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隱音披,兵器也。劉逵吳都賦注「鈹,兩刃小刀」。
〔五〕索隱上音陽,下如字。左傳曰「光偽足疾」,此云「詳」,詳即偽也。或讀此「為」字音偽,非也。豈詳偽重言耶?
〔六〕集解徐廣曰:「炙,一作『炮』。」正義炙,者夜反。
〔七〕索隱刺音七賜反。
其後七十餘年而晉有豫讓之事。〔一〕
〔一〕集解徐廣曰:「闔閭元年至三晉滅智伯六十二年。豫讓一作『襄』。」
豫讓者,晉人也,〔一〕故嘗事范氏及中行氏,而無所知名〔二〕。去而事智伯,〔三〕智伯甚尊寵之。及智伯伐趙襄子,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滅智伯之後而三分其地。趙襄子最怨智伯,〔四〕漆其頭以為飲器。〔五〕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讎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魄不愧矣。」乃變名姓為刑人,入宮塗廁,中挾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執問塗廁之刑人,則豫讓,內持刀兵,曰:「欲為智伯報仇!」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亡無後,而其臣欲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醳去之。〔六〕
〔一〕索隱案:此傳所說,皆約戰國策文。
〔二〕索隱案:左傳范氏謂昭子吉射也。自士會食邑於范,後因以邑為氏。中行氏,中行文子荀寅也。自荀林父將中行後,因以官為氏。
〔三〕索隱案:智伯,襄子荀瑤也。襄子,林父弟荀首之後。范、中行、智伯事已具趙系家。
〔四〕索隱謂初則醉以酒,後又率韓、魏水灌晉陽,城不沒者三板,故怨深也。
〔五〕索隱案:大宛傳曰「匈奴破月氐王,以其頭為飲器」。裴氏注彼引韋昭云「飲器,椑榼也」。晉灼曰「飲器,虎子也」。皆非。椑榼所以盛酒耳,非用飲者。晉氏以為褻器者,以韓子、呂氏春秋並云襄子漆智伯頭為溲杅,故云。正義劉云:「酒器也,每賓會設之,示恨深也。」按:諸先儒說恐非。
〔六〕索隱卒,足律反。醳音釋,字亦作「釋」。
居頃之,豫讓又漆身為厲,〔一〕吞炭為啞,〔二〕使形狀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曰:「汝非豫讓邪?」曰:「我是也。」其友為泣曰:「以子之才,委質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為所欲,〔三〕顧不易邪?〔四〕何乃殘身苦形,欲以求報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既已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為者〔五〕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六〕
〔一〕集解音賴。索隱癘音賴。賴,惡瘡病也。凡漆有毒,近之多患瘡腫,若賴病然,故豫讓以漆塗身,令其若癩耳。然厲賴聲相近,古多假「厲」為「賴」,今之「癩」字從「疒」,故楚有賴鄉,亦作「厲」字,戰國策說此亦作「厲」字。
〔二〕索隱啞音烏雅反。謂瘖病。戰國策云:「漆身為厲,滅鬚去眉,以變其容,為乞食人。其妻曰:『狀貌不似吾夫,何其音之甚相類也?』讓遂吞炭以變其音也。」
〔三〕索隱謂因得殺襄子。
〔四〕索隱顧,反也。耶,不定之辭。反不易耶,言其易也。
〔五〕索隱劉氏云:「謂今為癘啞也。」
〔六〕索隱言寧為厲而自刑,不可求事襄子而行殺,則恐傷人臣之義而近賊,非忠也。
既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於所當過之橋下。〔一〕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也。於是襄子乃數豫讓曰:「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為報讎,而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為之報讎之深也?」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襄子喟然歎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為計,寡人不復釋子!」使兵圍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義。前君已寬赦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固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讎之意,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大義之,乃使使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二〕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自殺。死之日,趙國志士聞之,皆為涕泣。
〔一〕正義汾橋下架水,在并州晉陽縣東一里。
〔二〕索隱戰國策曰:「衣盡出血。襄子迴車,車輪未周而亡。」此不言衣出血者,太史公恐涉怪妄,故略之耳。
其後四十餘年而軹有聶政之事。〔一〕
〔一〕集解自三晉滅智伯至殺俠累,五十七年。
聶政者,軹深井里人也。〔一〕殺人避仇,與母、姊如齊,以屠為事。
〔一〕索隱地理志河內有軹縣。深井,軹縣之里名也。正義在懷州濟源縣南三十里。
久之,濮陽嚴仲子〔一〕事韓哀侯,〔二〕與韓相俠累〔三〕有卻。〔四〕嚴仲子恐誅,亡去,游求人可以報俠累者。至齊,齊人或言聶政勇敢士也,避仇隱於屠者之閒。嚴仲子至門請,數反,然後具酒自暢〔五〕聶政母前。酒酣,嚴仲子奉黃金百溢,前為聶政母壽。聶政驚怪其厚,固謝嚴仲子。嚴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臣幸有老母,家貧,客游以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六〕以養親。親供養備,不敢當仲子之賜。」嚴仲子辟人,因為聶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諸侯眾矣;然至齊,竊聞足下義甚高,故進百金者,將用為大人麤糲之費,〔七〕得以交足下之驩,豈敢以有求望邪!」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九〕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也。然嚴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
〔一〕索隱高誘曰:「嚴遂,字仲子。」
〔二〕索隱案:表聶政殺俠累在列侯三年。列侯生文侯,文侯生哀侯,凡更三代,哀侯六年為韓嚴所殺。今言仲子事哀侯,恐非其實。且太史公聞疑傳疑,事難旳據,欲使兩存,故表、傳各異。
〔三〕索隱上古夾反,下力追反。案:戰國策俠累名傀也。
〔四〕索隱戰國策云:「韓傀相韓,嚴遂重於君,二人相害也。嚴遂舉韓傀之過,韓傀叱之於朝,嚴遂拔劍趨之,以救解。」是有卻之由也。
〔五〕集解徐廣曰:「一作『賜』。」索隱徐氏云一作「賜」。案:戰國策作「觴」,近為得也。正義數,色吏反。
〔六〕集解此芮反。索隱鄒氏音脆,二義相通也。
〔七〕正義糲猶麤米也,脫粟也。韋昭云:「古者名男子為丈夫,尊婦嫗為大人。漢書宣元六王傳『王遇大人益解,為大人乞骸去』。按大人,憲王外祖母。古詩云『三日斷五疋,大人故言遲』是也。」
〔八〕索隱言其心志與身本應高絜,今乃卑下其志,屈辱其身。論語孔子謂「柳下惠降志辱身」是也。
〔九〕索隱禮記曰:「父母存,不許友以死。」
久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一〕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未有大功可以稱者,而嚴仲子奉百金為親壽,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獨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許仲子者,徒以親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欲報仇者為誰?請得從事焉!」嚴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俠累,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衛甚設,臣欲使人刺之,(
眾)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為足下輔翼者。」聶政曰:「韓之與衛,相去中閒不甚遠,〔二〕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三〕生得失則語泄,語泄是韓舉國而與仲子為讎,〔四〕豈不殆哉!」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
〔一〕正義古者相聚汲水,有物便賣,因成市,故云「市井」。
〔二〕索隱高誘曰:「韓都潁川陽翟,衛都東郡濮陽,故曰『閒不遠』也。」
〔三〕索隱無生得。戰國策作「無生情」,言所將人多,或生異情,故語泄。此云「生得」,言將多人往殺俠累後,又被生擒而事泄,亦兩俱通也。
〔四〕集解徐廣曰:「一作『難』。」索隱徐注云一作「難」。戰國策譙周亦同。
杖劍至韓,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衛侍者甚眾。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一〕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面決眼,〔二〕自屠出腸,遂以死。
〔一〕集解徐廣曰:「韓烈侯三年三月,盜殺韓相俠累。俠累名傀。戰國策曰『有東孟之會』,又云『聶政刺韓傀,兼中哀侯』。」索隱戰國策曰:「政直入,上階刺韓傀,傀走而抱哀侯,聶政刺之,兼中哀侯。」高誘曰:「東孟,地名也。
〔二〕索隱皮面謂以刀割其面皮,欲令人不識。決眼謂出其眼睛。戰國策作「抉眼」,此「決」亦通,音烏穴反。
韓取聶政屍暴於市,〔一〕購問莫知誰子。於是韓(購)縣〔購〕之,有能言殺相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一〕正義暴,蒲酷反。
政姊榮〔一〕聞人有刺殺韓相者,賊不得,國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縣之千金,乃於邑〔二〕曰:「其是吾弟與?嗟乎,嚴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韓,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極哀,曰:「是軹深井里所謂聶政者也。」市行者諸眾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國相,王縣購其名姓千金,夫人不聞與?何敢來識之也?」榮應之曰:「聞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棄於市販之閒者,為老母幸無恙,〔三〕妾未嫁也。親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嚴仲子乃察舉吾弟困污之中〔四〕而交之,澤厚矣,可柰何!士固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五〕妾其柰何畏歿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大驚韓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一〕集解一作「嫈」。索隱榮,其姊名也。戰國策無「榮」字。
〔二〕索隱劉氏云:「煩冤愁苦。」
〔三〕索隱爾雅云「恙,憂也」。楚詞云「還及君之無恙」。風俗通云「恙,病也。凡人相見及通書,皆云『無恙』。」又易傳云,上古之時,草居露宿。恙,齧蟲也,善食人心,俗悉患之,故相勞云「無恙」。恙非病也。
〔四〕索隱案:察謂觀察有志行乃舉之。劉氏云察猶選也。
〔五〕集解徐廣曰:「恐其姊從坐而死。」索隱重音持用反。重猶復也。為人報讎死,乃以妾故復自刑其身,令人不識也。從音蹤,古字少,假借無旁「足」,而徐氏以為從坐,非也。劉氏亦音足松反。正義重,直龍反。自刑作「刊」。說文云「刊,剟也」。按:重猶愛惜也。本為嚴仲子報仇訖,愛惜其事,不令漏泄,以絕其蹤跡。其姊妄云為己隱,誤矣。
晉、楚、齊、衛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志,〔一〕不重暴骸之難,〔二〕必絕險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於韓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
〔一〕索隱濡,潤也。人性溼潤則能含忍,故云「濡忍」也。若勇躁則必輕死也。
〔二〕索隱重難並如字。重猶惜也,言不惜暴骸之為難也。
其後二百二十餘年秦有荊軻之事。〔一〕
〔一〕集解徐廣曰:「聶政至荊軻百七十年爾。」索隱徐氏據六國年表,聶政去荊軻一百七十年,則謂此傳率略而言二百餘年,亦當時為不能細也。正義按:年表從始皇二十三年至韓景侯三百七十年,若至哀侯六年,六百四十三年也。
荊軻者,衛人也。〔一〕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二〕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
〔一〕索隱按:贊論稱「公孫季功、董生為余道之」,則此傳雖約戰國策而亦別記異聞。
〔二〕索隱軻先齊人,齊有慶氏,則或本姓慶。春秋慶封,其後改姓賀。此下亦至衛而改姓荊。荊慶聲相近,故隨在國而異其號耳。卿者,時人尊重之號,猶如相尊美亦稱「子」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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