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似乎他本身有甚祸事一般,又似没甚妨碍的光景。正是俗话说的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李玄因事属切身,心思先已纷扰,自然神魂不能归一,此也一定之理,除几位天仙领袖谁也不能跳出这个圈儿。佛家以“无入我相”为最上功夫,亦正为此啊。李玄既然一时推算不清,却蓦地记起祖师临别的说话并那四句偈言来,虽仍是猜详不出,但祖师说得非常平和,谅没大事。于是他把心神镇定,亟亟驾云而回。那知一进洞府,就觉情形有异:不但杨仁不见,连自己的顽躯,也不晓何处去了。坐了下来,重推算一回,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杨仁当李玄去后,真个战战兢兢小小心心地守视李玄躯体,不敢走动一步。看看过了六天,再过半天便是李玄嘱咐焚化之日了,正在加倍小心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乡人冲入洞府。杨仁却认得是自己邻人周小官儿,从小和杨仁一同读书玩耍的,这时却好久不见了。杨仁一见小官大为惊异,但是仍旧守住李玄躯壳不稍动弹,也不起立,只急急动问他因何来此,可有什么要事。小官喘息略定,才说出杨仁的母亲病在垂危,专盼杨仁回去一见。小官却是杨母托他前来。读者大概还能记得那杨仁自到泰山,曾奉李玄之命,念他们子孝母慈,准将他母亲迁移泰安地方,距碧霞洞只一百多里。那周小官经商南北,每次北来,总到杨母处请安,从前也曾到过碧霞洞。此时凑巧他又到了杨家,见杨母病重思子,所以不辞跋涉,亲自上山劝那杨仁回家。杨仁听了这话,不觉又惊又痛又是着急。若待回去,恐负了师尊的委嘱,误了他修道大事;要不回去,恐迟至明天,未必送得着老母。事在两难,不知要怎样才好,对着小官只是痴痴发怔,半晌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官催他道:“杨兄怎样呀?令堂老伯母拼着一口气,专等吾兄回去一诀,怎么守住一个尸体做起呆来?万一迟了一些时,老伯母已经归天,等不及和你诀别,岂非终天大恨,追悔不及么!”杨仁这才含泪说道:“不瞒周兄说,这躺着的是小弟的师尊。他也没有死——乃是如此这般一回事情。如今只差一天,我的责任方可完了,怎能走得脱身咧?”周小官听了大笑道:“怪不得伯母说你这人天天学道,学得有些痴气。一个已死的人你还守住他怎的?从古以来也不曾听说死去六天还能回魂的。就算你师父是有道行的,他既限你七天,你已替他坚守到六天半了,再过半刻就要算是七天。难道有这么巧事,六天不回来,就会在这片刻时间刚巧回来?那不成有心开你玩笑么!依我之见,尊师之事,你已替他做到九成九了,差这一些,不见得就会受责。而令堂之事却刚刚在这一刻儿是母子相见的最后时期,权衡轻重,就分出个缓急先后来了。”杨仁踌躇道:“照你说,却把师父的法体如何安排呢?”小官笑道:“那还不易处么,师父怎么吩咐你的,你就替他怎么办了,不很妥了么。”杨仁道:“万一师父早不来,迟不归,偏偏凑巧就在这时来。我做了他的门人,受过他天高地厚之恩,丝毫不曾报答,反把他的身体毁灭使他魂魄无依,那时我粉身碎骨也挽回不及了。这又怎么样呢?”
杨仁说完了话,伏在李玄身上大哭起来。手之所触,觉李玄法身冷得如冰块一般,浑身无一点热气,不觉吃了一吓,对周小官说知此事。小官又大声道:“那你可以醒醒了罢,人死六天身子要腐坏了,你还望他回转来么?若说你师父是真神仙,神仙焉有死得那么容易,而且神仙最考究的是尸解升天,那顽躯是本来不要了的,你就将他烧去又有什么大害。万一尊师还丢不得这顽壳,那也算不得什么神仙了。好兄弟,事不宜迟,老伯母马上要咽气了,想他拚出垂尽的精神捱死等你,你怎么尽顾着你的师父,却不念生你的母亲呢!”杨仁听了,伤心大恸,更不暇深思细想,立刻起身向师父身躯跪了下去,叩了无数的头,哀哀痛哭了一场。周小官帮着他把李玄身体搬了下来,扛出洞府,借草作褥取火焚化。一霎时,烈焰腾空,有一种芬芳之气四远都闻得着。山林百鸟嗅着这味相率飞集,咿呀啁嗻声声相和,宛如替李玄歌了一章《薤露》之诗。一回儿把李玄身体烧完了,杨仁又跪地哀哭,力尽声嘶,兀自不肯起身。周小官忙把他拉起,扶入洞中,略略洗了个脸,也不暇收拾东西,匆匆忙忙跟着小官一同下山。
此时杨仁虽未能腾云驾雾,而自修道以来精骨强健,身躯结实,走起路来宛如飞驰一般。杨仁自己并不觉快,周小官已赶得汗流气促,几次三番唤他相等。无奈腿快的人往往不耐等人,况且此时杨仁心急如火,哪里能够延捱片刻。等了他几次,方才商量出一个主意,着小官缓缓地走,自己却要先行赶去。这时已近黄昏,他在市集买了一个火把,预定半夜以前要赶到家中。小官只得由他。
杨仁离开小官,索性加足腿力,拚命前进。乡村地方,天黑就睡,竟没有人瞧见这样一位飞腿将军。杨仁一气儿赶了七八十里,果然二鼓过后,家门在望。杨仁心中不觉又急又慰,幸的是幸已到家,可见母亲的面;急的是母亲生死未卜,深怕见了面不能说话,仍和不见一般,岂不可痛!心里这般想,两脚跑得越快,一回儿进了家门。他的母亲刚正等候不及,痰已涌上,即待闭气的当儿,杨仁上前捧住,顿脚捶胸地大喊大哭。一阵胡闹,方把他娘魂灵又喊了回来,睁开双眼朝他瞧了一眼,一张枯柴也似的脸上不觉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十分安慰和愉快的情形,苦的是仍不能说一句话。但见他努力把头一抬,一口气接不上来,顿时双足一挺,归天去了。
杨仁这般悲苦,比山中焚化师尊还要厉害。而且自己年轻出家,对于一切俗套礼节丝毫不懂,只好伏在尸身,呼天抢地价哭个不休。直到半夜过后,天色快黎明了,那周小官方才赶到,这才帮他招集人夫,办起丧事来。可惜这等礼制不但杨仁不懂,连作书的自命是个俗不可耐的俗家,也还不甚明白。再则今古时代不同,今日社会上所用的丧礼,未必即古时所采的规矩。与其假充内行惹人笑话,还不如藏拙一点为妙。不但恁地,就在书中情节上,读者诸公亦急于要晓得李玄失去法体以后如何还魂,那里还有心思归到这等小小丧礼呢,趁早表过不提。欲知李玄如何还魂,却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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