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索隱案:張騫封號耳,非地名。小顏云「取其能博廣瞻望」也。尋武帝置博望苑,亦取斯義也。正義地理志南陽博望縣。
是後天子數問騫大夏之屬。騫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聞烏孫王號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邊小國也。匈奴攻殺其父,〔一〕而昆莫生棄於野。烏嗛肉蜚其上,〔二〕狼往乳之。單于怪以為神,而收長之。及壯,使將兵,數有功,單于復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長守於西(城)〔域〕。昆莫收養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數萬,習攻戰。單于死,昆莫乃率其眾遠徙,中立,不肯朝會匈奴。匈奴遣奇兵擊,不勝,以為神而遠之,因羈屬之,不大攻。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而厚幣賂烏孫,招以益東,居故渾邪之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聽,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天子以為然,拜騫為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道可使,使遺之他旁國。
〔一〕索隱按漢書,父名難兜靡,為大月氏所殺。
〔二〕集解徐廣曰:「讀『嗛』與『銜』同。酷吏傳『義縱不治道,上忿銜之』,史記亦作『嗛』字。」索隱嗛音銜。蜚亦「飛」字。
騫既至烏孫,烏孫王昆莫見漢使如單于禮,騫大慚,知蠻夷貪,乃曰:「天子致賜,王不拜則還賜。」昆莫起拜賜,其他如故。騫諭使指曰:「烏孫能東居渾邪地,則漢遣翁主為昆莫夫人。」烏孫國分,王老,而遠漢,未知其大小,素服屬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專制。騫不得其要領。昆莫有十餘子,其中子曰大祿,彊,善將眾,將眾別居萬餘騎。大祿兄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臨死謂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為太子,無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許之,卒以岑娶為太子。大祿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諸昆弟,將其眾畔,謀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祿殺岑娶,予岑娶萬餘騎別居,而昆莫有萬餘騎自備,國眾分為三,而其大總取羈屬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專約於騫。
騫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冞及諸旁國。烏孫發導譯送騫還,騫與烏孫遣使數十人,馬數十匹報謝,因令窺漢,知其廣大。
騫還到,拜為大行,列於九卿。歲餘,卒。
烏孫使既見漢人眾富厚,歸報其國,其國乃益重漢。其後歲餘,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一〕於是西北國始通於漢矣。然張騫鑿空,〔二〕其後使往者皆稱博望侯,以為質於外國〔三〕,外國由此信之。
〔一〕集解晉灼曰:「其國人。」
〔二〕集解蘇林曰:「鑿,開;空,通也。騫開通西域道。」索隱案:謂西域險阨,本無道路,今鑿空而通之也。
〔三〕集解如淳曰:「質,誠信也。博望侯有誠信,故後使稱其意以喻外國。」李奇曰:「質,信也。」
自博望侯騫死後,匈奴聞漢通烏孫,怒,欲擊之。及漢使烏孫,若〔一〕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屬,烏孫乃恐,使使獻馬,願得尚漢女翁主為昆弟。天子問群臣議計,皆曰「必先納聘,然後乃遣女」。初,天子發書易,〔二〕云「神馬當從西北來」。得烏孫馬好,名曰「天馬」。及得大宛汗血馬,益壯,更名烏孫馬曰「西極」,名大宛馬曰「天馬」云。而漢始築令居以西,〔三〕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國。因益發使抵安息、奄蔡、黎軒、條枝、身毒國。而天子好宛馬,使者相望於道。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齎操大放博望侯時。其後益習而衰少焉。漢率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遠者八九歲,近者數歲而反。
〔一〕集解徐廣曰:「漢書作『及』,若意義亦及也。」
〔二〕集解漢書音義曰:「發易書以卜。」
〔三〕集解徐廣曰:「屬金城。」
是時漢既滅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請吏入朝。於是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一〕乃遣使柏始昌、呂越人等歲十餘輩,出此初郡〔二〕抵大夏,皆復閉昆明,為所殺,奪幣財,終莫能通至大夏焉。於是漢發三輔罪人,因巴蜀士數萬人,遣兩將軍郭昌、衛廣等往擊昆明之遮漢使者,〔三〕斬首虜數萬人而去。其後遣使,昆明復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國益厭漢幣,不貴其物。
〔一〕集解李奇曰:「欲地界相接至大夏。」
〔二〕索隱按:謂越巂、汶山等郡。謂之「初」者,後背叛而併廢之也。
〔三〕集解徐廣曰:「元封二年。」
自博望侯開外國道以尊貴,其後從吏卒皆爭上書言外國奇怪利害,求使。天子為其絕遠,非人所樂往,聽其言,予節,募吏民毋問所從來,為具備人眾遣之,以廣其道。來還不能毋侵盜幣物,及使失指,天子為其習之,輒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贖,復求使。使端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亦輒復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小者為副,故妄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其使皆貧人子,私縣官齎物,欲賤市以私其利外國。外國亦厭漢使人人有言輕重,〔一〕度漢兵遠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絕積怨,至相攻擊。而樓蘭、姑師小國耳,〔二〕當空道,攻劫漢使王恢等尤甚。〔三〕而匈奴奇兵時時遮擊使西國者。使者爭遍言外國災害,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天子以故遣從驃侯破奴將屬國騎及郡兵數萬,至匈河水,欲以擊胡,胡皆去。其明年,擊姑師,破奴與輕騎七百餘先至,虜樓蘭王,遂破姑師。因舉兵威以困烏孫、大宛之屬。還,封破奴為浞野侯。〔四〕王恢〔
五〕數使,為樓蘭所苦,言天子,天子發兵令恢佐破奴擊破之,封恢為浩侯。〔六〕於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門矣。〔七〕
〔一〕集解服虔曰:「漢使言於外國,人人輕重不實。」如淳曰:「外國人人自言數為漢使所侵易。」
〔二〕集解徐廣曰:「即車師。」
〔三〕集解徐廣曰:「恢,一作『怪』。」
〔四〕集解徐廣曰:「元封三年。」
〔五〕集解徐廣曰:「為中郎將。」
〔六〕集解徐廣曰:「捕得車師王,元封四年封浩侯。」
〔七〕集解韋昭曰:「玉門關在龍勒界。」索隱韋昭云:「玉門,縣名,在酒泉。又有玉關,在龍勒也。」正義括地志云:「沙州龍勒山在縣南百六十五里。玉門關在縣西北百一十八里。」
烏孫以千匹馬聘漢女,漢遣宗室女江都翁主〔一〕往妻烏孫,烏孫王昆莫以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孫岑娶妻翁主。烏孫多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馬。
〔一〕集解漢書曰:「江都王建女。」
初,漢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將二萬騎迎於東界。東界去王都數千里。行比至,過數十城,人民相屬甚多。漢使還,而後發使隨漢使來觀漢廣大,以大鳥卵及黎軒善眩人〔一〕獻于漢。及宛西小國驩潛、大益,宛東姑師、扞冞、蘇薤之屬,皆隨漢使獻見天子。天子大悅。
〔一〕索隱韋昭云:「變化惑人也。」按:魏略云「犁靳多奇幻,口中吹火,自縛自解」。小顏亦以為植瓜等也。
而漢使窮河源,河源出于窴,其山多玉石,采來,〔一〕天子案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崑崙云。
〔一〕集解瓚曰:「漢使采取,將持來至漢。」
是時上方數巡狩海上,乃悉從外國客,大都多人則過之,散財帛以賞賜,厚具以饒給之,以覽示漢富厚焉。於是大觳抵,出奇戲諸怪物,多聚觀者,行賞賜,酒池肉林,令外國客遍觀(名)〔各〕倉庫府藏之積,見漢之廣大,傾駭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戲歲增變,甚盛益興,自此始。
西北外國使,更來更去。宛以西,皆自以遠,尚驕恣晏然,未可詘以禮羈縻而使也。自烏孫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單于一信,則國國傳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漢使,非出幣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騎用。所以然者,遠漢,而漢多財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於漢使焉。宛左右以蒲陶為酒,富人藏酒至萬餘石,久者數十歲不敗。俗嗜酒,馬嗜苜蓿。漢使取其實來,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及天馬多,外國使來眾,則離宮別觀旁盡種蒲萄、苜蓿極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國雖頗異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鬚髯,善市賈,爭分銖。俗貴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決正。其地皆無絲漆,不知鑄錢器。〔一〕及漢使亡卒降,教鑄作他兵器。得漢黃白金,輒以為器,不用為幣。
〔一〕集解徐廣曰:「多作『錢』字,又或作『鐵』字。」
而漢使者往既多,其少從率多進熟於天子,〔一〕言曰:「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與漢使。」天子既好宛馬,聞之甘心,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及金馬以請宛王貳師城善馬。宛國饒漢物,相與謀曰:「漢去我遠,而鹽水中數敗,〔二〕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絕邑,乏食者多。漢使數百人為輩來,而常乏食,死者過半,是安能致大軍乎?無柰我何。且貳師馬,宛寶馬也。」遂不肯予漢使。漢使怒,妄言,〔三〕椎金馬而去。宛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郁成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於是天子大怒。諸嘗使宛姚定漢等言宛兵弱,誠以漢兵不過三千人,彊弩射之,即盡虜破宛矣。天子已嘗使浞野侯攻樓蘭,以七百騎先至,虜其王,以定漢等言為然,而欲侯寵姬李氏,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伐宛。期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趙始成為軍正,故浩侯王恢使導軍,〔四〕而李哆〔五〕為校尉,制軍事。是歲太初元年也。而關東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一〕集解漢書音義曰:「少從,不如計也。或云從行之微者也。進熟,美語如成熟者也。」
〔二〕集解服虔曰:「水名,道從外水中〔行〕。」如淳曰:「道絕遠,無穀草。」正義孔文祥云:「鹽,鹽澤也。言水廣遠,或致風波,而數敗也。」裴矩西域記云:「在西州高昌縣東,東南去瓜州一千三百里,並沙磧之地,水草難行,四面危,道路不可準記,行人唯以人畜骸骨及駝馬糞為標驗。以其地道路惡,人畜即不約行,曾有人於磧內時聞人喚聲,不見形,亦有歌哭聲,數失人,瞬息之閒不知所在,由此數有死亡。蓋魑魅魍魎也。」
〔三〕集解如淳曰:「罵詈。」
〔四〕集解徐廣曰:「恢先受封,一年,坐使酒泉矯制,國除。」
〔五〕索隱音尺奢反,又尺者反。
貳師將軍軍既西過鹽水,當道小國恐,各堅城守,不肯給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數日則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過數千,皆飢罷。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殺傷甚眾。貳師將軍與哆、始成等計:「至郁成尚不能舉,況至其王都乎?」引兵而還。往來二歲。還至敦煌,士不過什一二。使使上書言:「道遠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戰,患飢。人少,不足以拔宛。願且罷兵,益發而復往。」天子聞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門,曰軍有敢入者輒斬之!貳師恐,因留敦煌。
其夏,漢亡浞野之兵二萬餘於匈奴。〔一〕公卿及議者皆願罷擊宛軍,專力攻胡。天子已業誅宛,宛小國而不能下,則大夏之屬輕漢,而宛善馬絕不來,烏孫、侖頭易苦漢使矣,〔二〕為外國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鄧光等,赦囚徒材官,益發惡少年及邊騎,歲餘而出敦煌者六萬人,負私從者不與。牛十萬,馬三萬餘匹,驢騾橐它以萬數。多齎糧,兵弩甚設,天下騷動,傳相奉伐宛,凡五十餘校尉。宛王城中無井,皆汲城外流水,於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三〕益發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休屠以衛酒泉,〔四〕而發天下七科適,〔五〕及載糒給貳師。轉車人徒相連屬至敦煌。而拜習馬者二人為執驅校尉,備破宛擇取其善馬云。
〔一〕集解徐廣曰:「太初二年,趙破奴為浚稽將軍,二萬騎擊匈奴,不還也。」
〔二〕集解晉灼曰:「易,輕也。」
〔三〕集解徐廣曰:「空,一作『穴』。蓋以水蕩敗其城也。言『
空』者,令城中渴乏。」
〔四〕集解如淳曰:「立二縣以衛邊也。或曰置二部都尉,以衛酒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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