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性和恶意的倡导者何在?
比方说,有一个素质不佳的人,这种人没有充分的知识(因此无法从其中获得乐趣),却有足够的文化背景去明了某些事实,他让人讨厌,对自己失望,此外还不幸地遭受一些所承袭之秉赋的愚弄和欺瞒,这种人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惭惶而坐立难安——说不定他还作过不少坏事——从另一方面而言(藉他无法消化的书籍),他无法制止自己不受更多的污染和伤害,因此乃成为一个虚荣而轻浮的人——被彻底毒化的人,因为对他来说,知识变成了毒葯,文化变成了毒葯,秉赋和孤独也都变成了毒葯。对于如此素质不佳的人,其最后终会陷入发自习惯性的报复心理和倾向。
你认为他会找到哪一种百分之百迫切需要的必需品?以便能使他在自己的眼中超过比他更有学问的人,同时得到完完全全的报复快感,纵然是想象的也好。事实上,他所需要的通常是“道德”,这一点我敢跟你打赌。他绝对会挖空心思找出那些伟大的道德名词,并且高呼着冠冕堂皇的口号,什么正义啦、智慧啦、神圣啦、美德啦之类,说来说去,总不脱斯多噶禁慾主义的窠臼(斯多噶学说真会掩饰人们根本不曾拥有的特质啊!);反正全是一些肤浅的表面,譬如沉默的智慧、和蔼、温柔之类的理想名目。
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因为的确有少数的古圣先贤恪遵以上我所谓的“精神之敌”的特质;也由于这些杰出的人物,才造就出道德的非凡成就,引起热烈的反应,而构成了历史,圣奥古斯丁①便是一个例子。不过,对知识的恐惧,便完全不同于对知识的报复了。天啊!这些原本邪恶的强大力量竟然再三地被转化为道德的根源!甚至干脆直接变成了道德本身!试问,所有的哲学家不也都披着智慧的伪装——这真是最疯狂而妄大的伪装。但是,在印度或希腊,这种作法不就是隐匿的方式之一吗?或许有时从教育的观点来看,为了要使门徒学生得到启发与成长,便不得不尊崇某些谎言,并藉着对某人的信仰(很可能是错误的)来约束自己。然而在大多数的情况之下,这些作法都算是哲学家的隐匿方式;他们藏身其后以寻求比护,并躲避疲乏、岁月、冷漠和无情的压迫,这感觉仿佛有点死到临头的意味。动物不是也有这种本能吗?它们在临死前会离群索居,孤独地钻进山洞里,然后就会变得像个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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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奥古斯丁(st.augustine,354—430),为中世纪著名之神学哲学家,他不但是沟通希腊哲学和希伯莱信仰的思想家,更是创造基督教信仰深度的宗教家。
什么?智慧会是哲学家想逃离知识的隐匿方式吗?三六○、两种混淆的动机
我想我最大的进步便是学会了如何分辨一个普通行为的动机,和一个具备特殊方向与目标之行为动机之间的差别。第一种动机乃是贮积庞大的力量,等待有朝一日能用得其所;第二种却正好相反,和前者相比,它显得一点也不重要,多半是无甚紧要的偶发念头罢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就好象一根火柴和一桶火葯。无关紧要的偶发念头和火柴好比“目标”,也就是人们常常所说的“工作”;而对附加在他们身上的庞大压力似乎多少有些漫不经心。
一般人对事物的看法通常因人而异,人们惯于在目标(或工作、感召)中寻找这种压力,这是最原始的错误想法——然则那仅是引领方向的力量而已;在此,舵手和船只的关系便混淆了。但是,问题并非一定是出在舵手,或者引领方向的力量上……“理想”、“目标”等不仅是一种托辞,也是一种隐匿的方式;它不希望别人说船只不过是顺着水流,无意中才到某地的罢?它想走某一路线,是因为它“不得不”这么走吗?这当然是出于一种引领方向的力量,但难道不是相当于一个舵手吗?在此,我们仍需对“目标”一词有更明确的概念。三六一、演员的困扰
演员的困扰是最使我长期不安的问题,我无法肯定人们是否了解“艺术家”此一颇具危险性之名词的意义——一般人对这个名词的态度都过于宽大。
(演员们)毫无愧疚的虚伪,沾沾自喜地以伪善为一种权力的表现,抑制或抹杀所谓的“个性”,内心渴望着扮演何种角色,想戴何种面具,具有许多适应各种角色的能力,凡此种种皆已不再能满足狭窄的演戏一途了,这一切的特质大概也不独适用于演员一个罢?……这种本能将会影响到下层家庭和低阶级的人,他们必须在变动不定的压力和束缚下生活,他们必须不断地去适应新的环境,所以得再三扮演各种不同的人物,久而久之,乃培养出极强的伪装能力,甚至可以称得上就是伪装的本身,仿佛扮演的是捉迷藏的鬼。而其世世代代累积下来的结果,这种能力便成为一种独断,无理和倔强,最后竟化为一种本能,并开始支配其他的本能,而成为演员或“艺人”(如小丑、老丑、傻子、仆役等,因为上述这些角色可以说是艺人的先驱,甚至是“天才演员”)
同样的,在较高级的社会阶层里,也因类似的压力产生了另一种与前所述相去不远的人,这种人也只需以演戏的天赋来指挥其他的本能,譬如“外交能手”就是一个典型的代表。我以为,一个优秀的外交家,如果能够拉下他的“尊严”的话,则必定可在戏台上成为一个出色的演员。至于犹太人,一向是个极优秀的民族,我们因此应该期待他们活跃在最早期的世界历史里,因为那是最适于培养演戏人才的地方。
事实上,目前真正的问题:当今优异的演员之中,没有一个是犹太人吗?犹太人也是天生具有文学细胞的民族,正如同欧洲新闻界的首脑人物,也是以其演戏的才能才得以发挥权力的。这说明了一个有文学细胞的人必定也是个演员——他总扮演着“专家”的角色——最后终于扮演了“女人”的角色。试观女人的历史,她们不是自始至终都擅于演戏吗?如果我们倾听医生对女人行催眠术之后,或者如果一旦我们爱上她们(允许女人为我们作催眠)之时,她们通常都会泄漏出什么来呢?那就是她们即使在“牺牲自己”的时候,也“爱摆架子”。
女人真是充满了艺术气质呵!……三六二、我对阳刚的欧洲之信念
我们应该感谢拿破仑(而根本不是拜法国大革命之赐,但是一般人总把它视为博爱与平等的象征)和那几个战事连连的年代,然而在过去的那段历史之中,人类却并不喜好战争,但是战争却从不间断地绵延至今——简而言之,如果我们回到古老的烽火年代里,而依然保持今日的科学化,且将战争的规模扩大(譬如作战方式、军事人才、以及纪律、训练等等),则未来的人在回顾之余,必定会又敬又羡,认为那是一项完美的成就——因为这项军事荣耀是发自全国的运动,目的乃在抵抗拿破仑;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也不会有如此的成就。
在拿破仑的观点中,总有一天,必定有人会在欧洲战胜商人和菲利士人(thephilistine),甚至女人(因为女人已经受了基督教以及十八世纪毫无节制的精神之影响,而变得放纵了)。不过,更具影响力的要算是所谓“现代观念”了。而拿破仑却将现代观念和文化视为个人的敌人,同时藉着这种敌意,使自己成为文艺复兴以来最伟大的传承人之一。他将一种决定性的古代性格挖掘出来,当初有谁会料想到这种性格最后竟主宰了国家的运动,并为拿破仑——他想创造一个统一的欧洲,使其成世界的女主人——的后继者肯定地接纳。三六三、男女双方对爱情的偏见
尽管我对一夫一妻制的偏见作了许多的让步,但我绝不承认在爱情方面男女应该是平等的。因为根本就没有平等这回事,理由是:男人和女人都知道双方对爱情一词的解释各有不同——不论男女任何一方都不应武断地认定对方对爱情的感受和看法与自己相同。
女人所了解的爱,显而易见的,即是灵与肉的完全奉献(并不只是付出而已),这种奉献不问动机,毫无保留,甚至一想到附带条件或约束的爱,都会感觉羞耻和恐惧。这种毫无条件的爱正是不折不扣的“忠诚”——男人是女人的一切,认为男人一旦爱上一个女人,就只想得到此一特定女人的爱,并认为站在男人的立场,要求完全的奉献并不足为奇——这的确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所该抱持的观念。男人若是象女人那般地去爱人,最后一定会沦为奴隶;然而,女人若依自己的方式去爱人,则会因此而成为一更加完美的女人。
女人毫无条件地放弃了自身的权利,事实上,她也预料到对方并不见得会以同样的热情来作为回报,而他们也不会有为爱情放弃一切的念头。如果男女双方都为爱情牺牲自我,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我也不敢肯定,很可能造成可怕的空虚吧?女人希望被男人当作拥有物一般地接收,一心一意想成为男人财产的一部分;因此,她希望有人向她“求取”,但是对方本身却不付出,只会因为不断地取得而更形富有——经由爱他的女人的奉献,他的力量、幸福和信心乃都相对的增加。女人奉献自己,男人接收。
我不相信任何人能凭藉任何社会的规约而打破这自然的男女之别,也不认为会有人出来主持公道;尽管他们对这种不断在眼前出现的不可原谅、可怕、难以理解而不道德的现象非常希望能避免,但是依然不会有人挺身而出。因为爱情之被视为完整、伟大而圆满是极其自然的,而自然对永恒的事物而言,多少有些“不道德”。
在女人的爱里面也包括了贞洁,这是爱的定义之一;对男人来说,他虽可能遵守爱的忠贞,但那或许是出于个人不同的性情,故而感受不一样,忠贞乃成了不是他所必须具备的操守——而且在他心目中所占的份量实在太小,以致一般人总是认为男人之爱情与忠贞之间的关系是对立的。他们的爱只不过是一种纯粹想占有的慾望,绝非奉献或牺牲;奇怪的是,每当他有所获得之后,其占有慾也随之消失无踪。
事实上,倘若想要令男人的爱情能够持续不断,便需激起他嫉妒的意念,而引发其占有的念头(虽然他不见得真心想“占有”),当他受到挫折,心中的爱意便会增长——他不喜欢轻易被他征服的女人。三**、遁世者如是说
与人交往的艺术端视个人的技巧(这需要长期的训练),就好比参加一项宴席,如果有个饿得如[狼]似[*]的人坐在席上,则任何食物对他来说,都是可口极了(正如魔鬼靡非斯特所说的:“给人经验的社会最差劲”),但是,毕竟很少人会饿成那种样子罢!唉,瞧我们的伙伴消化的多么艰苦啊!
第一个原则是:我们要象遭遇不幸时那般地拿出勇气来,大胆地去把握一切,同时还要能欣赏自己,而将所厌恶的东西统统塞在口中,然后硬吞下去。
第二项原则:“改善”对方。譬如说,可利用对对方的赞美而使他自我陶醉;或者是抓住他某些优点或“有趣的”特质,逐步将他所有的美德挖掘出来。
第三项原则:是自我催眠术。与人交往时,两眼紧盯着对方,就象盯着门把一样,一直到你的快乐或威胁感消失为止,然后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对一切置若罔闻,动也不动。这是个家庭处方,最适用于夫妻或親人之间;经人多方试验的结果,认为是不可或缺的至理名言,但是尚未受到科学化的方法整理并列出公式。它最适当的名称是——忍耐。三六五、遁世者又说
我们也需要和人交往,而且还得穿戴得整整齐齐,好赢得别人的青睐与尊敬,如此才能在社会立足;也就是说,我们混入一群伪装自己的人丛中,和那些小心翼翼的化妆舞会宾客一样,祛除了一切不光是由于我们的“衣着”所引起的好奇。当然,还可以运用其他的手段或方法与人接近。好比一个鬼,如果想把别人都吓跑,实在是易如反掌。又好比一个人抓住了那个鬼,却无法扣紧不放,那一定会把自己吓坏了。鬼可以从锁紧的门穿过,或在灯光熄灭后出现,或在人死之后显灵,而后者是极优秀之人死后所玩弄的技巧。
(于是,有个人不耐烦地问道:“你想我们活着忍受这些怪异、冷漠和死寂,那有何乐趣可言?包围在四周的是一片幽隐而晦暗不明的孤独,如果我们无法感觉自己会有何种改变,岂不虽生犹死——唯有在死后,我们才能够因获得生命而复活,这才是真正的活着,我们只不过是已死的活人罢了!”)三六六、对一本渊博之书的一瞥
我们不属于那种单靠从书本中获取的知识来建立思想的人,相反的,我们比较喜欢在户外思考,一面散步、跳跃、爬上无人的山上手舞足蹈;要不然就在海边沉思,那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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