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念符咒,以为有益于人心世道,而演义说部则视若正史,大是奇事。一般士人能作诗文,谈性理,似非民众所能企及,但除此而外,其思想感情殆无甚大差异。史传中朱温之恶甚于曹操,张弘范吴三桂辈之恶甚于秦桧,老百姓不读史,只听演义,故不知曹秦之外尚有朱张吴等,士人读史而亦只信演义,故知有朱张吴而亦仍只恨曹秦,其见识结果与老百姓一样,但白多读了许多书而已。照这样情形看来,最先应做的乃是把中上级的知识提高,随后再使下级社会与中上级接近,减去小说教育之势力,民智庶几可以上进。至其方法,不过在于使士大夫知道正当读书之法,即是史当作史读,小说当作小说看而已,别无其他巧妙,所难者只是千年旧习不易猝改,又学徒众多,缺少良塾师忍坐冷板凳而为之指教耳。
总而言之,中国现今本来还是革命尚未成功,思想界也依然还是旧秩序,那是当然的事。要打破这个浑沌情形,靠外来思想的新势力是不行的,一则传统与现状各异,不能适合,二则喧宾夺主,反动必多,所以可能的方法还是自发的修正与整理。我想思想革命有这两要点,至少要能做到,一是伦理之自然化,一是道谊之事功化。中国儒家重伦理,此原是很好的事,然持之太过,以至小羊老鸦皆明礼教,其意虽佳,事乃近诬,可谓自然之伦理化,今宜通物理,顺人情,本天地生物之心,推知人类生存之道,自更坚定足据,平实可行。次则儒者常言,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语固亦甚佳,但个人可以用作修身之准则,若对于家国人民,必须将道谊见诸事功,始能及物,乃为不负,否则空言无补,等于清谈也。上述两点原来也颇平凡,看去别无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可是我觉得极是切要,可是也非常难办,比两极端的主张为尤甚,盖中庸的做法在旧的嫌过激,新的又嫌保守,大抵两不讨好也。此事还是着重在知识阶级,须是中学教得好,普通学科皆能活用,常识即已完具,再予以读书之指导,对于古今传承的话知所取舍,便可算成功了。中坚层既已造成,再加推广当不甚难,甓园居士的理想乃可实现,否则骑瞎马者还是盲人,与庚子前后情形无大差异,民智与民生之改进仍无希望。我时时想起明季的李卓吾,他的行为不免稍有怪僻处,但其见识思想多极明白通达,甚不易得,而一直为世人所恶,视若二毛子,无非因有带有思想革命之倾向耳,由是可知此种运动以至提倡实大不易,我辈现今得以略略谈谈者,实在乃民国之赐,正不可不知感激者也。
(民国癸未十二月大雪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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