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 - 史記卷七十五 孟嘗君列傳第十五

作者: 司馬遷5,020】字 目 录

君賢,而又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一〕幸姬曰:「妾願得君狐白裘。」〔二〕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孟嘗君患之,遍問客,莫能對。最下坐有能為狗盜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為狗,以入秦宮臧中,〔三〕取所獻狐白裘至,以獻秦王幸姬。幸姬為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去,更封傳,變名姓以出關。〔四〕夜半至函谷關。〔五〕秦昭王後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逐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孟嘗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為雞鳴,而雞齊鳴,遂發傳出。出如食頃,秦追果至關,已後孟嘗君出,乃還。始孟嘗君列此二人於賓客,賓客盡羞之,及孟嘗君有秦難,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後,客皆服。

〔一〕索隱抵音丁禮反。按:抵謂觸冒而求之也。

〔二〕集解韋昭曰;「以狐之白毛為裘。謂集狐腋之毛,言美而難得者。」

〔三〕正義臧,在浪反。

〔四〕索隱更者,改也。改前封傳而易姓名,不言是孟嘗之名。封傳猶今之驛券。

〔五〕正義關在陝州桃林縣西南十三里。

孟嘗君過趙,趙平原君客之。趙人聞孟嘗君賢,出觀之,皆笑曰:「始以薛公為魁然也,今視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嘗君聞之,怒。客與俱者下,斫擊殺數百人,遂滅一縣以去。

齊湣王不自得,〔一〕以其遣孟嘗君。孟嘗君至,則以為齊相,任政。

〔一〕索隱不自德。是愍王遣孟嘗君,自言己無德也。

孟嘗君怨秦,將以齊為韓、魏攻楚,因與韓、魏攻秦,〔一〕而借兵食於西周。蘇代為西周謂曰:〔二〕「君以齊為韓、魏攻楚九年,取宛、葉以北以彊韓、魏,〔三〕今復攻秦以益之。韓、魏南無楚憂,西無秦患,則齊危矣。韓、魏必輕齊畏秦,臣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於秦,而君無攻,又無借兵食。君臨函谷而無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謂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彊韓、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東國以與齊,〔四〕而秦出楚懷王以為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無破而以東國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齊。齊得東國益彊,而薛世世無患矣。秦不大弱,而處三晉之西,三晉必重齊。」薛公曰:「善。」因令韓、魏賀秦,使三國無攻,而不借兵食於西周矣。是時,楚懷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懷王。

〔一〕集解徐廣曰:「年表曰韓、魏、齊共擊秦軍於函谷。」

〔二〕索隱戰國策作「韓慶為西周謂薛公」。

〔三〕正義宛在鄧州,葉在許州。二縣以北舊屬楚,二國共沒以入韓、魏。

〔四〕正義東國,齊、徐夷。

孟嘗君相齊,其舍人魏子〔一〕為孟嘗君收邑入,〔二〕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嘗君問之,對曰:「有賢者,竊假與之,以故不致入。」孟嘗君怒而退魏子。居數年,人或毀孟嘗君於齊湣王曰:「孟嘗君將為亂。」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嘗君,孟嘗君迺奔。〔三〕魏子所與粟賢者聞之,乃上書言孟嘗君不作亂,請以身為盟,遂自剄宮門以明孟嘗君。湣王乃驚,而蹤跡驗問,孟嘗君果無反謀,乃復召孟嘗君。孟嘗君因謝病,歸老於薛。湣王許之。

〔一〕索隱舍人官微,記姓而略其名,故云魏子。

〔二〕索隱收其國之租稅也。

〔三〕集解徐廣曰:「湣王三十四年,田甲劫王,薛文走。」

其後,秦亡將呂禮相齊,欲困蘇代。代乃謂孟嘗君曰:「周最於齊,至厚也,〔一〕而齊王逐之,而聽親弗〔二〕相呂禮者,欲取秦也。齊、秦合,則親弗與呂禮重矣。有用,齊、秦必輕君。君不如急北兵,趨趙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齊王之信,〔三〕又禁天下之變。〔四〕齊無秦,則天下集齊,親弗必走,則齊王孰與為其國也!」於是孟嘗君從其計,而呂禮嫉害於孟嘗君。

〔一〕正義周最,周之公子。

〔二〕集解親弗,人姓名。索隱親,姓;弗,名也。戰國策作「祝弗」,蓋「祝」為得之。

〔三〕索隱周最本厚於齊,今欲逐之而相秦之亡將。蘇代謂孟嘗君,令齊收周最以自厚其行,又且得反齊王之有信,以不逐周最也。

〔四〕索隱變謂齊、秦合則親弗、呂禮用,用則秦、齊輕孟嘗也。

孟嘗君懼,乃遺秦相穰侯魏冉書曰:「吾聞秦欲以呂禮收齊,齊,天下之彊國也,子必輕矣。齊秦相取以臨三晉,呂禮必并相矣,是子通齊以重呂禮也。若齊免於天下之兵,其讎子必深矣。子不如勸秦王伐齊。齊破,吾請以所得封子。齊破,秦畏晉之彊,秦必重子以取晉。晉國敝於齊而畏秦,晉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齊以為功,挾晉以為重;是子破齊定封,秦、晉交重子。若齊不破,呂禮復用,子必大窮。」於是穰侯言於秦昭王伐齊,而呂禮亡。

後齊湣王滅宋,益驕,欲去孟嘗君。孟嘗君恐,迺如魏。魏昭王以為相,西合於秦、趙,與燕共伐破齊。齊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齊襄王立,而孟嘗君中立於諸侯,無所屬。齊襄王新立,畏孟嘗君,與連和,復親薛公。文卒,謚為孟嘗君。〔一〕諸子爭立,而齊魏共滅薛。孟嘗絕嗣無後也。

〔一〕集解皇覽曰:「孟嘗君冢在魯國薛城中向門東。向門,出北邊門也。」詩云「居常與許」,鄭玄曰「『常』或作『嘗』,在薛之南」。孟嘗邑于薛城也。索隱按:孟嘗襲父封薛,而號曰孟嘗君,此云謚,非也。孟,字也;嘗,邑名。詩云「居常與許」,鄭箋云「『常』或作『嘗』,嘗邑在薛之旁」是也。正義括地志云:「孟嘗君墓在徐州滕縣五十二里。卒在齊襄王之時也。」

初,馮驩〔一〕聞孟嘗君好客,躡蹻而見之。〔二〕孟嘗君曰;「先生遠辱,何以教文也?」馮驩曰:「聞君好士,以貧身歸於君。」孟嘗君置傳舍十日,〔三〕孟嘗君問傳舍長曰:「客何所為?」答曰:「馮先生甚貧,猶有一劍耳,又蒯緱。〔四〕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孟嘗君遷之幸舍,食有魚矣。五日,又問傳舍長。答曰:「客復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輿』。」孟嘗君遷之代舍,出入乘輿車矣。五日,孟嘗君復問傳舍長。舍長答曰:「先生又嘗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孟嘗君不悅。

〔一〕集解音歡。復作「煖」,音許袁反。索隱音歡。或作「諼」,音況遠反。

〔二〕索隱蹻音腳。字亦作「繑」,又作「屩」,亦作「〈彳喬〉」。

〔三〕索隱傳音逐緣反。按:傳舍、幸舍及代舍,並當上、中、下三等之客所舍之名耳。

〔四〕集解蒯音苦怪反。茅之類,可為繩。言其劍把無物可裝,以小繩纏之也。緱音侯,亦作「候」,謂把劍之處。索隱蒯,草名,音「蒯聵」之「蒯」。緱音侯,字亦作「候」,謂把劍之物。言其劍無物可裝,但以蒯繩纏之,故云「蒯緱」。

居期年,馮驩無所言。孟嘗君時相齊,封萬戶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一〕使人出錢於薛。歲餘不入,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二〕客奉將不給。孟嘗君憂之,問左右:「何人可使收債於薛者?」傳舍長曰:「代舍客馮公形容狀貌甚辯,長者,無他伎〔三〕能,宜可令收債。」孟嘗君乃進馮驩而請之曰:「賓客不知文不肖,幸臨文者三千餘人,邑入不足以奉賓客,故出息錢於薛。薛歲不入,民頗不與其息。今客食恐不給,願先生責之。」馮驩曰;「諾。」辭行,至薛,召取孟嘗君錢者皆會,得息錢十萬。迺多釀酒,買肥牛,召諸取錢者,能與息者皆來,不能與息者亦來,皆持取錢之券書合之。齊為會,日殺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與息者,與為期;貧不能與息者,取其券而燒之。曰:「孟嘗君所以貸錢者,為民之無者以為本業也;所以求息者,為無以奉客也。今富給者以要期,貧窮者燔券書以捐之。諸君彊飲食。有君如此,豈可負哉!」坐者皆起,再拜。

〔一〕正義奉,符用反。

〔二〕索隱按:與猶還也。息猶利也。

〔三〕集解亦作「技」。

孟嘗君聞馮驩燒券書,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嘗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貸錢於薛。文奉邑少,〔一〕而民尚多不以時與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請先生收責之。聞先生得錢,即以多具牛酒而燒券書,何?」馮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畢會,無以知其有餘不足。有餘者,為要期。不足者,雖守而責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終無以償,上則為君好利不愛士民,下則有離上抵負之名,非所以厲士民彰君聲也。焚無用虛債之券,捐不可得之虛計,令薛民親君而彰君之善聲也,君有何疑焉!」孟嘗君乃拊手而謝之。

〔一〕索隱言文之奉邑少,故令出息於薛。

齊王惑於秦、楚之毀,以為孟嘗君名高其主而擅齊國之權,遂廢孟嘗君。諸客見孟嘗君廢,皆去。馮驩曰:「借臣車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於國而奉邑益廣,可乎?」孟嘗君乃約車幣而遣之。馮驩乃西說秦王曰:「天下之游士馮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彊秦而弱齊;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彊齊而弱秦。此雄雌之國也,勢不兩立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問之曰:「何以使秦無為雌而可?」馮驩曰:「王亦知齊之廢孟嘗君乎?」秦王曰:「聞之。」馮驩曰:「使齊重於天下者,孟嘗君也。今齊王以毀廢之,其心怨,必背齊;背齊入秦,則齊國之情,人事之誠,盡委之秦,齊地可得也,豈直為雄也!君急使使載幣陰迎孟嘗君,不可失時也。如有齊覺悟,復用孟嘗君,則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悅,迺遣車十乘黃金百鎰以迎孟嘗君。馮驩辭以先行,至齊,說齊王曰:「天下之游士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彊齊而弱秦者;馮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彊秦而弱齊者。夫秦齊雄雌之國,秦彊則齊弱矣,此勢不兩雄。今臣竊聞秦遣使車十乘載黃金百鎰以迎孟嘗君。孟嘗君不西則已,西入相秦則天下歸之,秦為雄而齊為雌,雌則臨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復孟嘗君,而益與之邑以謝之?孟嘗君必喜而受之。秦雖彊國,豈可以請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謀,而絕其霸彊之略。」齊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車適入齊境,使還馳告之,王召孟嘗君而復其相位,而與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戶。秦之使者聞孟嘗君復相齊,還車而去矣。

自齊王毀廢孟嘗君,諸客皆去。後召而復之,馮驩迎之。未到,孟嘗君太息歎曰:「文常好客,遇客無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餘人,先生所知也。客見文一日廢,皆背文而去,莫顧文者。今賴先生得復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復見文乎?如復見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馮驩結轡下拜。孟嘗君下車接之,曰:「先生為客謝乎?」馮驩曰:「非為客謝也,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嘗君曰:「愚不知所謂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獨不見夫(朝)趣市〔朝〕者乎?〔一〕明旦,側肩爭門而入;日暮之後,過市朝者掉臂而不顧。〔二〕非好朝而惡暮,所期物忘其中。〔三〕今君失位,賓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絕賓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孟嘗君再拜曰:「敬從命矣。聞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一〕索隱趣音娶。趣,向也。

〔二〕索隱過音光臥反。朝音潮。謂市之行位有如朝列,因言市朝耳。

〔三〕索隱按:期物謂入市心中所期之物利,故平明側肩爭門而入,今日暮,所期忘其中。忘者,無也。其中,市朝之中。言日暮物盡,故掉臂不顧也。

太史公曰:吾嘗過薛,其俗閭里率多暴桀子弟,與鄒、魯殊。問其故,曰:「孟嘗君招致天下任俠,姦人入薛中蓋六萬餘家矣。」世之傳孟嘗君好客自喜,名不虛矣。

【索隱述贊】靖郭之子,威王之孫。既彊其國,實高其門。好客喜士,見重平原。雞鳴狗盜,魏子、馮煖。如何承睫,薛縣徒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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