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 - 史記卷八十三 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

作者: 司馬遷8,405】字 目 录

抱璞哭于郊,乃使玉尹攻之,果得寶玉。」索隱楚人卞和得玉璞事見國語及呂氏春秋。案世家,楚武王名熊通。文王名賢,武王子也。成王,文王子也,名惲。

〔二〕索隱詳音陽。謂詐為狂也。司馬彪曰「箕子名胥餘」是也。

〔三〕集解張晏曰:「楚賢人,詳狂避世也。」索隱張晏曰「楚賢人」。高士傳「楚人陸通,字接輿」是也。

〔四〕索隱謂以楚王、胡亥之聽為謬,故後之而不用。後猶下也。

〔五〕索隱按:韋昭云「以皮作鴟鳥形,名曰『鴟夷』。鴟夷,皮榼也」。服虔曰「用馬革作囊也,以裹尸,投之于江」。

諺曰:「有白頭如新,〔一〕傾蓋如故。」〔二〕何則?知與不知也。〔三〕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荊軻首以奉丹之事;〔四〕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五〕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而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而為燕尾生;〔六〕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七〕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燕人惡之於王,王按劍而怒,食以駃騠;〔八〕白圭顯於中山,中山人惡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

〔一〕索隱案:服虔云「人不相知,自初交至白頭,猶如新也」。

〔二〕索隱服虔云:「如吳札、鄭僑也。」按:家語「孔子遇程子於途,傾蓋而語」。又志林云「傾蓋者,道行相遇,軿車對語,兩蓋相切,小欹之,故曰傾也。」

〔三〕集解桓譚新論曰:「言內有以相知與否,不在新故也。」

〔四〕索隱藉音子夜反。韋昭云:「謂於期逃秦之燕,以頭與軻,使入秦以示信也。」

〔五〕集解漢書音義曰:「王奢,齊人也,亡至魏。其後齊伐魏,奢登城謂齊將曰:『今君之來,不過以奢之故也。夫義不苟生以為魏累。』遂自剄也。」

〔六〕索隱服虔云:「蘇秦於齊不出其信,於燕則出尾生之信。」韋昭云:「尾生守信而死者。」案:言蘇秦於燕獨守信如尾生,故云「為燕之尾生」也。

〔七〕集解張晏曰:「白圭為中山將,亡六城,君欲殺之,亡入魏,文侯厚遇之,還拔中山。」索隱案:事見戰國策及呂氏春秋也。

〔八〕集解漢書音義曰:「駃騠,駿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敬重蘇秦,雖有讒謗,而更膳以珍竒之味。」索隱曰字林云「決啼二音,北狄之良馬也,馬父羸母」。正義曰食音寺。駃騠音決蹄。北狄良馬也。

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者司馬喜髕腳於宋,卒相中山;〔一〕范睢摺脅折齒〔二〕於魏,卒為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位,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於河,〔三〕徐衍負石入海。〔四〕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路,繆公委之以政;甯戚飯牛車下,而桓公任之以國。〔五〕此二人者,豈借宦於朝,假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親於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於眾口哉?故偏聽生姦,獨任成亂。昔者魯聽季孫之說而逐孔子,〔六〕宋信子罕之計而囚墨翟。〔七〕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八〕積毀銷骨也。〔九〕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國,齊用越人蒙而彊威、宣。〔一〇〕此二國,豈拘於俗,牽於世,繫阿偏之辭哉?公聽並觀,垂名當世。〔一一〕故意合則胡越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則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義,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稱,三王易為也。

〔一〕集解晉灼曰:「司馬喜三相中山。」蘇林曰:「六國時人,被此刑也。」索隱事見戰國策及呂氏春秋。蘇林云:「六國時人,相中山也。」

〔二〕索隱案:應侯傳作「折脅摺齒」是也。說文「拉,摧也」,音力答及。

〔三〕集解漢書音義曰:「殷之末世人。」索隱申屠狄。按:莊子「申屠狄諫而不用,負石自投河」。韋昭云「六國時人」。漢書云自沈於雍河,服虔曰雍州之河,又新序作「抱甕自沈於河」,不同也。

〔四〕集解列士傳曰:「周之末世人。」索隱亦見莊子。張晏曰「負石欲沈」。

〔五〕集解應劭曰:「齊桓公夜出迎客,而甯戚疾擊其牛角商歌曰:『南山矸,白石爛,生不遭堯與舜禪。短布單衣適至骭,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曼曼何時旦?』公召與語,說之,以為大夫。」索隱事見呂氏春秋。商歌謂為商聲而歌也,或云商旅人歌也,二說並通。矸音公彈反。矸者,白淨貌也。顧野王又作岸音也。禪音膳,如字讀,協韻失之故也。埤蒼云「骭,脛也」。字林音下諫反。

〔六〕索隱論語「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也。

〔七〕索隱案左氏,司城子罕姓樂名喜,乃宋之賢臣也。漢書作「子冉」。不知子冉是何人。文穎曰「子冉,子罕也」。又按:荀卿傳云「墨翟,孔子時人,或云在孔子後」。又襄二十九年左傳「宋饑,子罕請出粟」。按:時孔子適八歲,則墨翟與子罕不得相輩,或以子冉為是也。

〔八〕索隱案:國語云「眾心成城,眾口鑠金」。賈逵云「鑠,消也。眾口所惡,雖金亦為之消亡」。又風俗通云「或說有美金於此,眾人或共詆訿,言其不純金,賣者欲其必售,因取鍛燒以見其真,是為眾口鑠金也」。

〔九〕索隱大顏云:「讒人積久譖毀,則父兄伯叔自相誅戮,骨肉為之消滅也。」

〔一〇〕索隱越人蒙未見所出。漢書作「子臧」。又張晏云「子臧,越人」。或蒙之字也。

〔一一〕索隱小顏云:「公聽,言不私;並觀,所見齊同也。」

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一〕而能不說於田常之賢;〔二〕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三〕故功業復就於天下。何則?欲善無厭也。夫晉文公親其讎,彊霸諸侯;齊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四〕何則,慈仁慇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一〕集解徐廣曰:「燕王讓國於其大臣子之也。」

〔二〕集解應劭曰:「田常事齊簡公,簡公說之,而殺簡公。使人君去此心,則國家安全也。」

〔三〕集解應劭曰:「紂刳妊者,觀其胎產也。」索隱案:比干之後,後謂子也,不見其文。尚書封比干之墓,又惟云刳剔孕婦,則武王雖反商政,亦未必修孕婦之墓也。

〔四〕集解謂晉寺人勃鞮、齊管仲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兵彊天下,而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吳,霸中國,而卒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一〕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二〕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則桀之狗可使吠堯,〔三〕而蹠之客可使刺由;〔四〕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之湛七族,〔五〕要離之燒妻子,〔六〕豈足道哉!

〔一〕索隱案:三得相不喜,知其才之自得也;三去相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二〕集解列士傳曰:「楚於陵子仲,楚王欲以為相,而不許,為人灌園。」索隱案:孟子云陳仲子,齊陳氏之族。兄為齊卿,仲子以為不義,乃適楚,居于於陵,自謂於陵子仲。楚王騁以為相,子仲遂夫妻相與逃,為人灌園。烈士傳云字子終。

〔三〕集解韋昭曰:「言恩厚無不使也。」索隱及下「跖之客可使刺由」,此並見戰國策。服虔云仲由也。應劭云許由也。

〔四〕集解應劭曰:「跖之客為其人使刺由。由,許由也。跖,盜跖也。」

〔五〕集解應劭曰:「荊軻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湛沒。吳王闔閭欲殺王子慶忌,要離詐以罪亡,令吳王燔其妻子,要離走見慶忌,以劍刺之。」張晏曰:「七族,上至曾祖,下至曾孫。」索隱湛音沈。張晏云「七族,上至曾祖,下至元孫」。又一說云,父之族,一也;姑之子,二也;姊妹之子,三也;女子之子,四也;母之族,五也;從子,六也;及妻父母凡七。

〔六〕索隱事見呂氏春秋。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於道路,人無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輪囷〔一〕離詭,〔二〕而為萬乘器者。何則?以左右先為之容也。〔三〕故無因至前,雖出隨侯之珠,夜光之璧,猶結怨而不見德。故有人先談,則以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賤,雖蒙堯、舜之術〔四〕,挾伊、管之辯,懷龍逢、比干之意,欲盡忠當世之君,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思,欲開忠信,輔人主之治,則人主必有按劍相眄之跡,是使布衣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

〔一〕索隱孟康云:「蟠結之木也。」晉灼云:「槃柢,木根也。」

〔二〕集解張晏曰:「根柢,下本也。輪囷離詭,委曲槃戾也。」

〔三〕索隱謂左右先加雕刻,是為之容飾也。

〔四〕索隱案:言雖蒙被堯、舜之道。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一〕而不牽於卑亂之語,不奪於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荊軻之說,而匕首竊發;〔二〕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而歸,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殺,周用烏集而王。〔三〕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於昭曠之道也。

〔一〕集解漢書音義曰:「陶家名模下圓轉者為鈞,以其能制器為大小,比之於天。」索隱張晏云:「陶,冶;鈞,範也。作器,下所轉者名鈞。」韋昭曰:「陶,燒瓦之灶。鈞,木長七尺,有絃,所以調為器具也。」崔浩云:「以鈞制器萬殊,故如造化也。」

〔二〕索隱案:通俗文云「其頭類匕,故曰匕首,短而便用也」。

〔三〕集解漢書音義曰:「太公望塗覯卒遇,共成王功,若烏鳥之暴集也。」索隱韋昭云:「呂尚適周,如烏之集。」

今人主沈於諂諛之辭,牽於帷裳之制,〔一〕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皁,〔二〕此鮑焦所以忿於世而不留富貴之樂也。〔三〕

〔一〕集解漢書音義曰:「言為左右便辟侍帷裳臣妾所見牽制。」

〔二〕集解漢書音義曰:「食牛馬器,以木作,如槽也。」索隱案:言駿足不可羈絆,以比逸才之人。應劭云「皁,櫪也」。韋昭云「皁,養馬之官,下士也」。案:養馬之官,其衣皁也。又郭璞云「皁,養馬器也」。正義顏云:「不羈,言才識高遠,不可羈係。皁,在早反。方言云『梁、宋、齊、楚、燕之閒謂櫪曰皁』。」

〔三〕集解如淳曰:「莊子云鮑焦飾行非世,抱木而死。」索隱晉灼云:「列士傳鮑焦怨世不用己,採蔬於道。子貢難曰:『非其代而採其蔬,此焦之有哉?』棄其蔬,乃立枯洛水之上。」案:此事見莊子及說苑、韓詩外傳,小有不同耳。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利汙義,砥厲名號者不以欲傷行,故縣名勝母〔一〕而曾子不入,〔二〕邑號朝歌而墨子回車。〔三〕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攝於威重之權,主於位勢之貴,故回面〔四〕汙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伏死堀穴巖(巖)〔藪〕之中耳,〔五〕安肯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一〕集解漢書云里名勝母也。正義鹽鐵論皆云里名,尸子及此傳云縣名,未詳也。

〔二〕索隱按:淮南子及鹽鐵論並云里名勝母,曾子不入,蓋以名不順故也。尸子以為孔子至勝母縣,暮而不宿,則不同也。

〔三〕集解晉灼曰:「朝歌者,不時也。」正義朝歌,今衛州縣也。

〔四〕索隱杜預云:「回,邪也。」

〔五〕集解詩云:「節彼南山,維石巖巖。」

書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為上客。

太史公曰:魯連其指意雖不合大義,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蕩然肆志,不詘於諸侯,談說於當世,折卿相之權。鄒陽辭雖不遜,然其比物連類,有足悲者,亦可謂抗直不橈矣,吾是以附之列傳焉。

【索隱述贊】魯連達士,高才遠致。釋難解紛,辭祿肆志。齊將挫辯,燕軍沮氣。鄒子遇讒,見詆獄吏。慷慨獻說,時王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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