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忏悔录 - 第5节

作者: 叶灵凤5,446】字 目 录

耐风雨一点;从放蕩之中所醒悟起来的爱情也正是这样。

我曾经问起她的家庭状况,她说,外间说她曾经结过婚,而且和某人同居着的话,完全是可笑的谣言。人家又说她的住处至少有三个以上,也是无中生有的事。她只有一个家在北平。她是扬州人,但是从小在北平长大,在北平读书,随了惊鸿歌舞团到哈尔滨,然后再到上海来的。她在南洋去表演的时候,人家说她嫁了一个华侨富翁不回来了,但是她不仅回来了,而且和那个歌舞班脱离了。觉得在台上扭着身体到底不是正当的出路;自从脱离了惊鸿社以后,便不曾正式加入过任何歌舞团体,只是在朋友拉拢无法推却的时候,才勉强的参加一次而已。她说,父親早死了,只有一个母親,一个弟弟已经进了初中,靠了一家親戚过活。

关于她的经济情形,生活费的来源,我起先以为至少总有一两个人长期的津贴,很不好问她,怕她受窘,但是她却自己告诉我了,她在一家保险公司做事,完全是一位朋友好意的帮忙,几乎完全不用到公司办事,只须偶然介绍一点生意。她说,这虽然是利用她的交际花的头衔,然而倒也是自己靠自己的能力,每月一百几十元的车马费,也勉强可以够用了。她又说,有许多衣服都不用自己花钱,织绸厂和新装店开时装表演会的时候,每次总要送几件衣服来的。因了这样无事可做,她便渐渐认识了许多朋友,每天在外面玩,好在总有人花钱,便也说不上浪费。她说,但是她从来不肯接受男朋友送的东西,因为接受了旁人的礼物,便不得不回答人家,而每个男朋友所希望于她的回答,她笑着说,总不外是那唯一的回答。

这种关于她的生活的自白,不仅消灭了我的怀疑,而且更觉得她坦白的可爱,我相信,如果不是对我有着十分的信任,而且有着改变她的生活的决心,她不会这样坦白的告诉我的。想到这点,对于将来的一切,我是什么都决定了。

二十八、表兄

执笔写着这日记时,天已经快亮了,从十一点钟到四点钟,整整的在跳舞场里舞了五点钟。吃晚饭的时候,她仍不肯去,但是当我说了“一直到今天还不能使人知道我们在一起吗?”的时候,她无话可说了,她只说〖JingDianBook.com〗:

“去就去好了!我难道怕谁吗?我是为你,怕你嫉妒哟,看见了熟人又不好不招呼。”

她的熟人确实很多,有几个中年商人,有几个学生,都很熟悉的向她招呼。看见我,他们好像很惊异,都在询问这位新的朋友是谁。朋友?我暗里好笑,你们在做梦,你们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哩!

她低低的向我解释,这些都是酒肉朋友,有的更不知道姓名,都是时常在跳舞场里认识的,连朋友都说不上了。

我们很起劲的跳着,她穿了天蓝软缎的旗袍,戴了一朵银花,长长的宝塔形的耳环,真不愧是夜明珠。今天我穿了夜礼服,在跳舞场里,今夜我们该是最受注目的一对了。

她跳得很轻,而且,因为学过歌舞的关系,懂得音乐的节拍,几乎每支曲子都会唱,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几个熟识的舞女向我做着鬼脸,我骄傲了。

在舞场里,今天发现她有许多小本领,她能吸了烟进去,喷出一个个的圈儿来,用三根火柴燃着了,吸住一只杯子。

我说,这是舞女的本领,你怎样也会的。

她告诉我,有时间了不高兴的人在一起,不愿开口,但是又不好呆坐,便慢慢的学会这种把戏了。

三点钟的时候,那天晚上看见的那个秃头来了,同了一大群人,她向他们招呼。她对我说,他是保险公司的主任,她想过去和他敷衍一下,问我肯不肯。

虽然心里不高兴,但是我答应了,我还怕什么呢?

她和他跳了一回,好像在谈着什么。她很风情的笑了,又摇摇头好像在辩解什么。

虽然不高兴,但是许多过去的事情我是无法过问,而且也不应过问的。

她回来的时候,我问她笑什么,她说秃头问我是谁,是不是她的未婚夫,早两天看不见她的影子,是不是同我在一起。她说,她否认了,说我是她的表兄。

表兄就是表兄,反正不久自然会知道的。我想再过几天,到圣诞节的时候,大请一次客,介绍她给我的朋友们了。我想渐渐使她和她的朋友们疏远,而渐渐在我的圈子里熟起来。

二十九、绿色的跑车

买了一只很小巧的白金手表,预备送给她。她虽然说过从来不接受男朋友的礼物,但是我想,我该是例外的,我们已经不仅是朋友了。我要她守约守时刻,而且时时刻刻记住我。

一百二十五块钱,还附了一只精致的指南针,比她现有戴在手上的漂亮多了。

七时半到她那早,预备邀她一同出去吃晚饭。掀了门铃,应门的侍者说陈小姐出去了。我问他什么时候出去的,他说五点多钟。

“说起到哪里去吗?”

“没有说起。”

“一个人出去的吗?”

“有人打电话来的。”

这真是使人不解的事情。昨夜从跳舞场出来的时候,她说明今晚不出去的,因为这几天大家都疲倦了,她想在家里休息一晚,劝我也休息一晚,可是这刻却又出去了!到哪里去了呢?是谁打电话来的呢?我真不解。

留了一张名片给侍者,我回来了。在家里吃了晚饭,八点半钟的时候,我正想打个电话给她,看她回来了没有的当儿,仆欧说有我的电话,我走去一听,出人意外竟是她的。

我问她此刻在哪里。

“说过不出去的,此刻当然在家里。”

说话的声音很泰然。我正想对她说,我适才来过,怎么你不在呢?但是心里想了一下,我改说了:

“我倒出去过一趟的,我此刻来看你好吗?”

“不要你来!”

“为什么呢?”

“不是说过大家在家里休息一晚吗?”

这回答是早在我预料之中的。我坚持着说:

“我一定要来看你!”

“为什么呢?”

“因为一天不见你,我想念得饮食不安。而且,我今天出去的时候,买了一件好东西送你,我带来给你看。”

“什么东西呢?”

“一只小巧的雞心,可以带在胸口放两个人照片的。”

说这话时,我自己在苦笑,因为我想起她曾说过要买一枚这样雞心的。

她果然答应了:

“好的,你来好了。不过,我刚才起来不久,要收拾一下,你最好隔二十分钟再来。”

在放下电话的一分钟内,我已经雇好了一部云飞的街车。她的寓所的斜对面有一家外国杂志店,我决定在那里等她,从橱窗里看她从哪里回来。

因为我知道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假话,她不仅出去了,而且打电话时根本就在外面。她见我坚持着要求,才想从外面赶回来弥补一切。

果然,在我在杂志店里等了十多分钟的时候,一部绿色的跑车从静安寺路西首转了过来。车子回身就走了,黑暗中看不清开车的是谁。

三十、说谎哲学

在那一瞬间,我真觉得世界上一切都是空虚的,人与人之间都是在互相欺骗着,无所谓恩爱,更无所谓幸福。每个人都是自私的,用说谎来维持自己的生活,维持自己的尊严。

尤其是女性,更是生活在不断的说谎中。一分钟之前和另一个男子所做的事情,一分钟之后又向另一个男子发誓说没有做过了。

想起陈艳珠所说过的话,站在杂志店里,我只为她好笑,为她可怜。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是世上最孤独的一个人,但是同时却是世上最明白的一个人。

我真想回转去,不到她家里去了,反正她见了我的名片,从侍者的口中,就知道我已经来过,知道自己的说谎早戳穿了。但是想到早几天她所说过的那么冠冕的话,我忍不下这口气,我要看她用什么理由来说明她的说谎,用什么谎话来弥补她的谎话。

走了进去,她大约听见我的脚步声,已经立在楼梯口等我,微笑着拉住我的手,拉到房里,不待我开口,她就先说:

“你为什么说谎呢?你已经来过,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倒会先发制人,我几乎气得无话可说。过了一刻,我才冷冷的说:

“对不起陈小姐,我这人是爱说谎的,并不是我自己不好,实在是环境不好;没有朋友,有时……”

不待我说完,她就扑过来压在我的身上,用手掩住我的嘴,摇着头说:

“够了够了,不要骂人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说谎。”

我用手拿开了她的手,冷笑着说:

“哪里的话,是我说谎,是我先骗你的。”

“不是,不是,是我先说谎的。”

望着她那一张像花一样嬌艳的脸,两片红宝石一样红而发光的嘴chún,我忍不住问了。

“你为什么要说谎呢?”

“这正是我要向你解释的。我说出了我的理由,就是你处在我的地位,你也要说谎的。”

“无论你有什么理由,说谎终是说谎的。”这么说着,推开了她,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不要这样动气。”她自己去躺到了沙发上,“你听我说,说谎也有说谎的道理。有些谎话是不可原谅的,有些时候说谎却是可以原谅的。”

“难道你这样骗我还是可以原谅的吗?”我忍不住这样问了。

“正是因为这个原故。”她将头一抬,脸上显著很庄重的样子说,“我向你说谎,我不是居心骗你!”

“那么何必要说谎呢?”

“完全为了爱你的原故,你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说了,她突然伏在沙发上哭了起来。

三十一、可原谅的谎

这真是稀有的事情,一个人说了谎,还说不是骗人,还说是爱他的原故。我心想,陈艳珠的本领真好,简直是在演电影了。想到这里,我已经不动气,反而觉得好笑了。

我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用着演戏的口吻,安慰着她说:

“你不要难过,我相信你了。我知道你骗我的动机,完全是为了爱我。”

停住了哭,抬起头来说:

“你不相信就不相信好了,何必说这样的话呢?我并不一定要你相信的,觉得我这个人不好,以后不要睬我好了,你反正不过也是玩弄我的。”

这样的话,我倒是不甘受的。我问她说:

“你自己先说了谎,难道还要怪旁人不相信吗?”

“你说过不来看我的,为什么又来了呢?你不来,不是就没有这回事了吗?”

我笑了起来,我说:

“原来这样,倒是我应该向你道歉的,是我自己不曾守约。”

“也不是这样说法,你坐下来。”她将我的手用力的拉了一下,使我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我老实说给你听,信不信由你。”

“你说。”

“我在下午就出去了,一个姓徐的朋友打电话来,说是银光影片公司有意找我演电影,约我去谈谈。我因为自己好想演电影,而且上次问过你的意见,你也说电影总比歌舞好一点,所以我答应去了。在银光公司导演朱啸亭的家里谈了一刻,他们约我到大沪茶舞去。我因为正在和人家谈判事情,不好拒绝,便答应了。在跳舞场里想到了你,便好意打个电话给你,哪知……”

“那么,你出去的时候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呢?”

“我因为知道你的脾气,听见我同人家出去了,你一定要不高兴,要误会,所以想瞒住你。况且,我根本想不到你会来的。”

“你看,你如果事先告诉我,不是可以免去这场风波吗?”

“知道了。下次什么事情都不瞒你了。”

她侧了头,靠在我的肩上,开始嬌媚的笑了起来。

“那个送你回来的人是谁呢?”我问她。

“你看见有人送我回来的吗?”

“当然的,我什么都看见了。”

“就是姓徐的,上海照相馆的经理,我连一客冰淇淋都没有吃完就跑了,人家真诧异我有神经病哩!”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说:

“你说买给我的东西呢?”

“我骗你的,我并没有买。”说着,我却将带来的手表掏了出来。

“你看,”一见了手表,她就说:“我的话并不错吧?你先说买了雞心,拿出来的却是手表,像这样的说谎就是可原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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