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 - 史記卷一百十 匈奴列傳第五十

作者: 司馬遷16,672】字 目 录

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為外臣,朝請於邊。」漢使任敞於單于。單于聞敞計,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漢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單于亦輒留漢使相當。漢方復收士馬,會驃騎將軍去病死,於是漢久不北擊胡。

〔一〕索隱漢士物故。案:釋名云「漢以來謂死為『物故』,物就朽故也」。又魏臺訪議高堂崇對曰「聞之先師:物,無也;故,事也。言無復所能於事者也。」

數歲,伊稚斜單于立十三年死,子烏維立為單于。是歲,漢元鼎三年也。烏維單于立,而漢天子始出巡郡縣。其後漢方南誅兩越〔一〕,不擊匈奴,匈奴亦不侵入邊。

〔一〕正義南越、東越。

烏維單于立三年,漢已滅南越,遣故太僕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里,至浮苴井〔一〕而還,不見匈奴一人。漢又遣故從驃侯趙破奴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至匈河水〔二〕而還,亦不見匈奴一人。

〔一〕索隱苴音子餘反。臣瓚云:「去九原二千里,見漢輿地圖。」

〔二〕索隱臣瓚云:「水名,去令居千里。」

是時天子巡邊,至朔方,勒兵十八萬騎以見武節,而使郭吉風告單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一〕問所使,郭吉禮卑言好,曰:「吾見單于而口言。」單于見吉,吉曰:「南越王頭已懸於漢北闕。今單于(能)即〔能〕前與漢戰,天子自將兵待邊;單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漢。何徒遠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毋為也。」語卒而單于大怒,立斬主客見者,而留郭吉不歸,遷之北海上。〔二〕而單于終不肯為寇於漢邊,休養息士馬,習射獵,數使使於漢,好辭甘言求請和親。

〔一〕集解韋昭曰:「主使來客官也。」正義官名,若鴻臚卿。

〔二〕正義北海即上海也,蘇武亦遷也。

漢使王烏等窺匈奴。匈奴法,漢使非去節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廬。王烏,北地人,習胡俗,去其節,黥面,得入穹廬。單于愛之,詳許甘言,為遣其太子入漢為質,〔一〕以求和親。

〔一〕正義音致。

漢使楊信於匈奴。是時漢東拔穢貉、朝鮮以為郡,〔一〕而西置酒泉郡〔二〕以鬲絕胡與羌通之路。漢又西通月氏、大夏,〔三〕又以公主妻烏孫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國。又北益廣田至胘雷為塞〔四〕,而匈奴終不敢以為言。是歲,翕侯信死,漢用事者以匈奴為已弱,可臣從也。楊信為人剛直屈彊,素非貴臣,單于不親。單于欲召入,不肯去節,單于乃坐穹廬外見楊信。楊信既見單于,說曰:「即欲和親,以單于太子為質於漢。」單于曰:「非故約。故約,漢常遣翁主,給繒絮食物有品,以和親,而匈奴亦不擾邊。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為質,無幾矣。」〔五〕匈奴俗,見漢使非中貴人,其儒先〔六〕,以為欲說,折其辯;其少年,以為欲刺,折其氣。每漢使入匈奴,匈奴輒報償。漢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漢使,必得當乃肯止。

〔一〕正義即玄菟、樂浪二郡。

〔二〕正義今肅州。

〔三〕正義漢書西域傳云:「大月氏國去長安城萬一千六百里,本居燉煌、祁連閒,冒頓單于破月氏,而老上單于殺月氏王,以頭為飲器,月氏乃遠去,過大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都媯水北,為王庭也。」

〔四〕集解漢書音義曰:「胘雷,地名,在烏孫北。」

〔五〕正義幾音記。言反古無所冀望也。

〔六〕集解先,先生也。漢書作「儒生」也。

楊信既歸,漢使王烏,而單于復讇以甘言,欲多得漢財物,紿謂王烏曰:「吾欲入漢見天子,面相約為兄弟。」王烏歸報漢,漢為單于築邸于長安。匈奴曰:「非得漢貴人使,吾不與誠語。」匈奴使其貴人至漢,病,漢予藥,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漢使路充國佩二千石印綬往使,因送其喪,厚葬直數千金,曰「此漢貴人也」。單于以為漢殺吾貴使者,乃留路充國不歸。諸所言者,單于特空紿王烏,殊無意入漢及遣太子來質。於是匈奴數使奇兵侵犯邊。漢乃拜郭昌為拔胡將軍,及浞野侯〔一〕屯朔方以東,備胡。路充國留匈奴三歲,單于死。

〔一〕集解徐廣曰趙破奴。

烏維單于立十歲而死,子烏師廬立為單于。〔一〕年少,號為兒單于。是歲元封六年也。自此之後,單于益西北,左方兵直雲中,右方直酒泉、燉煌郡。〔二〕

〔一〕集解徐廣曰:「烏,一作『詹』。」

〔二〕正義括地志云:「鐵勒國,匈奴冒頓之後,在突厥國北。樂勝州經秦長城、太羹長路正北,經沙磧,十三日行至其國。」

兒單于立,漢使兩使者,一弔單于,一弔右賢王,欲以乖其國。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將致單于。單于怒而盡留漢使。漢使留匈奴者前後十餘輩,而匈奴使來,漢亦輒留相當。

是歲,漢使貳師將軍廣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一〕將軍敖築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飢寒死。兒單于年少,好殺伐,國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殺單于,使人閒告漢曰:「我欲殺單于降漢,漢遠,即兵來迎我,我即發。」初,漢聞此言,故築受降城,猶以為遠。

〔一〕正義音于。

其明年春,漢使浞野侯破奴將二萬餘騎出朔方西北二千餘里,期至浚稽山〔一〕而還。浞野侯既至期而還,左大都尉欲發而覺,單于誅之,發左方兵擊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虜得數千人。還,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萬騎圍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閒捕,生得浞野侯,因急擊其軍。軍中郭縱為護,維王為渠,〔二〕相與謀曰:「及諸校尉畏亡將軍而誅之,莫相勸歸。」軍遂沒於匈奴。匈奴兒單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邊而去。其明年,單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一〕索隱應劭云:「在武威縣北。」

〔二〕正義為渠帥也。

兒單于立三歲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烏維單于弟右賢王呴〔一〕犁湖為單于。是歲太初三年也。

〔一〕集解音鉤,又音吁。索隱音鉤,又音吁。

呴犁湖單于立,漢使光祿徐自為出五原塞〔一〕數百里,遠者千餘里,築城鄣列亭〔二〕至廬朐,〔三〕而使游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衛伉屯其旁,使彊弩都尉路博德築居延澤上。〔四〕

〔一〕正義即五原郡榆林塞也。在勝州榆林縣四十里也。

〔二〕正義顧胤云:「鄣,山中小城。亭,候望所居也。」

〔三〕集解音衢,匈奴地名,又山名。索隱服虔云:「匈奴地名。」張晏云:「山名。」正義地理志云五原郡稒陽縣北出石門鄣,得光祿城,又西北得支就城,又西北得頭曼城,又西北得虖河城,又西北得宿虜城。按:即築城鄣列亭至廬朐也。服虔云:「廬朐,匈奴地名也。」張晏云:「山名也。」

〔四〕正義括地志云:「漢居延縣故城在甘州張掖縣東北一千五百三十里,有漢遮虜鄣,彊弩都尉路博德之所築。李陵敗,與士眾期至遮虜鄣,即此也。長老傳云鄣北百八十里,直居延之西北,是李陵戰地也。」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雲中,殺略數千人,敗數二千石而去,行破壞光祿所築城列亭鄣。又使右賢王入酒泉、張掖,略數千人。會任文〔一〕擊救,盡復失所得而去。是歲,貳師將軍破大宛,斬其王而還。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會單于病死。

〔一〕集解漢書音義曰:「漢將也。」

呴犁湖單于立一歲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一〕侯為單于。

〔一〕索隱上音子餘反,下音低。

漢既誅大宛,威震外國。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詔曰:「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高后時單于書絕悖逆。昔齊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一〕是歲太初四年也。

〔一〕集解公羊傳曰:「九世猶可以復讎乎?曰雖百世可也。」

且鞮侯單于既立,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得歸。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自謂「我兒子,安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行〔一〕也」。漢遣中郎將蘇武厚幣賂遺單于。單于益驕,禮甚倨,非漢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歸漢。

〔一〕正義胡朗反。

其明年,漢使貳師將軍廣利以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一〕得胡首虜萬餘級而還。匈奴大圍貳師將軍,幾不脫。漢兵物故什六七。漢復使因杅將軍敖出西河,與彊弩都尉會涿涂山,〔二〕毋所得。又使騎都尉李陵將步騎五千人,出居延北千餘里,與單于會,合戰,陵所殺傷萬餘人,兵及食盡,欲解歸,匈奴圍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沒,得還者四百人。單于乃貴陵,以其女妻之。

〔一〕正義在伊州。

〔二〕集解徐廣曰:「涂音邪。」索隱涿音卓。涂音以奢反。正義匈奴中山也。

後二歲,復使貳師將軍將六萬騎,步兵十萬,出朔方。彊弩都尉路博德將萬餘人,與貳師會。游擊將軍說將步騎三萬人,出五原。因杅將軍敖將萬騎步兵三萬人,出鴈門。匈奴聞,悉遠其累重於余吾水北,〔一〕而單于以十萬騎待水南,與貳師將軍接戰。貳師乃解而引歸,與單于連戰十餘日。貳師聞其家以巫蠱族滅,因并眾降匈奴,〔二〕得來還千人一兩人耳。游擊說無所得。因杅敖與左賢王戰,不利,引歸。是歲〔三〕漢兵之出擊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四〕有詔捕太醫令隨但,言貳師將軍家室族滅,使廣利得降匈奴。〔五〕

〔一〕集解徐廣曰;「余,一作『斜』,音邪。」索隱徐廣云:「一作『斜』,音邪。」山海經云:「北鮮之山,鮮水出焉,北流注余吾。」正義累,力為反。重,丈用反。

〔二〕集解徐廣曰:「案史記將相年表及漢書,征和二年,巫蠱始起。三年,廣利與商丘成出擊胡軍,敗,乃降。」

〔三〕集解徐廣曰:「天漢四年。」正義自此以下,上至貳師聞其家,非天漢四年事,似錯誤,人所知。

〔四〕正義御音語。其功不得相御當也。

〔五〕索隱漢書云:「明年,且鞮死,長子狐鹿姑單于立」。張晏云:「自狐鹿姑單于已下,皆劉向、褚先生所錄,班彪又撰而次之,所以漢書匈奴傳有上下兩卷。」

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隱桓之閒則章,至定哀之際則微,〔一〕為其切當世之文而罔褒,忌諱之辭也。〔二〕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時之權,〔三〕而務讇納其說,〔四〕以便偏指,不參〔五〕彼己;將率〔六〕席中國廣大,氣奮,人主因以決策,是以建功不深。堯雖賢,興事業不成,得禹而九州寧。〔七〕且欲興聖統,唯在擇任將相哉!唯在擇任將相哉!

〔一〕索隱案:諱國惡,禮也。仲尼仕於定哀,故其著春秋,不切論當世而微其詞也。

〔二〕索隱案:罔著,無也。謂其無實而褒之是也,忌諱當代故也。

〔三〕集解徐廣曰:「徼音皎。」索隱按:徐音皎,劉伯莊音叫,皆非也。按其字宜音僥。徼者,求也,言求一時權寵。

〔四〕索隱音稅。

〔五〕索隱案:謂說者謀匈奴,皆患其直徼求一時權幸,但務諂進其說,以自便其偏指,不參詳終始利害也。

〔六〕集解詩云:「彼己之子。」索隱彼己者,猶詩人譏詞云「彼己之子」是也。將率則指樊噲、衛、霍等也。

〔七〕正義言堯雖賢聖,不能獨理,得禹而九州安寧。以刺武帝不能擇賢將相,而務諂納小人浮說,多伐匈奴,故壞齊民。故太史公引禹聖成其太平,以攻當代之罪。

【索隱述贊】獫狁、薰粥,居于北邊。既稱夏裔,式憬周篇。頗隨畜牧,屢擾塵煙。爰自冒頓,尤聚控弦。雖空帑藏,未盡中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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