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啦!
佟继芬:你不能走!你要不说明白了,我马上就又得生重病,至少躺一个月!
秦医官:没什么,真的!他们的官僚气一点也没因为抗战而减少一分一厘,教我看着难过!
佟继芬:我的父亲,官僚气?你大概看错了吧?他倒是爱讲面子,绝不是官僚气;谁能不讲面子呢?
秦医官:一天到晚弄些无聊的排场,说些无聊的话,作些无聊的事,都因为面子!不过,也好吧!
佟继芬:再等一等,只还有一句话!你千万别误会了他老人家,我明白我的父亲,也敢说相当的明白你,我一定要把这点误会解释开!
秦医官:没关系!
佟继芬:解释开以后,你就可以不走了吧?
秦医官:这么点没关系的事,怎能影响到我的去就呢?
佟继芬:秦大夫,不要离开这里吧!你看,你是这么可爱的人,假若再能交际交际,应酬应酬,什么医院院长呀,卫生所所长呀,一定可以拿到手。以你的学问人品,再加上院长或所长的身分,不就更,更可爱了吗?你一定要跟我父亲作好朋友,不要再误会他。你们有了感情,他必定能帮助你!
秦医官:大概他和我永远作不了好朋友!
佟继芬:噢,你可真不客气,秦大夫!
欧阳雪:佟小姐!佟小姐!
佟继芬:谁?进来!
欧阳雪:哟,秦大夫已经来了?我还怕你不来呢!
秦医官:我是来给佟小姐看病的。
佟继芬:秦大夫对我的病啊,非常的关心!唉,我简直快变成林黛玉啦!欧阳小姐,你怎么老这么强壮呢?我都快要嫉妒你啦!
欧阳雪:我一天到晚老忙,大概病是不找忙人的!
佟继芬:唉,我真希望也有点事做,可是,唉,身分……
秦医官:好,你们说话吧,我走啦!
佟继芬:别走!
欧阳雪:别走!于科长不是说,佟秘书请咱们吃饭吗?
佟继芬:你看怎样?我说父亲只爱讲面子,并没有官僚气,对不对?噢,欧阳小姐,父亲没告诉我,教我怎么预备呢?
欧阳雪:于科长告诉了我,教我早点来通知佟小姐。于科长已经叫那个小馆预备了酒菜。
佟继芬:又是那个脏死人的小馆?住在乡下可真没办法!
欧阳雪:于科长说,请小姐预备一锅饭,别的都不用管。
佟继芬:噢,我赶紧叫徐嫂预备!徐嫂!徐嫂!
徐 嫂:抓仔?
佟继芬:先泡上一壶水,水涨了,泡茶!泡了茶,一锅饭!
徐 嫂:懂不到!
佟继芬:怎办呢?!三天就换一个老妈子,两天换个听差的,换来换去,全是那样!他们恨不能把老爷太太小姐的脸面揭下来,扔在地上,跟桔子皮一块儿扫出去!秦医官 为什么一定要用人呢?自己不会操作操作?
佟继芬:我——我有病啊!
欧阳雪:我去!常跟老百姓在一处,我倒跟他们说得来。一壶茶,一锅饭,是不是?
佟继芬:不要去,不要失了我们的身分!
欧阳雪:我没有身分!不要紧!
佟继芬:噢!
秦医官:佟小姐,怎样?
佟继芬:禁不住生一点气!病又回来了!
秦医官:休息休息去。好不好?
佟继芬:我得招待客人;特别是你在这儿,不能慢待了!你可千万别走,万一我要真晕过去了呢?
于科长:哟!佟小姐,我道歉!屋里还没点灯,我以为没有人呢!常来常往的惯了,把敲敲门的规矩全忘了,真对不起!
佟继芬:差点又昏过去,幸亏秦大夫扶住了我!
于科长:小姐的病多亏了秦大夫费心给调治!大夫,请坐!
秦医官:我马上就走!
于科长:噢,秦大夫,冲着佟小姐你也不能走!坐下!佟小姐,点上灯好不好?
佟继芬:老杨又不干了!你怎么不把老赵叫来,帮帮忙呢?
于科长:老赵就快来到,做咱们的客人。
佟继芬:是不是我又作着梦呢?老赵做咱们的客人?
于科长:一点不错,小姐!他发了财!
佟继芬:他?
于科长:他,老赵,现在已经变成了赵先生!
秦医官:这是玩什么把戏呢?于科长,你不觉得难为情吗?
佟继芬:噢,秦大夫!
于科长:等我先点上灯!得,灯油又都教耗子喝干了!先教你放点光明吧!
佟继芬:于科长,怎么这样淘气呢?这太不象样子了!请叫声徐嫂拿灯油来!
于科长:徐嫂!徐嫂!
徐 嫂:抓仔?
于科长:拿灯油来!灯油,懂不懂?
徐 嫂:没得!
佟继芬:我真不愿意再活下去了!没得,没得,一切都没得!
于科长:没关系,佟小姐!电棒并不比油灯坏!大夫,你说——难为情?一点也不!我向你,你是医生,外国话是——Doctor。请问这个头衔是白来的不是?钱哪,这么厚一堆洋钱买来的呀!老赵现在有了这么厚一堆法币,天然的他可以买来“先生”二字!
秦医官:不懂!走啦!
佟继芬:不要走!
于科长:别走!这教我太没面子了!
佟继芬:于科长,你为什么瞎扯这一套呢?
于科长:我十二万分的抱歉!不过,小姐的事,我一定帮忙!
佟继芬:我有什么事?你帮什么忙?
于科长:还用我说,小姐?
佟继芬:于科长,你可别给我造谣言!他是来给我看病,他不过是个大夫,你要知道!
于科长:不久他就是战区的军医处处长!
佟继芬:处长?
于科长:啊!少将或中将衔,按说,我是科长,他是医生,我正管着他。可是,我对他很客气。为什么?我有眼睛,看得出事来!一个不大顾面子的人,象秦大夫,必定有个很大的面子在他后边,象月亮看不起星星,正因为有太阳给她帮忙。小姐,你看对不对?
佟继芬:是的,他倒是个有出息的人,我也看得出!
于科长:“两”个战区的司——令——长——官都给他来过电报!
佟继芬:可靠吗?
于科长:他不象个扯谎的人!
欧阳雪:哟,秦大夫呢?
佟继芬:真对不起你,欧阳小姐!到我们这儿来作客,反倒替我们端茶倒水的!这个徐嫂!实在太不象话了!
欧阳雪:于科长,吃茶!
于科长:谢谢,谢谢!
欧阳雪:佟小姐!我伺候惯了病人,永远闲不住!
佟继芬:我羡慕你!可是,我作惯了小姐,唉,无法!
于科长:欧阳小姐,你既是闲不住,我再求求你,你再找秦大夫一趟去,可以吧?
欧阳雪:不用再找他了,他不喜欢交际应酬!
佟继芬:我同你一道去,秦大夫嘱咐我多运动!
欧阳雪:小姐你走的慢,追不上我。
佟继芬:那倒也未必,我要是打起精神来,连秦大夫也能追得上!
欧阳雪:噢,我还是先拿点灯油来吧,不要这么糟蹋电!
佟继芬:于科长,假若秦大夫上前方,这个小看护也去吧?
于科长:她说,她也去!所以——
佟继芬:什么?
于科长:有道是先下手的为强……
佟继芬:你怎么了?我要不看你是老朋友,真要恼了你啦!
于科长:小姐,连佟秘书带小姐你,都——请原谅我的嘴直——有点太——太——太教我着急!这是抗战期间,我们不管是真忙还是假忙,总得做出十分紧张的样子来!可是,小姐你不紧张,佟秘书更不紧张,我——我是秘书的好朋友——我很着急!
佟继芬:于科长,莫非,难道……
于科长: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希望小姐你劝劝佟秘书,请他老人家紧张一些!他老人家有出路,我就跟着有好处,这是实话!
佟继芬:父亲真怪可怜的!年纪那么大了,教他跟年轻的人比着干活儿,他受不了!告诉我,是不是有了什么风声?你是父亲一手……
于科长:没有!真没有!我这不过是说说知心话,大家好都有备无患!小姐你自己的事,也得——
佟继芬:我有什么事?别再说了!
欧阳雪:徐嫂对我很客气;看,这不是油?我顶喜欢这种翠绿的小灯,看,多么好玩!
佟继芬:我恨死它了!不够灯的身分,还假充是个灯!
欧阳雪:噢,佟小姐,灯还有身分哪?
佟继芬:什么都有一定的身分!啊,欧阳小姐,秦大夫要是上前方,你也去吧?
欧阳雪:我也去!看,炮还响着,担架队,大夫,看护,一齐跑上去,从战场上往下抢救伤兵,多么有意思,有意义呀!噢,秦大夫要是在这里,他才会形容呢!于科长,我找他去吧?
佟继芬:等老赵来,教他去吧!
于科长:小姐,老赵可再也支使不得!
欧阳雪:老赵阔起来了?
于科长:比我阔多了!
欧阳雪:比科长还阔!
于科长:我有什么呢?脱下这身中山服,我跟条鱼一样的什么也没有!
佟继芬:欧阳,来坐一坐,我问你点事!
欧阳雪:算了吧,不用找秦大夫去了,他最怕应酬!
赵 勤:佟小姐!
于科长:老赵来了!进来,赵先生!
赵 勤:欧阳小姐也在这儿哪?
佟继芬:老赵,噢,我还得叫你老赵!
于科长:多年的朋友了!坐下!坐下!
欧阳雪:老赵,听说你发了财?
赵 勤:欧阳小姐!那回我有病,多亏您招呼我!
等我的钱到了手,我必得好好的送您一件礼物!
欧阳雪:用不着,老赵!送给我,还不如送给伤兵呢?
赵 勤:也好,我听你的话,你是好人!
佟继芬:你看,老赵,难道我们就是坏人吗?告诉你,虽然我是这样病病歪歪的,我也还愿意帮助你!你是个新发了财的,对于交际呀,礼节呀,穿什么衣裳呀,恐怕还不大,不大——
于科长:熟习!
佟继芬:不大熟习!我们都愿意帮你的忙,绝不至于教你露了怯。丢了脸!对不对,于科长?
于科长:是呀!咱们得给他立个训练班,不,讲习班!
赵 勤:你们在这儿说话吧,我看看徐嫂去。
于科长:看徐嫂去?
赵 勤:厨房里比这儿舒服!
于科长:你可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你要知道,你现在是有身分的人了。
赵 勤:在我们乡下,有几十顷地的财主还自己去挑粪呢!
佟继芬:那不行,老赵,你一定要学打牌呀,喝咖啡呀,才能象个Gentleman!
赵 勤:象个什么?小姐可别骂人哪!
佟继芬:你看,你就不知道我说的那个字,那是个外国字!哼,你该学的事太多了!
赵 勤:发了财更麻烦了!
欧阳雪:于科长,佟小姐,干吗这样难为他呢?
于科长:难为他?我们是真心实意的帮助他!
欧阳雪:我看哪,什么打牌呀,喝咖啡呀,都是无聊!
佟继芬:噢,欧阳小姐!
于科长:听!大概是方心正夫妇来了!
佟继芬:谁?方心正和单鸣琴?那太好了!
于科长:你别动,拿出身分来!坐下!方先生吗?这里!
佟继芬:鸣琴,是你呀?噢,鸣琴!
于科长:方先生,这就是赵先生,刚发了财的赵先生!
方心正:噢,太对不起了!久仰!久仰!鸣琴!过来,这就是新近以财主姿态出现的赵先生!
单鸣琴:就是你呀!噢,赵先生,我们的实业公司算你一百股好了!是不是,心正?
方心正:是的!赵先生,我们现在正招股,开个实业公司!
单鸣琴:丁院长,马院长,贺部长,冯秘书长,张秘书长,全认了股;这里的佟秘书,于科长,佟小姐,还有——这位小姐!
欧阳雪:没有我,我买不起股票!
单鸣琴:哪有的话!哪有的话!老这么客气干吗?我是说,他们都认了股,我们绝对保险,作下一年来,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红利!
赵 勤:于科长,咱们要是作生意,有这么大的利钱吗?
于科长:总得多一点,至少百分之三十五!
单鸣琴:你们也作生意?
于科长:赵先生和我是老关系!
单鸣琴:噢,赵先生,那可不行!你还能驳一个女太太的面子吗?于科长,咱们可别取斗争的姿态!
方心正:先教赵先生看看那张认股的名单。
单鸣琴:在皮包里呢!
佟继芬:鸣琴,你先坐坐,等一会儿再办那些事!你这么忙忙叨叨的教我头昏!
单鸣琴:小姐,这是抗战期间,还能不紧张吗?这就完,我马上陪你说话儿!
佟继芬:难得你还这么漂亮,这么活泼!
单鸣琴:谢谢小姐的称赞!漂亮?不敢当!活泼,倒许是真的。人生就是要赚个火炽热闹!
赵 勤我当是什么呢?两个烧饼!
欧阳雪:名单里出了烧饼?!
佟继芬:欧阳!欧阳!
单鸣琴:赵先生,快把它放在一边吧!太好笑了!你看,我们哪,在乡下散步,看见了一所大宅子,里面有很多的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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