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秘书:不要再讲!周书记,你去,一定得把他带来!看秦大夫这个样子,恐怕也是听到了谣言。我教他看看,今天我还是佟秘书,他敢不伺候我,我会叫他马上滚蛋!快去!
周明远:是!
佟秘书:太气人了!太气人!倒茶来!
赵 勤:秘书别太生气,您的血压高!
佟秘书:胡说!血压高!比刚才又热多了!
赵 勤:秦医生来到,请不必跟他生气,秘书的身体要紧!佟秘书我的“身分”更要紧!好吗,连一个小小的医生也敢小看我,太不象话!
赵 勤:是!秘书还有什么事?
佟秘书:去给我买一块钱的白瓜子,听说白瓜子能治血压高。
赵 勤:附近大概买不到。
佟秘书:把钱拿回来,不用买了!莫非你也听见——
赵 勤:怎么啦,秘书?
佟秘书:啊——附近没有,不会到刘家湾买去?你这种人多走几步路,还怕把脚走大了吗?
赵 勤:倒不是我怕走路!
佟秘书:那么是嫌钱少,值不得跑这么一趟?我这是听人说的,还不定灵验不灵验呢,所以先要一块钱的。要是吃着真见效验,我还许买一千块钱的呢。
赵 勤:也不是!我是怕这里没人伺候秘书!
佟秘书:不要再废话!唉,跟个听差的也要费这么多唇舌,什么年月!去,买来送到家里去。
赵 勤:是!那封信呢?
佟秘书:你糊里糊涂,弄不清这种事!去吧,把瓜子送到家里去,就手儿问问小姐有事没有;有事呢,你就给办完了,再回来吃饭。
赵 勤:是!您那儿的老杨又走了吧?秘书还找人不找?
佟秘书:当然要找人,我还能自己挑水买东西去?
赵 勤:有个乡亲,人很好,秘书——
佟秘书:先买瓜子去,回来再说!
赵 勤:管饭,再给他二十五块钱就行!
佟秘书:吃我一斗米就是——去你的,回来再说,听见没有?
赵 勤:是!
佟秘书:还有,看看于科长,请他过来谈谈!
赵 勤:是!
佟秘书:秦大夫呢?
周明远:大夫忙得很,教看护来了。
佟秘书:啊!教她进来!
周明远:是!我马上就调查那封信去!
佟秘书:嗯——用不着调查了!
周明远:怎么?
佟秘书:我教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不叫你干什么,就不干什么;不要多问!教看护进来!
周明远:好容易……啊,秘书再派我点别的事作,好不好?秘书,士为知己者死,我愿意多给您作点事!
佟秘书:给不得脸!给不得脸!太罗哩罗嗦了!去——教她进来!秦大夫为什么不来,我传的是他——
欧阳雪:不是我!
佟秘书:看明白,你是对谁讲话呢!你是个小姑娘,我不能不客气一点,你要是和秦大夫一样的——
欧阳雪:混账。
佟秘书:啊——糊涂,我可就一点面子不留了!秦大夫干什么呢?
欧阳雪:看病哪。
佟秘书:给谁?
欧阳雪:也有咱们的熟人,也有附近的老百姓;反正都是病人。
佟秘书:是他们大,还是我大?
欧阳雪:谁的病大呀?
佟秘书:身分,地位!我是秘书,他应该伺候着我,难道我还不如老百姓?
欧阳雪:大概在一个医生眼里,病人就是病人,都一个样!秦大夫教我告诉秘书,等把那些病人都打发了,就来看秘书。
佟秘书:噢!我问你,秦大夫是不是看不起我呢?是不是有人鼓动他,跟我作对呢?
欧阳雪: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事呢?他现在很忙,忙完了就来,而且先教我来告诉你一声,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佟秘书:不那么简单!不——
欧阳雪:那么秘书要怎样呢?
佟秘书:教他马上来!告诉他,我并没有多大的病,专为教训教训他!
欧阳雪:这不是故意斗闲气吗?
佟秘书:你不懂!我作了二十多年的官了,没有受过这个!去,告诉他去!
欧阳雪:我要是那么告诉他,他就一定更不肯来了!
佟秘书:他敢不来!哼,是时候了,我也该立立威了!他敢违抗我的命令,我教他滚蛋!欧阳雪他可是个很好的医生,医道好,人也好!
佟秘书:我看他不好,他就不好!去!
周明远:秘书!秘书!
佟秘书:这是怎么了?
周明远:我把秦大夫请来了!这算是我的一功不算?
秦医官:赶快回去!给二十八号换药,教二十九号稍等一等,我马上回去给他开方!秘书,什么病?
佟秘书:没有病!我要教训教训你!教你知道我哪时传你,你哪时就应当马上来到!
秦医官:病人还等着我呢,没工夫和你斗闲气!
周明远:大夫,医官!他是秘书,你总得给他个面子!
秦医官:躲开!我只管看病,不管别的!你这年轻轻的人为什么扯谎呢?
周明远:我不那么说,大夫你就肯来了吗?
佟秘书:好!好!
秦医官:秘书,你到底是有病没有?我有我的工作,不能老伺候你一个人!要还是血压高的话,别再打牌!
佟秘书:打牌不打是我自己的事,治血压高是你的事!在官场里二十多年了,我就没看见过你这样的医官!好在你还只是个医官,我有法子治你!
周明远:秦大夫,说几句软和的话!看在我的脸上,把这一场敷衍过去!
秦医官:你算干什么的?躲开!
佟秘书:好!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周明远:不用生这么大的气,秘书的血压高!
佟秘书:你也滚出去!
周明远:我怎么了?
佟秘书:你把他带来就完了,还不马上出去,偏站在这里看我丢脸,你也不是东西!
周明远:我倒弄了个两面不讨好!我好心好意——
佟秘书:不要再说!你要敢把方才这一场说给别人听,我把你马上开除了!走!
周明远:好吧!
于科长:秘书,又跟谁发脾气哪?您的血压高,何必跟无知的人们动气呢?
佟秘书:你还在这儿干什么?还不给我走出去?
周明远:好吧!
于科长:怎么一回事,秘书?
佟秘书:都是科长你的事!坐下!
于科长:我的事?那就好办了,我是秘书的知己朋友。
佟秘书:你非给我办一办不可,不然的话,我就没脸再来办公了!
于科长: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佟秘书:又是那个姓秦的大夫,他气我,成心气我,不止一次了,今天这一次可以算作登峰造极!
于科长:他就是那么个冒失鬼,犯不上跟他真生气!
佟秘书:不然,不然!今天已经到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地步了!他属你那一科管,你得给我重办他!
于科长:噢?!
佟秘书:你看,我今天身上又不大好。
于科长:昨天晚上又“摸”来着?
佟秘书:朋友们要在我那里玩一会儿,我不能不陪着,面子问题!
于科长:一点也不错!
佟秘书:我传他来给我看看,第一次他没来,第二次他派来个看护敷衍我,第三次他自己来了,当面骂了我一顿!
于科长:太不象话了!我一定想办法,给您出气!
佟秘书:还不只是出气的问题!
于科长:那么——
佟秘书:唉,哼!
于科长:怎么了,秘书?
佟秘书:一言难尽!一言难尽!我教他滚蛋!
于科长:是了,是了!我一定要惩办他,给您出气!
佟秘书:不只是出气的问题!科长,您看我!我还象个作官的不象!
于科长:怎么不象?
佟秘书:看,衣裳不象衣裳!看,屋子不象屋子!秘书?我简直象个叫化子了!
于科长:谁不是那样呢!您这材料比我的好多了!看,我的这一身,简直是麻包!
佟秘书:你还有出路,我没有!
于科长:您是秘书,我是科长,您倒没有出路?
佟秘书:没有!
于科长:怎么?
佟秘书:我的身分地位把我限制住了!上海的家,这里的家,都得维持住脸面;先祖先严都是进士出身,不能由我败落了家风!同时,交际应酬,我不能落后!同时,我不能乱想发财的道路,只能在政界活动,可是……哼,连个小小的医生都看不起我了。
于科长:秦大夫就是那么个脾气,他绝不敢轻看您!
佟秘书:不,不那么简单!他是谁的人?
于科长:刘司长荐来的。
佟秘书:完了,刘司长就是我的敌人。
于科长:秘书,别怪我爱说直话,您有时候未免太任性,教刘司长下不来台!
佟秘书:谁教他出身不高呢,谁教他资格浅呢。那没法子!我是世代书香,我自己又作了二十多年官,天然的要看不起他们!我要跟他们斗斗!
于科长:那何必呢?秘书!咱们不便敷衍人,可也不便多得罪人。
佟秘书:我知道大家全不拿我当回事,我要树树威!同时,我得力求发展,教他们看看佟秘书并不是天生来只会作秘书的!
于科长:秘书有发展,我也就跟着升起来了!不过呢——
佟秘书:难道你也——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于科长:我什么也没听到!
佟秘书:你不是我的好朋友!
于科长:真的,我没听到什么!只有,啊——他们也许嫌秘书办事太慢。其实,秘书办事并不慢,不过是抗战时期一切都紧张,所以就显出您稍微慢一点了!没关系!佟秘书 我不能因为抗战就失了身分,我又不是军需官,忙什么呢?一件公事该办十天,我就办十天,不能为一件公事把自己忙死!
赵 勤:佟秘书,给你这一块钱!
佟秘书:回来!你是怎么一回事?
赵 勤:我发了财,秘书!
于科长:你发了财?老赵!怎么发的财?
赵 勤:有了房子,有了地!舅舅给我的!他的儿女死光,教我去作少爷!这不是——
于科长:嗯——这上边可没说多少钱!
赵 勤:不算房子地亩,现钱总有十来万,我知道!
于科长:恭喜!恭喜!你打算怎么办呢?
赵 勤:回家呀!这我可就好了,用不着为买一块钱的瓜子,跑十里路了!
于科长:先别走。赵先生!我跟你还有话说!这么办吧,你先搬到我家去住,我跟你有好些话要说呢!咱们是老朋友,不准客气!
赵 勤:我得先回家!
于科长:没有车子,你反正走不了!交给我,我替你想办法,买车票!
佟秘书:去吧,老赵!
于科长:千万等我呀,我们谈一谈,赵先生!赵勤真行,有个好舅舅!
佟秘书:于科长,我要说两句不大好听的话,可以吧?
于科长:请说!我决不会跟秘书分心眼!
佟秘书:你坐下!我看,你刚才对老赵这一场,未免有点过火!不错,他是发了笔小财。我们要另眼看待他一点。可是,他毕竟是个听差的,总不大好意思吧?
于科长:秘书,我十分了解您的自尊心,我佩服您!可是,请您也别怪我说实话:秘书您没把握住时代!
佟秘书:没把握住时代?
于科长:没把握住时代!在现在的社会上,谁的地位最高?
佟秘书:咱们的!
于科长:咱们还稍微差一点!
佟秘书:咱们还差一点?
于科长:是的!以秘书来说,您的身分很高了;可是,您吃的米,您吸的烟——
佟秘书:真是,我也忘记让烟了!你挑一支吧;这里有“美丽”,也有“刀牌”,也有“神童”,我老闭着眼拿烟,不敢正眼去看“神童”!什么年月,一个秘书连“大英牌”都当作奢侈品了!
于科长:中庸之道!我来支“美丽”吧!我是说,您喝的茶,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贵,都教咱们有苦无处去诉。谁,谁的主意?谁是这位拿我们开玩笑的伟人?
佟秘书:谁?
于科长:商人!这很清楚!好了,现在老赵有了十来万——
佟秘书:他的钱是他的!
于科长:但是咱们颇可以给他计划一下,咱们的地位,他的资本——
佟秘书:他就肯听你的话了?
于科长:给他面子呀!面子给足了,连顽石也得点头!秘书,乘热儿打铁,我马上去找他,然后一同到府上去吃晚饭,好不好?
佟秘书:我请老赵吃饭?
于科长:把握时代!把握时代!
周明远:秘书!
佟秘书:什么事?
周明远:噢,于科长也在这儿哪!更好了!
于科长:什么更好了?
周明远:科长,我活到二十五岁了,还没有人看得起我过。今天,佟秘书告诉了我一片好话。我开始明白了作人的道理。我破出这一个月的薪水,在咱们附近的那个小饭馆里,预备了一点便饭,务必请秘书和科长赏光!有你们二位同我一块儿坐一坐,以后我的身分就高多了!千万赏脸,我先去敬候二位,秘书,科长!
于科长: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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