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秘书:我不能去!
周明远:怎么?
于科长:周明远,赶快找几个书记呀,收发呀,去吃了那几个菜,别白扔了你一个月的薪水。秘书不能请你,正如你不能请秘书;秘书与书记之间,隔着这么这么这么多层呢!
周明远:你们不去?
于科长:快走!秘书和我不怪你已经是好了的,别再胡闹!快走!下次再这样,留神你的差事!
周明远:秘书,你将就这一次吧,我已经准备了!哪怕到那里坐一会儿呢?
佟秘书:真是小孩子!
于科长:快去吧!
周明远:我的……
欧阳雪:周明远!周明远!
周明远:啊!在这儿!
佟秘书:出去说!
欧阳雪:周明远,秦大夫——
佟秘书:到外面去讲!
欧阳雪:秦大夫有事,不能来。他知道你手里没钱,他说,给你这五块钱,作为聚餐吧。周明远 那——
欧阳雪:你接着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于科长:欧阳护士,见了秦大夫,告诉他,等一等我,有话跟他说。
欧阳雪:还是为刚才那一回事吧?
于科长:也许是,也许不是。反正我们作事总得教彼此的面子过得去!
欧阳雪:我看你们都是无事生非,顶好找点正经事作。噢,周明远也请了你们吧?你们去与不去,似乎都得给他点钱,他不是有钱的人,东西又那么贵!
佟秘书:你知道秦大夫得罪了我,还请我同他一块儿去吃饭,你是怎么了?
周明远:我想给你们调停调停!
佟秘书:你?你给调停?你有点疯病吧?!
于科长:周明远,去吧!下次再这么胡扯八拉的,我可不能再轻易饶了你!
欧阳雪:他的饭已经预备了,你们就一个钱也不给他吗?周明远替我谢谢秦大夫吧!
于科长:告诉秦大夫,务必等等我们,欧阳护士。
欧阳雪:要是还为刚才那点事,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秦大夫在这里已经干腻了,不久就到前方去,我也愿意同他一道去,服侍那些光荣的抗战将士!
于科长:上前方?哪一个战区?
欧阳雪:第一第九战区的司令长官都来过电报。
于科长:“都”来过电报?司令长官的?欧阳小姐,这个面子更非圆上不可了!我们大家不能这样不欢而散!
欧阳雪:秦大夫根本没把这点事放在心里。你们讲面子,我们当医生和护士的讲服务的精神!
于科长:不管怎么说吧,务必“请”秦大夫等我一下!
欧阳雪:也好吧!
佟秘书:看见没有?不但是大夫,连个小看护也这么一点规矩没有!
于科长:这很容易明白,他们要到前方去了,这几天当然是有恃无恐,马马虎虎的作事。
佟秘书:我看不然。这大概都是刘司长的诡计,故意的教他们抹我的面子,我请求你,马上把他俩开差,他们都属你那一科管!
于科长:秘书,您可也别教我太为难了啊!
佟秘书:连你也不肯帮助我了?好!好!
于科长:秘书!秘书!嘿,我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您看看,我跟秘书作事好几年了,难道您还不明白我吗?
佟秘书:那么,告诉我,你到底听见什么谣言没有?
于科长:什么谣言?
佟秘书:嗯——我告诉你吧,有人说,我——我的地位——
于科长:怎样?
佟秘书:不——自然喽,我并不相信!
于科长:我没听说,真的!谣言是常有的,特别是关于秘书的,因为——请原谅我说直话——您的脾气有时候太大,大家又不敢惹您,所以无可如何,只好造点谣言。佟秘书 噢!可是,我并没有坏脾气!有时候我对人严厉一些,那纯粹是为了争取我的身分!难道纪律规矩是可以轻易放弃了的吗?
于科长:不错,我明白您!
佟秘书:再挑选一支!
于科长:运气不错,又是“美丽”的!
佟秘书:于科长!从家庭,从自己,从官场的风纪,等等方面看,我不能再因循敷衍,我要往出冲!我已经五十多了,不能再迟延了!
不能教讣文上只印个秘书的头衔!我跟他们干,干到底!
于科长:对!我听您的指挥,您有办法,我也就有了出路!
佟秘书:先拿秦大夫开刀就是了!
于科长:他已经要上前方了,况且“两”位司令长官都给他来过电报。我看,我们应当再考虑一下!我想啊,他起码也得来个战区军医处长,六七百块的薪水,少将或是中将衔,而且单就买药品说,就有好大好大的一笔“自由收入”!不错,今天他抹了我们的面子。可是,我们要能设法拉过他来呢,他的面子就加入了我们的面子;面子加面子,等于伟大的面子!我们不但不该拿他开刀,还得拉拢他呢!
佟秘书:拉拢他?
于科长:咱们有很好的办法,必能成功!
佟秘书:什么意思?
于科长:小姐!
佟秘书:什么小姐?
于科长:佟小姐!
佟秘书:她与这有什么关系?还告诉你,一个名门的千金小姐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
于科长:我请您原谅!不过,小姐今年多大了?
佟秘书:她老说她十七,弄得我也把她的真岁数忘了!大概有二十五六了!
于科长:男大当婚,女大当聘呀,秘书!
佟秘书:难!难!一个女儿家的婚事关系着全家的脸面!有我这样地位的人,可真为难啊!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我的女儿不能嫁给一个大夫,更不要说象姓秦的那样的大夫了!
于科长:我们这好比是说闲话儿,秘书可别怪我!秦大夫到府上去看过病?
佟秘书:嗯。
于科长:所以他认识了佟小姐。
佟秘书:不要再说!传出去又是一片谣言!
于科长:不过,小姐要是愿意呢?
佟秘书:她是我的女儿,我自有办法!请你不要再提这件事!
于科长:好!我决不再提!那么,关于秦大夫得罪了您的事,可就别太难为我了,秘书!我教他到府上去道歉,可以吧?
佟秘书:嗯——
于科长:就答应下吧!他新升了官,干吗弄个不欢而散呢!
佟秘书:我是讲面子的人,对于懂得规矩身分的人,我决不会赶尽杀绝!
于科长:好啦!好啦!我教他来道歉,您也赏他个脸,大仁大义,不再论谁是谁非!好啦,就这么办了!晚上六点半钟,我带着秦大夫,小看护,老赵,都到府上去吃饭。
佟秘书:老赵也去?
于科长:把握时代!
佟秘书:那作不到!秦大夫,不论怎样不懂事,到底还是个大夫。老赵——我吃不消!
于科长:也有办法,教他一半作仆人,一半作客人,只要我们的方法运用得好,他能变成一种——两栖动物!
佟秘书:我是世家出身,决不能作买卖;我的唯一的路线是政治活动!
于科长:帮帮我的忙!您的身分地位数您的事可以简单化,我可是非多找路线不可!我叫您调动,可是我也请求您稍微给我一点自由!
周明远:秘书,饭已经预备好了,你去“稍”坐一会儿行不行?
佟秘书:我就是挨了饿,也不能跟你去吃饭!出去!
周明远:科长你呢?
于科长:走!走!走!别废话!
周明远:好!
佟秘书:这成什么体统呢?!
于科长:好,我去预备酒菜,教小馆送到府上去,您教徐嫂只煮一锅饭就行了。
佟秘书:小馆作的东西太脏啊!
于科长:您那里老杨不是又走了吗?徐嫂一个人忙不过来。
佟秘书:她只会气人,不会别的!唉,当年在北平,南京,我至少用四个人?现在,减去一半,而且几乎是每三天一换人,怎么办呢!难道还真教我老头子自己扫地挑水吗!
于科长:唉!那——
赵 勤:佟秘书!
于科长:赵先生,怎样?
赵 勤:有人找佟秘书。
佟秘书:谁?
赵 勤:一男一女,姓方,方什么正,在会客室呢。
佟秘书:请到这里来。
于科长:赵先生,你可以休息休息了!先搬到我那里去吧!谁?
佟秘书:许是方心正吧。
于科长:噢,苏州的小财主,作过科长的?
佟秘书:对!真要是他呀,恐怕要出麻烦!
于科长:怎么?
佟秘书:许久没得到他的消息了。他要是还作着科长,不早就该见着面了吗?
于科长:我忙我的去吧?
佟秘书:等等!你会一会他们!你的眼睛尖,心路多!
方心正:佟秘书,你更发福了!单鸣琴:噢,佟秘书,咱们可有好几年不见了,您还是那么少形!
佟秘书:方先生,方太太,于科长。都坐!倒茶来!
于科长:老赵——
单鸣琴: 我们刚刚喝过咖啡,绝对不渴!
方心正:我们俩刚来到重庆,还没敢拜望朋友们去,怕大家请客;重庆的菜是又贵又坏,招人生气!
单鸣琴: 昨天咱们吃那么小的一条鱼,算了十八块!
方心正:今天我们俩趁着天气不错,出来走走,看看乡下的风景。
佟秘书:从城里“走”到这儿,八十多里?
方心正:坐了一段汽车,没全走!
单鸣琴: 可不是,走到——那叫什么坡来的?遇见了卫次长。我们没看见他,他倒看见了我们。
方心正:小汽车正爬坡,走的很慢。
单鸣琴: 是呀。他非请我们上去不可!老实说,我们真不愿意坐车,重庆郊外的山水是多么美丽呀!
于科长:可还赶不上苏州,方太太?
单鸣琴: 别叫我方太太,那太封建了!“单鸣琴小姐”似乎更有点时代性。
佟秘书:方先生,你的苏州的房子怎样了?
方心正:炸坏了有——单鸣琴:三分之一,没多大关系!
佟秘书:现在打算——
方心正:打算组织个实业公司。
单鸣琴: 小规模的,先凑三四百万的资本,以后再扩充。
于科长:三四百万?
单鸣琴: 太少了点!我原说至少要一千万,心正总以为骑着马找马好;他太谨慎!
于科长:多少钱一股?
单鸣琴: 一千。
于科长:秘书,老赵一个人就可以认一百股!
单鸣琴: 哪个老赵?哪个老赵?
佟秘书:赵——
于科长:我们的一个朋友!
单鸣琴: 叫什么?心正,你记下来!
于科长:我们这里认一百股的,还不止老赵一个人,不过我们已经另有个组织!
单鸣琴: 于科长不捧我们的场!
方心正:鸣琴,秘书和科长一定会捧咱们的场的!秘书,时间不早了,这一带大概也有饭馆吧?我们去吃个便饭,好不好?我请!
单鸣琴: 咱们还得先去看看佟小姐呢!佟小姐近来好吧?还没订婚哪?
佟秘书:她这几天正有点病。
单鸣琴: 噢,那就更得看看她去了!咱们就走吧?
佟秘书:家里离这还有相当的路,路又不好走!
方心正:我们能走路!
佟秘书:家里也太简陋!
单鸣琴: 老朋友了,谁还能笑话谁吗?
佟秘书:于科长,咱们不是还有——
单鸣琴: 二位有事,请忙吧!
佟秘书:于科长,咱们得讨论讨论这件事吧?
单鸣琴: 那么,心正,我们到会客室里等一等秘书去吧?好,秘书,科长,你们讨论你们的事,我们到外面去等!抗战期间,遇见老朋友真有说不出来的愉快!方心正不要送!不要送!
佟秘书:你看怎样?是不是流亡出来,各处打“游击战”呢?大概是,我看!
于科长:我还不敢下判断!
佟秘书:拉到家里去,可就推不出来了!
于科长:假若他们真是要办实业,也不可慢待呀!方心正是苏州的小财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冒险一下吧!
佟秘书:把两个难民弄到家中去,可就糟了!
于科长:也许不至于!秘书,真要跟我讨论——
佟秘书:噢,噢,我私人的信!私人的信!
于科长:什么重要的信,秘书这么闪闪躲躲的?
佟秘书:今天专出怪事,这是封怪信!
于科长:怪信?
佟秘书:怪信!
方心正:佟秘书,一到院里就碰见了王参事,他要约我们去吃饭。
佟秘书:那,我就不让你们了!
方心正:可是鸣琴一定要看佟小姐去!
于科长:方先生再去商量一下吧!
方心正:鸣琴既是要看佟小姐去,我想——噢,秘书,我们干脆就辞谢了王参事,还是到你府上去!
佟秘书:怎么这样不顺心呢!照这样下去,我简直活不成了!
于科长:秘书何必这么牢骚呢?咱们有办法!
佟秘书:有办法?当然有办法!对,我跟他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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