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疑他们不是同来的。但素知公子的脾气不好,万一是公子招这女道进来,那么定把阻拦的人打个臭死。因此不出一言,由他们一层层进了许多大院落。直至里面一间敞厅,乃是赵高会客之所。仙姑又伸手将公子一扯,说声止,公子即不走了。同时即有外面进来的人夫和里边出来的女仆们,大伙儿把公子团团围住,动问公子怎不进上房去;回头见了仙姑,又大家啧啧赞美,说是公子迎得一位天仙回来也。可煞作怪,那公子总是一句不说,呆呆地向仙姑站着,口涎四溢,目光翻白,宛然中了什么邪祟一般。这许多男女才看出情景有些不大对路,大家都向那仙姑呆看,究竟不晓是怎生回事儿。
只见仙姑对众人笑道:“你们大概不认识我罢?我是一个出家修道的人,生平不晓得怎么叫做享福,也从不想到富贵荣华,这个衣食美是什么一种好滋味儿。不道你们这一位公子他倒瞧得起我来了,说要请我到你们家来享什么天下少二,地下无双,吃的穿的住的玩的那么多的大福分儿。我要不答应他么,料想你们那位公子他肯答应我哩?再我也变了不识抬举的人了。因此我便听了他的说话,老实不客气从那清虚观一直到这里。满想公子快快把他应许我的那些福气拿出来给我瞧瞧,也教我这个永不享福的人尝尝这等没尝过的味道,我赶着要到华山去找一个道友咧,须不能多耽搁我的时候。谁想他一路而来,老是这副傻样儿,既不招呼也不说话,弄得我好难为情,又不好丢了他这主人独自逃回的。没奈何,老一老脸皮跟到这里。可笑这位傻家伙还是这般泥塑木雕似的。你们瞧呀,那不是他那副鬼样儿!简直和死了的猪狗差不多。也不晓他把那么多允我的许多福分儿,什么时候才会送给我哩?终不成他这么一个公子,答应了人家的送礼,没曾转背就赖得干干净净么?”
说罢向众人一味价讪笑,众人有乖觉的,已知道仙姑必有什么法力,一定是公子得罪了他,使个什么法儿将他迷住了魂,自己再跟来报仇的。大家正在窃窃私议,外面忽然奔来一人,跑得满身都是大汗。众人一见,原来是府中一位裨将,常时也从公子出入奔走,做此没溜儿的事情。这天恰巧因事请假,没曾同去清虚观,此时得了一个消息,说公子带去的人都被一个女道士用法钉在观中,说话行动一概不能,而且那女道还把公子押到府中去了。为此特地赶来报信。一到厅上,见了那副情形,忙指着仙姑大声对众说道:“众位还不去禀报老大人,赶紧捉这妖妇,公子着了他的道儿了!”于是把所闻情事一一诉说出来。众人当中有几个伶俐女子,忙先到里面报信去了。仙姑只装没事人儿在那厅上踱来踱去。听得裨将报告,也只微微含笑,朝他点点头儿。裨将本是粗人,为要立功讨好,便攘臂捏拳大叫:“众位兄弟来啊!大家把这妖人捉住,见了老大人也是一个面子。”
众人听他这般说法,又见仙姑不言不动,疑他没甚本领。于是人人争先,个个奋勇,一齐上前围攻仙姑。仙姑大笑一声,把手中拂子四面一绕,众人但见前后四旁尽是赵公子,一个个朝他们摇手儿,找那仙姑时,却只闻笑声,不见人影。大家怕伤了公子身体,自然不敢轻易动手,却一个个气得乱呼乱跳,也不晓得这许多公子中可有一个真的在内,万一真公子果在其中,这一阵乱打,岂不将公子打死。大家只得停手观望。
一会儿人报大人回府了!众人亟亟向外迎了出去。一下子许多男妇又簇拥着一个年高身大、面白无须的老头子,嚷嚷闹闹地走了进来。仙姑手儿一指,把那大群公子赶了上去,自己隐着身子喝一声跪,这班公子便一齐拜伏在地。仙姑又喝道:“怎不喊爷爷?”那班公子一齐喊起爷来。一霎时但闻爷爷之声震动院宇,宛如战场之上千军万马喊杀之声。这一来不但那个赵大人赵高弄得又惊又怖,又是为难;此外男妇人等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赵高不能奈何仙姑,又辨不出公子真假,于是恼羞成怒,把一肚子愧愤完全迁移在这许多下人身上,对着他们混账王八地大骂一阵。可怜这批人,原为讨好而来,好没讨成,反受一阵唾骂,也算倒足了楣了。此时厅上下已经黑压压地跪满了许多赵公子,加以这批凑趣的人夹在中间,弄得一座大厅挤挨不堪。赵高想要觅条稍空的路子走进室去,不道他所至之处,刚刚举步,马上又多出一个公子来挡住去路,也就跪而不起。赵高走了十多条路,立刻又添出十多个赵公子跟着。头先那班公子照样跪着。赵高真吓得没了法子,想了想,忽然想了一个主意,赶着往后退去,出了大厅,好在回来的轿马未散,马上坐进轿子赶进朝去。到了宫门,他本是太监头儿,又最得皇帝宠信,自然可以直撞进去,一点没有阻拦。询得皇帝现行西宫皇后处,他就赶了过去,向皇帝长跪不起,叩头不已,泪下如雨,只叫:“万岁救命!万岁快救臣一家性命!”
始皇帝正和西宫在那里谈论古今神仙之事,因说:“朕贵为天子,统治瀛寰,怎么朕的福气还不及一个神仙?神仙尚能长生,朕虽位比他们高贵,到了大限临头,仍旧不免撒手归天。想起自己半生戎马,削平患难,真是一件大不容易之事。若是享受贵人就要归天,岂非最最可惜可痛的事情么?”西宫因问:“上次陛下派徐福带了童男女浮海至蓬莱求那长生之方,如何未见回来?”始皇摇头道:“徐福倒是一个忠诚老实的人,朕所以把这件大事命他去办,谅来终不误事的。不过海中情况不比陆上,日子长短原不能预先计算。因为海中风雨最多,浪潮时起,到了那些日子就不能开航,只好停泊岸边,等得天晴风止方可鼓棹。现是秋天时候,天时最不正确,这等耽延在所难免。况且蓬莱地在何方,向来只凭书中记载,却不听见有谁去过。这次徐福回禀,限他五年为期,必定替朕求得仙丹仙药。期间似乎长些,究竟这等创举不是容易之事,但求真有丹药,迟些却也无妨。”
西宫还未说话,却好赵高冲进宫来,那么一番举动,倒把帝、后俩都吓了一跳。问他:“有甚难为之事,快快禀来。朕必替你作主。”赵高哭道:“臣蒙万岁、娘娘宠信过甚,哪里还有什么为难。不料今天下朝回去,臣家忽来一女妖,将臣义子和一班侍从之人——如此这般一番挫辱。这真是臣生平未曾吃过的大亏。而且身为大臣,国家体制有关,若是辇毂之下府门之内,妖人敢于如此凌蔑欺侮,那不但是欺臣一人,简直把国家法令、朝廷威严都瞧得不值一文了。臣再三思维,人君为四海之主,有统辖阴阳三界之权。必得万岁怜臣无辜受辱,垂念法令的尊严,御驾亲临臣第,虽有妖人,必合敛迹。臣一家幸甚,而天下人民亦同受万岁之赐了。”赵高禀完,偷看皇帝御容,哪知始皇不但没露惊怖之色,反而呵呵大笑,说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说话来。欲知是何说话,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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