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忏悔录 - 第1节

作者: 叶灵凤3,687】字 目 录

大胆的将自己的私生活当作宣传的资料,我是更怕接近的。我要认识她,我早可以认识了,用不着这晚才来介绍的。

可是韩斐君既然很高兴的来介绍了,我也只好敷衍了几句。听她的口气,好像正预备放弃歌舞生活从事电影去。我心里暗笑,韩斐君刚刚说的对于电影事业有兴趣的话,原来是从她那里受来的影响。

三、沧海桑田

冬夜里酒楼的空气是温暖的。便是在这烟酒的融和的空气之中,我才认识了韩斐君,他那时确实可说得上是一位潇洒漂亮的青年绅士。在剪裁合适的夜礼服上,他的人品是像他的颜面一样的发着耀人的光辉。虽然我看出他略带一点有钱的公子哥儿满不在乎的气份,不想和他过于接近,可是由于他的殷勤,那一晚终于说了很多的话。

宴会散后,已经是十一点多钟了,他说还早,邀我到他的寓所去喝咖啡;我说夜里还要写一篇文章,他便说用他的车子送我回去。我推辞不掉,便只好和他一同走了下来,同行的还有陈艳珠和一位朋友张君。路过大沪跳舞场的时候,陈艳珠忽然说要去跳舞,韩斐君好像很为难的样子,请我也下去坐坐,我说今夜实在有事,不能奉陪了,便一个人坐了他的车子回到沪西的寓所。

下车的时候,塞了一块钱在车夫的手里,我随意的问了一句:

“你们少爷和陈小姐时常在一起吗?”

车夫狡狯的一笑:

“每天一起,认识已经有半个月了。”

其实,这种情形是不问也可以看得出的。对于陈艳珠那样的女子,像韩斐君这样的青年公子阶级正是适合的对象。可以如意的挥霍,而在交际场中出现的时候,也不像吊在一位中年商人或老年绅土的手上而辱没了自己。同时,对于韩斐君,我知道那时的陈艳珠也是最适合的追求对象;那时的陈艳珠风头正健,而且又没有家庭和其他的束缚。这样,双方都恰合所需要的条件,接近是意中事,其余不过是这种恋爱游戏之前应有的序幕而已。

大约那时是因了“一二八”过后不久,一切的元气都未恢复,朋友所要办的那个画报,在请了一次客之后,便无声无嗅,始终没有下文,韩斐君虽然又见过一次,可是那时他好像追求陈艳珠正在热中,不仅不曾提及画报的事,连文艺也无心过问了。

这样之后,也许是各人的环境不同,便不曾再有机会见过面,虽然陈艳珠的消息和起居常可以从小报上见到,但是关于韩斐君的一切,却连这个人在不在上海的事,我都不十分清楚了。

这样,想不到隔了三年,竟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重见了他,而且竟改变到这样。假如他自己不说是韩斐君,我真看不出眼前这苍白瘦削的青年,竟是三年前那风流潇洒的美少年了。

经他一说,我仔细看了一眼,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怎样,你就是韩斐君吗?怎样改变到这样的呢?”

他冷笑了一笑:

“我就是三年前的韩斐君。叶先生,说来话长。沧海也会变桑田的。正是因为变到这样,我才想到要来麻烦你的。叶先生,我们三年不见了。”

“是的,三年不见了。”我说,我这才伸了手去和他握手。

从沙逊大厦削下的黄浦江的寒风,在这深秋薄暮的街上实在有点逼人。我打了一个寒噤,握住他冰冷瘦削的手,连忙说:

“站在这里太冷了,我们到那面沙利文去谈罢。”

四、沙利文

办公时间刚过了不久。沙利文里正坐满了从写字间里散出来的顾客,空气中充满了奶油和咖啡的香气,融融泄泄,完全消除了外面秋暮肃杀的情调。在最里面的一个座位里,我和韩斐君对面坐下了。

他始终沉默着不曾再开口。在柔软的灯光下,望着从咖啡杯的热气中,时显时隐的他的隂惨的脸,我急于要将这静默打破了。

“斐君,我想我们不妨免除客套,不必称先生罢——几年不见你,一向都在上海吗?”

他说:

“时间当然是在上海的居多,不过其中也走了许多地方,可说是到过天堂,也到过地狱;到过地狱里的天堂,也到过天堂里的地狱了。最近却是刚从香港来。我一来便想寻你,打听你的住址,可是四马路的几家书店好像都不知道你的住处,我没有办法,便想到你向来是喜欢买西书的,决定在几家书店的门口等等你。在中美图书公司门口走了两个下午不曾见你,今天在别发门口虽然已经是第四次,可是终于给我等着了。”

我想接着就问,你等我究竟有什么事呢?可是看见他自己并不提起,便也不好问,只说了一句:

“其实,你只要写封信寄到几家熟悉的书店请他们转交,我大约总可收到的。”

“我因为急于要见到你,”他说,“便不曾想到这上面去。其实,我尽可在信里向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摇一摇头,停住了。从紧咬的嘴chún上,我看见他是在忍着一阵突然袭来的战栗,我连忙说:

“你的身体好像不很好。喝一口热咖啡,我们且慢慢的谈罢。”

他叹了一口气:

“一切事情都是梦一样的。想不到有些事情我在当时可以做,现在联想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安慰他说:

“人生本来是这样不断的矛盾,不断的挣扎结成的,青年可贵的地方便在能从这里面忍受而坚持下去。”

他点点头说:

“你的话是不错的,但是有些事情确实使我无法忍受了。我情愿死,情愿入地狱。但是像这样活着而忍受自己的过去却是太残酷了。正是因了这个原故,我才想到要来麻烦你。我们虽然说不上是朋友,但是一位文学家是了解人类一切细微的感情的人。也许从你面前,我能暂释我的重负吧?”

我说:

“在可能的范围内,我当然要为你尽力。只是,你要我做什么事呢?你在这几年内究竟遭遇了些什么呢?你一点还不曾告诉过我哩!”

他说:“我见你的目的本来是想和你谈谈的,可是也许是因了身体衰弱,神经混乱的关系,有许多话此刻反而无从说起了。”

我只得重新倒了一杯咖咖给他,安慰他说:

“好在没有什么事情,你且喝点咖啡,安静一下,我们慢慢的谈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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