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风流 - 第十回

作者: 鹤市道人5,638】字 目 录

。起课先生道:“高姓?”石秀甫道:“姓石。”那先生摇着课筒,口中念念有词,排成一卦道,“请问何用?”石秃甫道:“要谋望一件事,未知可谋得成否,有些财气么?”先生道:“是个未济卦。未济终须济,论来事有可成,有十分财气。但是爻间发动,今日庚申日,动爻正临朱雀,怕有是非口舌,中间阻隔涉讼,惊动个贵人出来,这事到底勉强。”石秀甫暗忖道:“若此事不成,程幕安或将殴辱事讼他,若此事成了,大家一团喜气有甚是非,有甚贵人?”只得送几个课钱,搀他出去。复身进来,自言自语道;“指望此事成与不成,讨个实信,倒说得不尴不尬,白白送落了几个钱。且去走遭,再作计较。”于是一径走到冯家,恰好畏天峨冠博带踱出来,劈面撞见。惊问道:“秀老,久不相会,今日来到寒门,必有好处,请到里面奉揖。”石秀甫满面堆着笑道:【二爷贵忙,晚生时常途遇不敢惊动,故此疏失之极。”一头说,一头作揖,逊位坐定。畏天道:“近闻得兄相契一个贵公子,甚是兴头。”石秀甫道:“不瞒二爷说,前两日弄得手中乏钞,薪水也支运不来,亏了这个敝友,也是前世的缘分,一见如故,承他厚爱。他父亲现任兵部侍郎,想是即日又要迁升了。家道甚丰,只生此子,人物生得俊雅,才学是晚生也不晓得,只见他手不释卷,做诗写字,也算得当今一个才子了。有许多当道显宦,幕他的名与他议亲,他倒不肯。”畏天道:“为什么?”石秀甫道:“他毕竟要亲自访个有才有貌的佳人,方肯缔合。城内那个大富翁范云臣,是他的姑夫,如今寓在他家,要在扬州寻头好亲事,只论才貌,不惜聘金,急切〔里〕那得便有。晚生今日造府,也是为他一桩屈事。”畏天道;“有什么屈事轮得对我说起来?”石秀甫道:“昨日敝友携了晚生,同去拜个年家,不期途中被几个尊管家殴辱得不成模样。”冯畏天骇然道:“莫非兄错认了,家下这几个小僮,俱是守分的呢。”石秀甫道:“尊管或者不认得晚生,晚生倒个个面熟的。敝友顿时使起公子性来,就要到县堂击鼓喊禀,晚生再三劝阻他回去。素知二爷高明达理,故此先来上覆一声。”畏天把头点道:“是了,昨日家嫂与舍侄女去扫墓,唤几个跟随,毕竟贵相知未免年少轻狂,小僮辈道是不雅相,一时动粗,理或有之。但系贵冑公子,当以礼自持,何可致使小人辈冒犯?即鸣之当道,诉出情由,也未免要认个不合的呢。”石秀甫道;“原来就是令嫂令侄女祭扫,想必那时令侄婿也在里头了?”畏天道:“没相干,舍侄女还未受聘哩,只因先兄慎于择婿,故迟之至今。”石秀甫道:“嗄!如今要二爷做主了。”畏天道;“便是呢。”石秀有道:“〔扬〕州城里,虽是个上郡,仕宦中要寻一个才貌两全的子弟,犹如敝友要觅个才貌两全的淑女一般,这样难哩。”冯畏天道:“正是呢。”石秀甫立起身道:“晚生且别,再与敝友劝解一番,或者彼此将个名帖致意,待晚生于中打个和罢了。”畏天点头唯唯,二人拱手而别。正是:探得佳人未许人,区区便是福星临,安排巧计成良配,惯取人间库里金。

却说石秀甫暗自欢喜,一迳去会程公子。笑盈盈道:“先有个喜信报与程相公得知,果然是他侄女,又是守闺待聘的。”程公子忙问道:“他可肯配我、么?”石秀甫道:“啐!这样要紧,待我把个陈平智、张良计,委委曲曲说将庞朱。”程公子道:“说我要告官究治,他可有些伯么?”石秀甫把头摇摇道,“倒未必。反有一篇大道理,大议论说道,既是个宦家公子,名教所关,岂可在外轻狂,窥看女色。若鸣之当道,还要问你个罪哩。”程公子道:“难道我吃了这场辱竟罢了?”石秀甫道:“不打不如相识,我特来与你商量这头亲事,还是要攀呢?〔还是不〕攀?”程公子骇然道:“说那里话,因见了这冤家落了魂,受这一等痛打。若得这个冤家来,傍香肩,同绣衾,迭口股,口腰枝,嗳,也罢,只算那娇滴滴的小姐,把那玉笋尖尖的手儿,打了我一顿罢了。”石秀甫道:“既如此,我算来冯畏天是个贪夫,况又非己女,须将厚聘去欣动他,其事可成。若借了聘金,希图装奁,此事十分倒有十一分不成了。”程公子道:“小弟只要图成美事,决不吝惜财帛,一一领教罢了。”石秀甫指着梅树道:“且先把梅根一浇,再作道理。”程公子道:“这怎么说?”石秀甫道:“程相公原来不晓得。梅者,媒也。浇者,酒也。”程公子忙吩咐整治酒肴,二人尽欢而散。次日石秀甫到冯家来。畏天相见道:“昨晚问这几个小僮,果然贵相知轻狂不雅,以至得罪,我已责罚过了。”石秀甫道:“敝友只是忿忿不悦,必要出这口气。晚生向蒙二爷照拂,敢不劝解。今早不见什么动静,想是碍着薄面罢了。“畏天道;“多谢厚情。”石秀甫道:“晚生倒有一言相商,未知可容纳否?”冯畏天道:“有话不妨请教。”石秀甫道;“令侄女向来慎于觅凤,敝友程慕安又重于求凰,据晚生看来,郎才女貌,天生成一对才子佳人。倘蒙不弃,愿执斧柯,不但释此小忿,反缔朱陈之好。未知台意若何?”畏天道;“我也巴不得择个佳婿,完了终身大事。日来多有几家议亲,俱不中意。今承吾兄厚意,极是好的,但家嫂与舍侄女有些执拗,不肯轻易允诺。待学生与家嫂商酌,过来奉复罢。”石秀甫道,“晚生从不曾与人作伐,今因敝友作事慷慨,毫无悭吝之态,晚生进言,无不听从。况志气甚高,只要德貌兼全,再不计较聘金图望什么嫁资,所以敢斗胆玉成耳。不是夸口说,只要晚生一言,包得二爷受用极盛一副主婚礼儿。”说得冯畏天贪心勃起,哈哈的笑将起来。〔石秀甫〕又说:“令兄故世,理上自该二爷作主,令嫂怎敢违拗。所云斟酌者,二爷的到家处。明日不必有劳台驾,待晚生再到府领命罢。”畏天道:“也罢。”石秀甫辞别出门,一径去回复程公子,彼此欢喜,专待好音不题。

却说冯畏天,听得石秀甫说到不惜聘金,又不图嫁资,又有主婚礼,打动了贪心,合着他的草草备嫁这个念头。默默踌躇:“这头亲事不可错过,只是那母女两个不允,怎处?且住,我如今不要说起坟墓上一段情由,那侄女儿又讲起道学来,显见得轻薄的了。只说有个姓程,父亲现任兵部,有才有貌的贵公子,我尽我的理,上覆一声,允不允莫管他,径成事,料无大过。”于是一径走来,见了夫人小姐,笑容可掬道:“嫂嫂,我为侄女觅得一头好亲事,特来与嫂嫂商议。”夫人顿时揪然不乐道:“我说叔叔非为别事而来,毕竟为女儿姻事了,但不知那家,叔叔就是这样中意?”畏天道:“那家姓程,父亲现任兵部,只生一了,果然才貌两全的。”小姐接口道:“此地从来没有个姓程的宦家。”畏天道:“我还未曾说完,早是这等了。若是向来住下的,怎逃得你父亲这双慧眼,早巳纳过东牀,岂能留至今日。这公子是徽州人,这里有名的富翁范云臣的内侄,因有这一脉至戚,新近迁居此地。若成了这亲,也不枉先兄止生此女,适配佳偶。我亦可谓不负所托矣。”夫人道:“女儿的主意,要三年服满方好议亲,今才百日就行吉礼,甚非先王明训。”畏天道:“我岂不知这个道理,但女儿比不得男子之守孝。人子匿丧而娶,固是刑真罪当,着女儿又不可以一例论,或彼姻家催促,或虑年纪长成,所以礼外更有礼焉。所谓行权以行其礼也。我今日择此佳配,又道我不容侄女守孝,逼促出嫁,说我不是了。至于错此良缘,三年之后,急切里那得凑巧,未免过期延缓,草率成事,又必要归怨我做叔父的,把侄女不比亲生女,误适匪人。这个埋怨越发当不起了,真个教我难难难。你不听我,总是我做不得主。”立起身来,面色顿改。叉个反手,踱来踱去。那小姐听说,又见勃然变色,暗自踌躇道,“他主谋已定,怎肯罢休。若再违拗必然暗施奸计,我母子两人到底女流见识,那里当得他的暗算。”对着夫人道;“既然叔父为孩女终身大事,敢不听命,但果然安放得所,方为生死衔恩。”畏天连忙撤转身来,对小姐道:“侄女此言,深为有理。”又对夫人道:“嫂嫂万勿疑虑,我实实看得中。意,故来商议,切不可拘目前的小节,误了一生的大事。”夫人道:“说是这样说,他家少不得也要合婚问卜,只怕谋事在人,成事还在天哩。我也不受他聘金,也没有大妆奁,两下从俭,只要女婿才德兼优罢了。”畏天道:“呀I嫂嫂怎说这没体面话,我家系名门阀阅,况先兄止有此女,千金闺淑,要慎重其事,口礼厚币,成个大体才是。”夫人道:“既是叔叔恁样主意,凡事俱仗叔叔斟酌,相理而行罢了。”畏天得这句话,欢天喜地,问了小姐的八字而去。夫人小姐相对涕泣,自不必说。话休絮烦。【却说石秀甫次日清晨到程公子处,吃了早膳,忙至冯家探个回音。畏天巳打点停当,一见了,逊位坐定道:“昨日巳将台意达知家嫂,有许多推诿不允。学生再三褒美赞襄,方才说既是叔叔吩咐,料无差误,但凡事不可草率,壮观体面要紧。家嫂竟推我做个难人。然而据家嫂的意思,要配个十全的佳婿,自不必说了。只是先兄止此爱女,聪明才貌,真个绝世。毕竟大礼口美,方为允称。未知贵相知处,果然不弃寒微,实有寤寐之求,行得大段规模否?”石秀甫正色道:“若然,视晚生为轻举妄动之人矣。倘敝友处,有一毫勉强,晚生即不敢斗胆叨此大任。他令尊系当今显宦,家业丰厚,只此一子,真不啻谢家玉树。为因过于爱养,惟听其自家择配,不惜资财的。这些钗环珠翠缎匹之类自然预备,取之宫中有余的哩。晚生所虑者,恐台处见却。既二爷作主,更有何虑。〔玉〕成此段良缘,即晚生在门墙趋走,亦有荣施。”畏天道:“既承厚爱,不妨彼此熟商,请教尊裁,大约聘金几何?议妥方好回复家嫂。”秀甫道:“这个尚未议定,当请教二爷罢了。”畏天道:“你且约略说个数目来。”石秀甫伸着三个指道:“愚意如此何如?”畏天沉吟道:“此事不比得交易,怎好争论。但宦家联姻,最是大事,体面还该大些。家嫂口气也还阔绰哩,只怕五百之数,少不得的呢。”石秀甫先与程慕安断过的,不惜聘金,方好撮成此事。况意中原巴不得财礼厚,谢媒亦厚。便慨然允诺道:“既承台命,敢不如数。晚生去说了,敝友自然遵命的。今一言已定,只要择日纳彩,到府扰喜酒哩。”畏天听了依允五百之数,满心欢喜,但不说起主婚礼,心上又放不下,假意沉吟低头。自言自语道:“说便是这样说了,不知嫂嫂心上何如?”石秀甫顿然会意说道:“若二爷主张,这头亲事,也算侄女面上出力的了,谅有何说。那主婚礼,晚生先与敝友讲过,礼金一百两,彩缎在外。二爷,你扳这样侄婿,做叔公的正多受用哩。”畏天喜欢不过,笑道:“兄是在行萨,凡事自然周到。”石秀甫作别道:“台教一一领命,待择了纳彩吉期,再过来领教罢。】畏天送出大门,看石秀南走了几步,又叫道:“秀老,秀老转来。”口低声道:“有一要言,倒未曾道达,家嫂已寡居,日■■奁恐不周到,烦兄预先说过,也是作伐的要紧处。”石秀甫道:“已曾言过,二爷太过虑了。”彼此大笑而别。石秀甫一迳去回复程公子,将畏天怎长怎短,一番作难的话,又将自己那阔那狭,一篇撮成的话,述得天花乱坠。喜得程公子手舞足蹈,恨不就是今宵欢庆,连忙跑进去,对母亲细细述了一遍。他母亲因官爵无恙,又见儿子亲自择中佳配,喜上加喜,整治酒肴,款留石秀甫。

范云臣晓得亲事议成,也自喜欢道:“与那个赫赫炎炎的联为姻契也好。”陪着石秀甫饮笑道:“媒人必要成对的,难说只你一个,我来奉陪哩。”石秀甫道:“现成媒人是有规矩,单吃酒没有谢礼的呢。”三人说说笑笑饮酒。程公子道:“汉家自有制度,秀老还要分外厚谢。老姑夫谢仪也不敢轻。”三人极欢畅饮,商议择吉行聘。正是:爱色中藏千样巧,贪财使出万般奸。

谁识老天张主定,奸谋巧计总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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