梅纾云对这些是不太在乎的,她的生活是彻底的无忧:住在西区一幢新式的公寓房里,有一个帮佣的阿姨,丈夫陈东平也是有钱有势,对梅也是欣赏倍至,儿子又年幼可爱。梅纾云是根本不会在乎这份葯房里的工作的有限收入的,她是有条件在家做少奶奶的。然而那是一个提倡全民劳动,劳动的美德才是让众人认可的年代,梅纾云选择了这样一个并不太清闲的工作完全是性格使然。她是喜欢有一点热闹的环境的,一则是为了打发寂寞时光,更重要的是自己可以从别人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欣羡中或得一种满足,一种虚荣心的飘浮感。由于梅的目的不在于那些琐碎的利益,所以那种发生在婦人之间的雞零狗碎的事一般与她不太沾边。女人的心眼总是小的,你虽然不与她争什么,然而你的咄咄逼人的气势、你的美丽和能干,更重要的是你的富裕就象是一种莫大的压力,压得梅纾云周围的人喘不过气来,然而又找不出可以应付的办法,久了就成为一种积郁,这种怨气有源头也是很有些时日了,只是说不上台面。这种积怨便只能留在那些婦人的心里,散发在面上就成了脸上的不冷不热,面对着梅纾云总是很客气地寒喧,但那种表情是牵强的。背地里三三两两说的都是不入耳的话。梅纾云对别人心底里的想法是明明白白的,她只是装作不知晓,这种漠视一则是对别人有些不屑一顾的轻慢,二来是觉得不值得,她那时的心象浪尖上颠着的浮云,心气高得很,那些手边身旁的烦恼还暂时牵不了她的心。
梅纾云并不完全是因为嫁了陈东平才得了今天的优裕的,事实上自己娘家的家境一样是很好,自小就没受过什么苦,在家又是最小的,上有兄长们的宠爱,父母的嬌溺,所以有些骨子里的大小姐脾气,只是在她出嫁前的二年,父親突然病故,家中的柱子一下子就倒了。父親临死前将一大半家业给了一个年轻嬌媚的女子,当然那人不是梅纾云的母親。这使得梅纾云对一向尊敬的父親伤透了心,眼看着好端端的一个家随着人去而变得颓唐不已,家道中落的状况让梅纾云开始尝受到世态炎凉,那种家道要颓败的势头就象滑坡而下的巨石,挡也挡不住,而且是愈滚愈快,二年的时间一切的优裕都被耗尽了。梅纾云是到了二十几岁才开始领悟到什么叫生活的艰难。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虽然差不多要空了,然而那种多年来养成的习性却是一时半载扔不掉的,母親宁可将压在箱底的金条和首饰一件件抵了出去也要尽量维持住往日的生活习惯。好在没待一切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梅纾云就嫁了陈东平,一切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局面了。陈东平的婚事完完全全是由他母親定度的,那位老太见到梅纾云后第一句话就是: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婚事很顺利,两家也是皆大欢喜。陈东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风姿绰约,让人企羡的嬌妻,梅纾云想到母親终于又有了一个盼头,一个新的依靠,至于自己的心底除了新嫁的羞涩和对陈家富裕的新鲜外,真还有不少的迷惑,这真是握在手里的富裕和一生的依靠吗?然而这一切从心头滑过也就滑过了,新婚的热闹将一切都冲淡了。
于是梅纾云就成了陈太太,生活多少又开始如她所愿。起初的日子总还是如愿的,一些矛盾才露了端倪又被压了头。渐渐地最初的一层霓裳散去之后,梅才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有一种慾罢不能的惊惶之感。
陈东平好象是自由散漫惯了的,家中的一切规矩似乎都对他不起作用。许是自小得了溺爱的缘故,人多少是有些自私的。那种中等人家得了些横财变成了暴发户后是最容易患上势利眼的毛病的。陈东平最看不得的就是梅纾云喜欢招那些没落的親友来家吃饭,还有就是在葯房与梅认识的病人到家里来,别人有时是来致谢的,间或是带些礼物来,在陈东平的眼里那自然是不入流的,聊得晚了,梅纾云总是很热情地招呼别人留下用饭,陈东平怨在心底脸上还得陪上些尴尬的笑。久了,这样的矛盾就愈积愈深。梅纾云的热情和习性一时是改不过来的,陈东平感到自己好象已经忍到了头,于是他就吩咐管饭的阿姨,只要家里来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就把好菜都藏起来。等菜上了桌,梅纾云心里就格噔了一下,只能抬眼望望陈东平。陈东平满脸堆着笑招呼客人,那种热情显然要较往昔盛一些。望着桌上七零八落的几个极不象样的菜,梅纾云感到从心底里泛起一阵恶心,然而面上的事情总还是得留些分寸的,也只得忙着打招呼说抱歉。客人走后,陈东平等着梅纾云来跟自己吵,而梅纾云恰恰没有,陈东平想的是梅一定感到了自己的不妥,并为自己的行为有些得意的快感,在心底虽然对梅也是欣赏和宠爱,在朋友们面前也很有光采,别人总夸他有艳福,但骨子里他还是觉得有凌驾在梅之上的优越感。因为他有钱。是他把梅从一个破败的家中给救了出来,是他的钱滋养了她的美丽。一个好看的女人只有被一个有钱势的男人看中了,这个男人把她攫取过来,形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于是才牡丹绿叶,相得益彰。梅的美丽是靠在她这棵大树上的,少了他,梅也只不过是平凡人家的一员而矣。梅纾云想的则全然不是这样,她之所以没有跟陈东平吵是因为在酝酿着自己的主意,然后是变本加厉地报复,她还是一如往昔地将那些人给张罗到家里来,陈东平的克制毕竟是很有限的,于是客人散尽后的争吵是由陈东平发起的,摔碎了大大小小的碗碟,满地的狼藉。梅纾云倒觉得有些大快人心,她料定了陈东平骨子里的吝啬,她知道他心里其实是心疼的,于是就有了报复后的快感。这之后,梅纾云就不得不找了些借口将那些络绎不绝的人渐渐地挡了出去,但也没有完全回绝,家中不能待客就明摆着只能在外面请了。于是梅纾云再也不是二点一线直奔家中了,她开始有最正当的理由不准点回来,陈东平一开始迁怒她时,梅的一句:这还不是你逼的?陈东平只得哑了口,他总不能将妻子的手脚捆绊起来吧!
陈东平将梅纾云娶进门以后才发现,当初实在是太小看了这个女人。他只看到了她眩目的外表,并固执地以为一个有着这样温柔、美丽笑容的女子,心地一定也是一泓缓溪,他想象着梅纾云许能象自己的母親那样,凡事对丈夫百依百顺,不张扬不喧闹,安于家庭、丈夫、孩子,是个本份的人。母親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美艳,然而她只将此献给丈夫。陈东平多少带着些这样的期冀和梅纾云成夫妻的。然而结了婚以后才发现他是看错了梅,梅非但不象自己的母親那般如墙边落定的尘埃,而是更象随风而舞的柳絮,很难让她安定下来。陈东平的本性中有着很大一部分的孤僻,原因自然是多种构成的。自小生活在一个与外界接触极少的环境里,陈东平总觉得与人交往是件蛮辛苦的事,他习惯了独来独往,独自做一切应该或不那么应该做的事,别人看他也总有些距离。父母的感情不太好,在他的印象中,父親好象总是很忙,有很多的应酬。陈东平自小是在母親加倍的呵护下长大的,母親对他到了溺爱的地步,所以陈东平对女性有种天性中的依赖感,他对女人已经注入了很多美好的幻想,希望被女人崇拜、照顾、爱怜的愿望是较常人胜一些。爱过了头就会失了分寸。对异性陈东平是从心底里腾升出爱慕之情,然而这种感情愈盛就会愈使人变得苛刻,陈东平将想象的两人生活带到日常生活中去,而且他要成为这种生活状态里的绝对权威的念头好象是不容置疑的。陈东平最喜欢的是每天的清晨,家里的一切都是静的,梅有晚起的习惯,他望着家中的一切和梅脸上的细细软软的绒毛感到从心底的满足,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只有那么一小会儿他感到从心底里溢出的安宁和富足。当尘埃随着新的一天的到来重又张扬起来的时候,他的心便一点又一点地虚了起来,好象所有的东西都摇晃了起来,一切都变得不牢靠、不真实起来,而最让心头不能安宁的就是梅纾云。
梅纾云也是从心底里依恋着陈东平,最起码开初的时候一定是这样的,并且维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只是彼此生活中一些不相融合的细节冒了出来了之后,梅开始有些失望。她本是一个对生活存有比常人高得多的期望的人,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可以做得到的,所以失望的起初使得她变得有些不可自持地焦灼,慢慢地这样的端倪越来越多,也让她对完美的境界彻底死了心,她倒也就安了些心,毕竟日子是要一天天过的。母親倒是经常安慰她要知足,嫁了个家境殷实的人家,一切都还算如愿,女人的心是不可以太浮的!
梅纾云已经忘了很多和唐文皓二十几年来朝夕相处的日子中的细节,然而第一次与唐文皓见面的情景却还是清晰如昨日。
唐文皓是到葯房来给女儿配葯的,葯房里的人多,晃来晃去的。唐文皓也不急,拿着方子靠着墙边站着。梅注意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她是习惯了被人注视的,可这一回她觉得那种注视灼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热。她顺手去理了一下耳边的卷发,依旧是没有抬头,下意识地将动作、声调都置于一种拘谨的状态,然后她再抬起眼的时候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唐文皓。梅看到唐文皓第一眼的时候心底里就腾升出一种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那种儒雅斯文的气质是她在心底里,尤其在少女时代思量惯了的,现在就明明白白地搁在眼前,竟然与想象中的这么吻合丝毫没有偏差一般。而镜片后的那种神情是温和中带着极端的抑郁、悲愁的。这个年头,梅纾云遇到太多这样不幸福的人们,而眼前的这个人的悲哀似乎是到了头,否则不可能会是满脸的死灰色,然而他的沉静也是那样的不同一般,好象是一袭无法言喻的空间,纵然里面融汇了太多的故事也照样是波澜不惊。唐文皓很有礼貌地朝梅纾云微微前倾了一下,然后递上一张平整的方子,梅照着方子看了一下,发现有二味葯外面的小柜子里都没有。照平常,她就会吩咐旁人去里面葯库拿,她这个主管就不用跑腿了。可这一次她没有,而是招呼唐文皓到葯柜里面的一个休息室先坐着,自己親自起身到里面去拿。找了好久才将葯配齐,又分好配齐再逐一打包,等她将一摞葯扎好提到休息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唐文皓忙着起身致谢,几乎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了,像是鞠躬,但又好象不很深的那种,一叠连声的“谢谢”。因为靠得近一些,梅纾云注意到了唐文皓身上那件中山装,其实已经很旧,领口那边有一处好象已经漏了线脚,但是洗得非常干净,将一件旧衣服洗得褪了色泛了白,左面的上衣口袋里还揷了只钢笔。
唐文皓是被人冷落、奚落惯了的,起初进葯房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梅,他只觉得在这样一个处处让他灰心甚至死心的年代里还有这样一张生动柔美,眉宇之间存有幸福感的女人的脸实属不易,让他不由自主地有一种被温暖了一下的感觉。他是站在旁边注意了梅好一会儿,她举手投足间的落落大方,那种温和的态度静美的微笑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和熙。更没想到的是她会親自给自己到葯库里去抓葯。他想到了那个叫做“美”的字。
唐文皓一边致谢,一边还对梅纾云说,自己的两个孩子身体都不好,以后还免不了要来麻烦她,梅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彼此寒喧着告别了。唐文皓走了以后,梅特别留意了一下那张葯方的存根,上面有唐文皓的名字和家庭地址。“唐文皓”,梅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
梅后来有一段时间倒是常希望能在葯房里再看到唐文皓,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好笑,若有人来葯房必是家中有人病了,哪有盼着人家生病的道理呢?一晃二个月过去了,唐文皓的影子也没有再出现过,梅总觉得心里有一块东西悬搁着,不上不下就这样空落落地吊着。立冬过了以后,天气迅即冷了下来,几场风刮过以后已经是一片冬瑟了。葯房里倒是更为忙碌起来了,每逢这个时节总有不少人来配一些补葯以作调理之用,上了年纪的人也容易生病,所以梅纾云要比往昔更为忙一些。越是忙的时候思绪中的留白也越多,梅开始担心唐文皓是不是生病了,她估算着上次他来配的几服葯早应该吃完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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