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禽殄淮夷之亂。昔五帝異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一〕皆因時而序尊卑。高皇帝撥亂世反諸正,〔二〕昭至德,定海內,封建諸侯,爵位二等〔三〕。皇子或在繈褓而立為諸侯王,奉承天子,為萬世法則,不可易。陛下躬親仁義,體行聖德,表裏文武。顯慈孝之行,廣賢能之路。內褒有德,外討彊暴。極臨北海,〔四〕西(湊)〔溱〕月氏,〔五〕匈奴、西域,舉國奉師。輿械之費,不賦於民。虛御府之藏以賞元戎,〔六〕開禁倉以振貧窮,減戍卒之半。百蠻之君,靡不鄉風,承流稱意。遠方殊俗,重譯而朝,澤及方外。故珍獸至,嘉穀興,天應甚彰。今諸侯支子封至諸侯王,〔七〕而家皇子為列侯,〔八〕臣青翟、臣湯等竊伏孰計之,皆以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請立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宮,留中不下。
〔一〕集解鄭玄曰:「春秋變周之文,從殷之質,合伯、子、男以為一,則殷爵三等者,公、侯、伯也。」
〔二〕索隱春秋公羊傳文。
〔三〕索隱謂王與列侯。
〔四〕正義匈奴傳云霍去病伐匈奴,北臨翰海。
〔五〕正義溱音臻。氏音支。至月氏。月氏,西戎國名,在蔥嶺之西也。
〔六〕集解詩云:「元戎十乘,以先啟行。」韓嬰章句曰:「元戎,大戎,謂兵車也。車有大戎十乘,謂車縵輪,馬被甲,衡扼之上盡有劍戟,名曰陷軍之車,所以冒突先啟敵家之行伍也。」毛傳曰:「夏后氏曰鉤車,先正也。殷曰寅車,先疾也。周曰元戎,先良也。」
〔七〕索隱謂立膠東王子慶為六安王,常山王子平為真定王,子商為泗水王是也。
〔八〕索隱時諸王稱「國」,列侯稱「家」也,故云「家皇子」為尊卑失序。
「丞相臣青翟、太僕臣賀、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號位,臣謹與御史大夫臣湯、中二千石、二千石、諫大夫、博士臣慶等昧死請立皇子臣閎等為諸侯王。陛下讓文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議,儒者稱其術,或誖其心。陛下固辭弗許,家皇子為列侯。臣青翟等竊與列侯臣壽成〔一〕等二十七人議,皆曰以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為漢太祖,王子孫,廣支輔。先帝法則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請令史官擇吉日,具禮儀上,御史奏輿地圖,〔二〕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
〔一〕集解徐廣曰:「蕭何之玄孫酇侯壽成,後為太常也。」
〔二〕索隱謂地為「輿」者:天地有覆載之德,故謂天為「蓋」,謂地為「輿」,故地圖稱「輿地圖」。疑自古有此名,非始漢也。
四月丙申,奏未央宮。「太僕臣賀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諸侯王。臣昧死奏輿地圖,請所立國名。禮儀別奏。臣昧死請。」
制曰:「立皇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為廣陵王。」
四月丁酉,奏未央宮。六年〔一〕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湯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諸侯相,丞書從事下當用者。如律令。
〔一〕集解徐廣曰:「一云元狩。」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閎為齊王。曰:於戲,小子閎,〔一〕受茲青社!〔二〕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于東土,世為漢藩輔。於戲念哉!恭朕之詔,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顯光。義之不圖,俾君子怠。〔三〕悉爾心,允執其中,天祿永終。厥有愆不臧,乃凶于而國,害于爾躬。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四〕
〔一〕索隱此封齊王策文也。又按武帝集,此三王策皆武帝手製。於戲音嗚呼。戲或音羲。
〔二〕集解張晏曰;「王者以五色土為太社,封四方諸侯,各以其方色土與之,苴以白茅,歸以立社。」索隱蔡邕獨斷云:「皇子封為王,受天子太社之土,若封東方諸侯,則割青土,藉以白茅,授之以立社,謂之『茅土』。」齊在東方,故云青社。
〔三〕索隱謂若不圖於義,則君子懈怠,無歸附心。
〔四〕集解徐廣曰:「立八年,無後,絕。」
右齊王策。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旦為燕王。曰:於戲,小子旦,受茲玄社!朕承祖考,維稽古,〔一〕建爾國家,封于北土,世為漢藩輔。於戲!葷粥氏虐老獸心,〔二〕侵犯寇盜,加以姦巧邊萌。〔三〕於戲!朕命將率徂征厥罪,萬夫長,千夫長,三十有二君皆來,〔四〕降期奔師。〔五〕葷粥徙域,〔六〕北州以綏。〔七〕悉爾心,毋作怨,毋俷德,〔八〕毋乃廢備。〔九〕非教士不得從徵。〔一〇〕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一一〕
〔一〕索隱褚先生解云:「維者,度也。稽者,當也。言當順古道也。」魏高貴鄉公云:「稽,同也。古,天也。謂堯能同天。」
〔二〕索隱按:匈奴傳曰「其國貴壯賤老,壯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餘」,是虐老也。
〔三〕索隱邊甿。韋昭云:「甿,民也。」三倉云:「邊人云甿。」
〔四〕集解張晏曰:「時所獲三十二帥也。」
〔五〕集解如淳曰:「偃其旗鼓而來降。」索隱漢書「君」作「帥」,「期」作「旗」。而服虔云以三十二軍中之將,下旗去之也。如淳云即昆邪王偃旗鼓降時也。若如此意,則三十二君非軍將,蓋戎狄酋帥時有三十二君來降也。
〔六〕集解張晏曰:「匈奴徙東也。」
〔七〕集解臣瓚曰:「綏,安也。」
〔八〕集解徐廣曰:「俷,一作『菲』。」索隱無菲德。蘇林云:「菲,廢也。本亦作『俷』,俷,敗也。」孔文祥云:「菲,薄也。」漢書作「棐」。正義俷音符味反。
〔九〕索隱褚先生解云:「言無乏武備,常備匈奴也。」
〔一〇〕集解張晏曰:「士不素習,不應召。」索隱韋昭云:「士非素教習,不得從軍徵發。故孔子曰『不教人戰,是謂棄之』是也。」褚先生解云:「非習禮義,不得在其側也。」
〔一一〕集解徐廣曰:「立三十年,自殺,國除。」
右燕王策。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胥為廣陵王。曰:於戲,小子胥,受茲赤社!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于南土,世為漢藩輔。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一〕五湖之閒,〔二〕其人輕心。楊州保疆,〔三〕三代要服,不及以政。』於戲!悉爾心,戰戰兢兢,乃惠乃順,毋侗好軼,毋邇宵人,〔四〕維法維則。書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後羞。』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五〕
〔一〕正義謂京口南至荊州以南也。
〔二〕索隱按:五湖者,具區、洮滆、彭蠡、青草、洞庭是也。或曰太湖五百里,故曰五湖也。
〔三〕集解徐廣曰:「一作『壃』。」駰案:李奇曰「保,恃也」。
〔四〕集解應劭曰:「無好逸游之事,邇近小人。」張晏曰;「侗音同。」索隱侗音同。褚先生解云:「無好軼樂馳騁戈獵。邇,近也。宵人,小人也。」鄒氏宵音謖,謖亦小人也。或作「佞人」。
〔五〕集解徐廣曰:「立六十四年,自殺。」
右廣陵王策。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愛之欲其富,親之欲其貴」。故王者壃土建國,封立子弟,所以褒親親,序骨肉,尊先祖,貴支體,廣同姓於天下也。是以形勢彊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來久矣。非有異也,故弗論箸也。燕齊之事,無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讓,群臣守義,文辭爛然,甚可觀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學為侍郎,好覽觀太史公之列傳。傳中稱三王世家文辭可觀,求其世家終不能得。竊從長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書,編列其事而傳之,令後世得觀賢主之指意。
蓋聞孝武帝之時,同日而俱拜三子為王:封一子於齊,一子於廣陵,一子於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剛柔,人民之輕重,為作策以申戒之。謂王:「世為漢藩輔,保國治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夫賢主所作,固非淺聞者所能知,非博聞彊記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絕,文字之上下,簡之參差長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謹論次其真草詔書,編于左方。令覽者自通其意而解說之。
王夫人者,趙人也,與衛夫人並幸武帝,而生子閎。閎且立為王時,其母病,武帝自臨問之。曰:「子當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雖然,意所欲,欲於何所王之?」王夫人曰:「願置之雒陽。」武帝曰:「雒陽有武庫敖倉,天下衝阨,漢國之大都也。先帝以來,無子王於雒陽者。去雒陽,餘盡可。」王夫人不應。武帝曰:「關東之國無大於齊者。齊東負海而城郭大,古時獨臨菑中十萬戶,天下膏腴地莫盛於齊者矣。」王夫人以手擊頭,謝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謹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賜夫人為齊王太后。」子閎王齊,年少,無有子,立,不幸早死,國絕,為郡。天下稱齊不宜王云。
所謂「受此土」者,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於天子之社,歸立之以為國社,以歲時祠之。春秋大傳曰:「天子之國有泰社。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黃。」故將封於東方者取青土,封於南方者取赤土,封於西方者取白土,封於北方者取黑土,封於上方者取黃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為社。此始受封於天子者也。此之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維稽古」,維者度也,念也,稽者當也,當順古之道也。
齊地多變詐,不習於禮義,故戒之曰「恭朕之詔,唯命不可為常。人之好德,能明顯光。不圖於義,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執其中,天祿長終。有過不善,乃凶于而國,而害于若身」。齊王之國,左右維持以禮義,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無過,如其策意。
傳曰「青采出於藍,而質青於藍」者,教使然也。遠哉賢主,昭然獨見:誡齊王以慎內;誡燕王以無作怨,無俷德;〔一〕誡廣陵王以慎外,無作威與福。
〔一〕索隱本亦作「肥」。案:上策云「作菲德」,下云「勿使王背德也」,則肥當音扶味反,亦音匪。
夫廣陵在吳越之地,其民精而輕,故誡之曰「江湖之閒,其人輕心。楊州葆疆,三代之時,迫要使從中國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無侗好佚,無邇宵人,維法是則。無長好佚樂馳騁弋獵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則無羞辱矣」。三江、五湖有魚鹽之利,銅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誡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財幣,厚賞賜,以立聲譽,為四方所歸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輕以倍義也。
會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廣陵王胥,厚賞賜金錢財幣,直三千餘萬,益地百里,邑萬戶。
會昭帝崩,宣帝初立,緣恩行義,以本始元年中,裂漢地,盡以封廣陵王胥四子:一子為朝陽侯;〔一〕一子為平曲侯;〔二〕一子為南利侯;〔三〕最愛少子弘,立以為高密王。〔四〕
〔一〕正義括地志云:「朝陽故城在鄧州穰縣南八十里。應劭云在朝水之陽也。」
〔二〕正義地理志云平曲縣屬東海郡。又云在瀛州文安縣北七十里。
〔三〕正義括地志云:「南利故城在豫州上蔡縣東八十五里。」
〔四〕正義括地志云:「高密故城在密州高密縣西南四十里。」
其後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與廣陵王共發兵云〔立〕。廣陵王為上,我復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時。」事發覺,公卿有司請行罰誅。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於胥,下詔書無治廣陵王,獨誅首惡楚王。傳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一〕白沙在泥中,與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後胥復祝詛謀反,自殺,國除。
〔一〕索隱已下並見荀卿子。
燕土墝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慮,故誡之曰「葷粥氏無有孝行而禽獸心,以竊盜侵犯邊民。朕詔將軍往征其罪,萬夫長,千夫長,三十有二君皆來,降旗奔師。葷粥徙域遠處,北州以安矣」。「悉若心,無作怨」者,勿使從俗以怨望也。「無俷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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