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之。至相舍門,謂須賈曰:「待我,我為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待門下,持車良久,問門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門下曰:「無范叔。」須賈曰:「鄉者與我載而入者。」門下曰:「乃吾相張君也。」須賈大驚,自知見賣,乃肉袒膝行,因門下人謝罪。於是范睢盛帷帳,待者甚眾,見之。須賈頓首言死罪,曰:「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賈不敢復讀天下之書,不敢復與天下之事。賈有湯鑊之罪,請自屏於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幾?」曰:「擢賈之髮以續賈之罪,尚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時而申包胥為楚卻吳軍,楚王封之以荊五千戶,包胥辭不受,為丘墓之寄於荊也。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為有外心於齊而惡睢於魏齊,公之罪一也。當魏齊辱我於廁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無死者,以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故釋公。」乃謝罷。入言之昭王,罷歸須賈。
須賈辭於范睢,范睢大供具,盡請諸侯使,與坐堂上,食飲甚設。而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其前,令兩黥徒夾而馬食之。數曰:「為我告魏王,急持魏齊頭來!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須賈歸,以告魏齊。魏齊恐,亡走趙。匿平原君所。
范睢既相,王稽謂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柰何者亦三。宮車一日晏駕,〔一〕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館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溝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宮車一日晏駕,君雖恨於臣,無可柰何。君卒然捐館舍,君雖恨於臣,亦無可柰何。使臣卒然填溝壑,君雖恨於臣,亦無可柰何。」范睢不懌,乃入言於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內臣於函谷關;非大王之賢聖,莫能貴臣。今臣官至於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於謁者,非其內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為河東守,三歲不上計。〔二〕又任鄭安平,昭王以為將軍。范睢於是散家財物,盡以報所嘗困厄者。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三〕
〔一〕集解應劭曰;「天子當晨起早作,如方崩殞,故稱晏駕。」韋昭曰:「凡初崩為『晏駕』者,臣子之心猶謂宮車當駕而晚出。」
〔二〕集解司馬彪曰:「凡郡掌治民,進賢,勸功,決訟,檢姦。常以春行所至縣,勸民農桑,振救乏絕;秋冬遣無害吏案訊問諸囚,平其罪法,論課殿最;歲盡遣吏上計。」
〔三〕索隱睚音崖賣反,眥音土賣反。又音崖債二音。睚眥謂相嗔而怒目切齒。
范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東伐韓少曲、〔一〕高平,拔之。〔二〕
〔一〕集解徐廣曰:「蘇代曰『起少曲,一日而斷大行』。」索隱按:蘇云「起少曲,一日而斷太行」,故劉氏以為蓋在太行西南。
〔二〕正義括地志云:「南韓王故城在懷州河陽縣北四十里。俗謂之韓王城,非也。春秋時周桓王以與鄭。紀年云『鄭侯使辰歸晉陽向,更名高平,拔之』。則少曲當與高平相近。」
秦昭王聞魏齊在平原君所,欲為范睢必報其仇,乃詳為好書遺平原君曰;「寡人聞君之高義,願與君為布衣之友,君幸過寡人,寡人願與君為十日之飲。」平原君畏秦,且以為然,而入秦見昭王。昭王與平原君飲數日,昭王謂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願使人歸取其頭來;不然,吾不出君於關。」平原君曰:「貴而為交者,為賤也;富而為交者,為貧也。〔一〕夫魏齊者,勝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遺趙王書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齊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頭來;不然,吾舉兵而伐趙,又不出王之弟於關。」趙孝成王乃發卒圍平原君家,急,魏齊夜亡出,見趙相虞卿。虞卿度趙王終不可說,乃解其相印,與魏齊亡,閒行,念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復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聞之,畏秦,猶豫未肯見,曰:「虞卿何如人也?」時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躡屩檐簦,一見趙王,賜白璧一雙,黃金百鎰;再見,拜為上卿;三見,卒受相印,封萬戶侯。當此之時,天下爭知之。夫魏齊窮困過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祿之尊,解相印,捐萬戶侯而閒行。急士之窮而歸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慚,駕如野迎之。魏齊聞信陵君之初難見之,怒而自剄。趙王聞之,卒取其頭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歸趙。
〔一〕索隱上「為」音如字,下「為」音于偽反。以言富貴而結交情深者,為有貧賤之時,不可忘之也。
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韓汾陘,〔一〕拔之,因城河上〔二〕廣武。
〔一〕索隱陘音刑。陘蓋在韓之西界,與汾相近也。正義按:陘庭故城在絳州曲沃縣西北二十里汾水之陽。
〔二〕索隱劉氏云:「此河上蓋近河之地,本屬韓,今秦得而城。」
後五年,昭王用應侯謀,縱反閒賣趙,趙以其故,令馬服子〔一〕代廉頗〔二〕將。秦大破趙於長平,遂圍邯鄲。已而與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殺之。〔三〕任鄭安平,使擊趙。鄭安平為趙所圍,急,以兵二萬人降趙。應侯席稿請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於是應侯罪當收三族。秦昭王恐傷應侯之意,乃下令國中:「有敢言鄭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賜相國應侯食物日益厚,以順適其意。後二歲,王稽為河東守,與諸侯通,坐法誅。〔四〕而應侯日益以不懌。
〔一〕索隱趙括之號也。故虞喜志林云「馬,兵之首也。號曰『馬服』者,言能服馬也」。
〔二〕索隱鄒氏音匹波反。
〔三〕集解徐廣曰:「在五十年。」索隱注徐云五十年,據秦本紀及年表而知之也。
〔四〕集解徐廣曰:「五十二年。」
昭王臨朝歎息,應侯進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憂,臣敢請其罪。」昭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倡優拙。〔一〕夫鐵劍利則士勇,倡優拙則思慮遠。夫以遠思慮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圖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應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鄭安平等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欲以激勵應侯。〔二〕應侯懼,不知所出。蔡澤聞之,往入秦也。
〔一〕正義論士能善卒不戰。
〔二〕索隱激音擊。
蔡澤者,燕人也。游學干諸侯〔一〕小大甚眾,不遇。而從唐舉相,〔二〕曰:「吾聞先生相李兌,曰『百日之內持國秉』,有之乎?」〔三〕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舉孰視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四〕魋顏,蹙齃,〔五〕膝攣。〔六〕吾聞聖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澤知唐舉戲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也,願聞之。」唐舉曰:「先生之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歲。」蔡澤笑謝而去,謂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齒肥,〔七〕躍馬疾驅,懷黃金之印,結紫綬於要,揖讓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趙,見逐。之〔八〕韓、魏,遇奪釜鬲〔九〕於塗。聞應侯任鄭安平、王稽皆負重罪於秦,應侯內慚,蔡澤乃西入秦。
〔一〕正義不待禮曰干。
〔二〕集解荀卿曰:「梁有唐舉。」索隱荀卿書作「唐莒」。
〔三〕索隱按:左傳「國子實執齊秉」,服虔曰:「秉,權柄也」。
〔四〕集解徐廣曰:「曷,一作『偈』。偈,一作『仰』。巨,一作『渠』。」索隱曷鼻謂鼻如蝎蟲也;巨肩謂肩巨於項也:蓋項低而肩豎。偈音其例反。
〔五〕索隱(上)魋音徒回反。魋顏謂顏貌魋回,若魋梧然也。齃音烏曷反。蹙齃謂鼻蹙眉。
〔六〕集解攣,兩膝曲也。徐廣曰:「一作『率』。」索隱謂兩膝又攣曲也。
〔七〕集解持粱,作飯也。刺齒二字當作「齧」,又作「齕」也。索隱持梁謂作梁米飯而持其器以食也。按:刺齒二字字誤,當為「齧」字也。齧肥謂食肥肉也。
〔八〕集解之,一作「入」。
〔九〕集解爾雅曰:「款足者謂鬲。」郭璞曰:「鼎曲腳。」索隱父歷二音。款者,空也。空足是曲足,云見爾雅,郭氏云「鼎曲腳」也。按:以款訓曲,故云「曲腳」也。
將見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應侯曰:「燕客蔡澤,天下雄俊弘辯智士也。彼一見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聞,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吾既知之,眾口之辯,吾皆摧之,是惡能困我而奪我位乎?」使人召蔡澤。蔡澤入,則揖應。應侯固不快,及見之,又倨,應侯因讓之曰:「子嘗宣言欲代我相秦,寧有之乎?」對曰:「然。」應侯曰:「請聞其說。」蔡澤曰:「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體堅彊,手足便利,耳目聰明而心聖智,豈非士之願與?」應侯曰:「然。」蔡澤曰:「質仁秉義,行道施德,得志於天下,天下懷樂敬愛而尊慕之,皆願以為君王,豈不辯智之期與?」應侯曰:「然。」蔡澤復曰:「富貴顯榮,成理萬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壽長,終其天年而不夭傷;天下繼其統,守其業,傳之無窮;名實純粹,澤流千里,〔一〕世世稱之而無絕,與天地終始:豈道德之符而聖人所謂吉祥善事者與?」應侯曰:「然。」
〔一〕集解徐廣曰:「一本無此字。」
蔡澤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其卒然亦可願與?」應侯知蔡澤之欲困己以說,〔一〕復謬曰:「何為不可?夫公孫鞅之事孝公也,極身無貳慮,盡公而不顧私;設刀鋸以禁姦邪,信賞罰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舊友,奪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為秦禽將破敵,攘地千里。吳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讒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為危易行,行義不辟難,〔二〕然為霸主強國,不辭禍凶。大夫種之事越王也,主雖困辱,悉忠而不解,主雖絕亡,盡能而弗離,成功而弗矜,貴富而不驕怠。若此三子者,固義之至也,忠之節也。是故君子以義死難,視死如歸;生而辱不如死而榮。士固有殺身以成名,雖義之所在,雖死無所恨。何為不可哉?」
〔一〕集解式絀反。
〔二〕集解徐廣曰:「一云『不困毀訾』。」
蔡澤曰:「主聖臣賢,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國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吳,申生孝而晉國亂。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國家滅亂者,何也?無明君賢父以聽之,故天下以其君父為僇辱而憐其臣子。〔一〕今商君、吳起、大夫種之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稱三子致功而不見德,豈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後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聖,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身與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於是應侯稱善。
〔一〕索隱言以比干、子胥、申生皆以至忠孝而見誅放,故天下言為其君父之所僇而憐其臣子也。
蔡澤少得閒,因曰:「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事文王,周公輔成王也,豈不亦忠聖乎?以君臣論之,商君、吳起、大夫種其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應侯曰:「商君、吳起、大夫種弗若也。」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舊故,其賢智與有道之士為膠漆,義不倍功臣,孰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應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澤曰:「今主親忠臣,不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設智,能為主安危修政,治亂彊兵,批患折難,〔一〕廣地殖穀,富國足家,彊主,尊社稷,顯宗廟,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蓋震海內,功彰萬里之外,聲名光輝傳於千世,君孰與商君、吳起、大夫種?」應侯曰:「不若。」蔡澤曰:「今主之親忠臣不忘舊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踐,而君之功績愛信親幸又不若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祿位貴盛,私家之富過於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於三子,竊為君危之。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數也。進退盈縮,與時變化,聖人之常道也。故『國有道則仕,國無道則隱』。聖人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不取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