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馬,世世昌樂,闟然更始。』〔三〕朕甚嘉之。聖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長,各保其首領而終其天年。朕與單于俱由此道,順天恤民,世世相傳,施之無窮,天下莫不咸便。漢與匈奴鄰國之敵,匈奴處北地,寒,殺氣早降,故詔吏遺單于秫糱金帛絲絮佗物歲有數。今天下大安,萬民熙熙,朕與單于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細故,謀臣計失,皆不足以離兄弟之驩。朕聞天不頗覆,地不偏載。朕與單于皆捐往細故,俱蹈大道,墮壞前惡,以圖長久,使兩國之民若一家子。元元萬民,下及魚鱉,上及飛鳥,跂行喙息〔四〕蠕動之類,〔五〕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來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釋逃虜民,單于無言章尼等。〔六〕朕聞古之帝王,約分明而無食言。單于留志,天下大安,和親之後,漢過不先。單于其察之。」
〔一〕索隱漢書作「且渠」,匈奴官號。
〔二〕索隱按:樂彥云「當戶、且渠各自一官。雕渠難為此官也」。正義雕渠難者,其姓名也。且,子余反。
〔三〕集解徐廣曰:「闟音〈扌翕〉,安定意也。」
〔四〕索隱案:跂音岐,又音企。言蟲豸之類,或企踵而行,或以喙而息,皆得其安也。
〔五〕索隱案:三蒼云「蠕蠕,動貌,音軟」。淮南子云「昆蟲蠕動」。
〔六〕索隱案:文帝云我今日並釋放彼國逃亡虜,遣之歸本國,汝單于無得更以言詞訴於章尼等,責其逃也。
單于既約和親,於是制詔御史曰:「匈奴大單于遺朕書,言和親已定,亡人不足以益眾廣地,匈奴無入塞,漢無出塞,犯(令)〔今〕約者殺之,可以久親,後無咎,俱便。朕已許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後四歲,老上稽粥單于死,子軍臣立為單于。既立,〔一〕孝文皇帝復與匈奴和親。而中行說復事之。
〔一〕集解徐廣曰:「後元三年立。」
軍臣單于立四歲,〔一〕匈奴復絕和親,大入上郡、雲中各三萬騎,所殺略甚眾而去。於是漢使三將軍軍屯北地,代屯句注,趙屯飛狐口,緣邊亦各堅守以備胡寇。又置三將軍,軍長安西細柳、渭北棘門、霸上以備胡。胡騎入代句注邊,烽火通於甘泉、長安。數月,漢兵至邊,匈奴亦去遠塞,漢兵亦罷。後歲餘,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趙王遂乃陰使人於匈奴。吳楚反,欲與趙合謀入邊。漢圍破趙,匈奴亦止。自是之後,孝景帝復與匈奴和親,通關市,給遺匈奴,遣公主,如故約。終孝景時,時小入盜邊,無大寇。
〔一〕集解徐廣曰:「孝文後元七年崩,而二年答單于書,其閒五年。而此云『後四年』,又『立四歲』,數不容爾也。孝文後六年冬,匈奴入上郡、雲中也。」
今帝即位,明和親約束,厚遇,通關市,饒給之。匈奴自單于以下皆親漢,往來長城下。
漢使馬邑下人聶翁壹〔一〕奸蘭〔二〕出物〔三〕與匈奴交〔四〕,詳為賣馬邑城以誘單于。單于信之,而貪馬邑財物,乃以十萬騎入武州塞。〔五〕漢伏兵三十餘萬馬邑旁,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護四將軍以伏單于。單于既入漢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時鴈門尉史〔六〕行徼,見寇,葆此亭,知漢兵謀,單于得,欲殺之,〔七〕尉史乃告單于漢兵所居。單于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為「天王」。漢兵約單于入馬邑而縱,單于不至,以故漢兵無所得。漢將軍王恢部出代擊胡輜重,聞單于還,兵多,不敢出。漢以恢本造兵謀而不進,斬恢。〔八〕自是之後,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九〕往往入盜於漢邊,不可勝數。然匈奴貪,尚樂關市,嗜漢財物,漢亦尚關市不絕以中之。〔一〇〕
〔一〕索隱按:衛青傳唯稱「聶壹」。顧氏云「壹,名也。老,故稱翁」,義或然也。
〔二〕集解奸音干。干蘭,犯禁私出物也。
〔三〕索隱上音干。干蘭謂犯禁私出物也。
〔四〕集解漢書音義曰:「私出塞與匈奴交市。」
〔五〕索隱蘇林云在鴈門也。
〔六〕索隱如淳云:「律,近塞郡皆置尉,百里一人,士史、尉史各二人也。」
〔七〕集解徐廣曰:「一云『乃下,具告單于』。」
〔八〕集解韓長孺傳曰:「恢自殺。」
〔九〕索隱蘇林云:「直當道之塞。」
〔一〇〕正義如淳云:「得具以利中傷之。」
自馬邑軍後五年之秋,漢使四將軍各萬騎擊胡關市下。將軍衛青出上谷,至蘢城,得胡首虜七百人。公孫賀出雲中,無所得。公孫敖出代郡,為胡所敗七千餘人。李廣出鴈門,為胡所敗,而匈奴生得廣,廣後得亡歸。漢囚敖、廣,敖、廣贖為庶人。其冬,匈奴數入盜邊,漁陽尤甚。漢使將軍韓安國屯漁陽備胡。其明年秋,匈奴二萬騎入漢,殺遼西太守,略二千餘人。胡又入敗漁陽太守軍千餘人,圍漢將軍安國,安國時千餘騎亦且盡,會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鴈門,殺略千餘人。於是漢使將軍衛青將三萬騎出鴈門,李息出代郡,擊胡。得首虜數千人。其明年,衛青復出雲中以西至隴西,擊胡之樓煩、白羊王於河南,得胡首虜數千,牛羊百餘萬。於是漢遂取河南地,築朔方,復繕故秦時蒙恬所為塞,因河為固。漢亦棄上谷之什辟縣造陽地以予胡。〔一〕是歲,漢之元朔二年也。
〔一〕集解什音斗。漢書音義曰:「言縣斗辟,(西)〔曲〕近胡。」索隱按:孟康云「縣斗辟,(西)〔曲〕近胡」也。什音斗。辟音僻。造陽即斗辟縣中地。正義按:曲幽辟縣入匈奴界者造陽地棄與胡也。
其後冬,匈奴軍臣單于死。軍臣單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一〕自立為單于,攻破軍臣單于太子於單。〔二〕於單亡降漢,漢封於單為涉安侯,數月而死。
〔一〕索隱伊稚斜。稚音持利反。斜音士嗟反,鄒誕生音直牙反。蓋稚斜,胡人語,近得其實。
〔二〕索隱音丹。
伊稚斜單于既立,其夏,匈奴數萬騎入殺代郡太守恭友,略千餘人。其秋,匈奴又入鴈門,殺略千餘人。其明年,匈奴又復復入代郡、定襄、〔一〕上郡,各三萬騎,殺略數千人。匈奴右賢王怨漢奪之河南地而築朔方,數為寇,盜邊,及入河南,侵擾朔方,殺略吏民其眾。
〔一〕正義括地志云:「定襄故城在朔州善陽縣北三百八十里。地理志定襄郡,高帝置也。」
其明年春,漢以衛青為大將軍,將六將軍,十餘萬人,出朔方、高闕擊胡。右賢王以為漢兵不能至,飲酒醉,漢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圍右賢王。右賢王大驚,脫身逃走,諸精騎往往隨後去。漢得右賢王眾男女萬五千人,裨小王十餘人。其秋,匈奴萬騎入殺代郡都尉朱英,略千餘人。
其明年春,漢復遣大將軍衛青將六將軍,兵十餘萬騎,乃再出定襄數百里擊匈奴,得首虜前後凡萬九千餘級,而漢亦亡兩將軍,軍三千餘騎。〔一〕右將軍建得以身脫,〔二〕而前將軍翕侯趙信兵不利,降匈奴。趙信者,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以前將軍與右將軍并軍分行,〔三〕獨遇單于兵,故盡沒。單于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四〕用其姊妻之,與謀漢。信教單于益北絕幕,〔五〕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六〕無近塞。單于從其計。其明年,胡騎萬人入上谷,殺數百人。
〔一〕集解徐廣曰:「合有三千耳。」
〔二〕正義建,蘇武父也。
〔三〕正義與大軍別行也。
〔四〕正義自次者,尊重次於單于。
〔五〕集解應劭曰:「幕,沙幕,匈奴之南界。」瓚曰:「沙土曰幕,直度曰絕。」
〔六〕索隱按:徼,要也。謂要其疲極而取之。正義徼音古堯反。徼,要也。要漢兵疲極則取之,無近塞居止。
其明年春,漢使驃騎將軍去病將萬騎出隴西,過焉支山〔一〕千餘里,擊匈奴,得胡首虜(騎)萬八千餘級,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二〕其夏,驃騎將軍復與合騎侯數萬騎出隴西、北地二千里,擊匈奴。過居延,〔三〕攻祁連山,〔四〕得胡首虜三萬餘人,裨小王以下七十餘人。是時匈奴亦來入代郡、鴈門,殺略數百人。漢使博望侯及李將軍廣出右北平,擊匈奴左賢王。左賢王圍李將軍,卒可四千人,且盡,殺虜亦過當。會博望侯軍救至,李將軍得脫。漢失亡數千人,合騎侯後驃騎將軍期,及與博望侯皆當死,贖為庶人。
〔一〕正義焉音煙。括地志云:「焉支山一名刪丹山,在甘州刪丹縣東南五十里。西河故事云『匈奴失祁連、焉支二山,乃歌曰:「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其慜惜乃如此』。」
〔二〕集解漢書音義曰:「匈奴祭天處本在雲陽甘泉山下,秦奪其地,後徙之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天金人,象祭天人也。」索隱韋昭云:「作金人以為祭天主。」崔浩云:「胡祭以金人為主,今浮圖金人是也。」又漢書音義稱「金人祭天,本在雲陽甘泉山下,秦奪其地,徙之於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天金人,象祭天人也」。事恐不然。案:得休屠金人,後置之於甘泉也。正義括地志云:「徑路神祠在雍州、雲陽縣西北九十里甘泉山下,本匈奴祭天處,秦奪其地,後徙休屠右地。」按:金人即今佛像,是其遺法,立以為祭天主也。
〔三〕索隱韋昭曰:「張掖縣。」
〔四〕索隱按:西河舊事云「山在張掖、酒泉二界上,東西二百餘里,南北百里,有松柏五木,美水草,冬溫夏涼,宜畜牧。匈奴失二山,乃歌云:『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婦無顏色』」。祁連一名天山,亦曰白山也。
其秋,單于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為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王恐,謀降漢,〔一〕漢使驃騎將軍往迎之。渾邪王殺休屠王,并將其眾降漢。凡四萬餘人,號十萬。於是漢已得渾邪王,則隴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關東貧民處所奪匈奴河南、新秦中〔二〕以實之,而減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人而去。
〔一〕集解徐廣曰:「元狩二年也。」
〔二〕索隱如淳云「在長安以北,朔方以南」。漢書食貨志云「徙貧人充朔方以南新秦中」是也。正義服虔云:「地名,在北地,廣六七百里,長安北,朔方南。史記以為秦始皇遣蒙恬斥逐北胡,得肥饒之地七百里,徙內郡人民皆往充實之,號曰新秦中也。」
其明年春,漢謀曰「翕侯信為單于計,居幕北,以為漢兵不能至」。乃粟馬發十萬騎,(負)私〔負〕從〔一〕馬凡十四萬匹,糧重不與焉。令大將軍青、驃騎將軍去病中分軍,大將軍出定襄,驃騎將軍出代,咸約絕幕擊匈奴。單于聞之,遠其輜重,以精兵待於幕北。與漢大將軍接戰一日,會暮,大風起,漢兵縱左右翼圍單于。單于自度戰不能如漢兵,單于遂獨身與壯騎數百潰漢圍西北遁走。漢兵夜追不得。行斬捕匈奴首虜萬九千級,北至闐顏山趙信城〔二〕而還。
〔一〕正義謂負擔衣糧,私募從者,凡十四萬匹。
〔二〕集解如淳曰:「信前降匈奴,匈奴築城居之。」
單于之遁走,其兵往往與漢兵相亂而隨單于。單于久不與其大眾相得,其右谷蠡王以為單于死,乃自立為單于。真單于復得其眾,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單于號,復為右谷蠡王。
漢驃騎將軍之出代二千餘里,與左賢王接戰,漢兵得胡首虜凡七萬餘級,左賢王將皆遁走。驃騎封於狼居胥山,禪姑衍,臨翰海〔一〕而還。
〔一〕集解如淳曰:「翰海,北海名。」正義按:翰海自一大海名,群鳥解羽伏乳於此,因名也。
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漢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一〕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稍蠶食,地接匈奴以北。〔二〕
〔一〕集解徐廣曰:「在金城。」索隱徐廣云在金城。地理志云張掖令居縣。姚氏令音連。小顏云音零。
〔二〕正義匈奴舊以幕為王庭。今遠徙幕北,更蠶食之,漢境連接匈奴舊地以北也。
初,漢兩將軍大出圍單于,所殺虜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一〕亦數萬,漢馬死者十餘萬。匈奴雖病,遠去,而漢亦馬少,無以復往。匈奴用趙信之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天子下其議,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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