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笑可忘忧,喜能爽神。可见笑之于哭,对于我人的关系了。然而凡事都要有个一定的范围和限度,哭笑既是全不能免,我们又不能一天到晚尽是张口大笑,不许皱眉哀哭,那么身体上岂非太不舒适了么。原来这哭笑两者,也和平常事情一般,总都有个相当的范围。哭不过分,于身体上也不是一定有甚害处,笑而过当,也未尝不会弄出毛病来,这是很显明的道理,用不着再作注解的。
单说那打豹的孩子,气力诚然太大,然而无论如何,只有这一点年纪,知识上究竟差一点儿。古人说:“履虎尾、蹈春冰”都是非常危险之事。何况豹子猛烈大过老虎,你既骑在豹背,怎得不时时当心,刻刻留意,防他有个反动行为。谁料这孩子因和仙姑斗口,斗忘了神,一阵大笑,浑身骨节为之放松,已合到俗语骨头轻的那句话儿。所谓笑不得当,其害却甚于哭,也是孩子该遭一场危险。当他大笑之时,骨节一松,那久受压伏不敢动的恶豹,顿时觉到身上的重力减轻了十倍,这正是他脱离羁缚的机会儿到了,他使用出全力向上一掀,把孩子抛下地来。孩子当先前打豹之时,本是万分留神,一点不敢松懈,所以能够成此伏豹之功。这时却因大笑之后,骨轻已甚,一时之间,竟不能回复他的实力。况且经此一抛,一跌,又未免受惊受伤,神情意态更不免加上一层慌张,有此三层原因,挣扎之际,也当然比平常要迂缓一些。同时那豹子却因占居了上风,且从失败之后忽转胜利,精神愈觉抖擞,见孩子已被抛跌,如何敢稍存怠慢!但见他疾如鹰隼地旋转身,直向孩子身上扑下。说时还不甚急,那时更快得百倍,当那孩子挣扎未起之时,豹子的双蹄已直扑孩子身上,好像要以孩子压他的方法还治孩子一般,也将孩子用身压住,不怕他逃到那里,然后才能张开那血盆大口,慢吞吞地细尝他的异味。
列公们莫说,作书人不是豹子,怎知豹子心理?须知天下事,往往有见一知二,凭事测理的。照彼时豹子对付孩子的情状看来,实实在在似乎有这等意思。不过小子向来虚心,无论何事,不敢凭一己臆断,妄作肯定之语。所以在发表豹子心理之前,特地冠以“好像”两字。“好像”云者,即表明我这观测,尚在是非之间而已,未敢断为必然也。唉,话太多了,理由纵然充足,读书人又要说我恶作剧,蹈那小说家促狭弄人的丑习:故意在这万分紧急的当儿,插这等没紧要的空话,这究和作书人名誉有关,还是就此为止,再说那豹子搏人的故事吧。
当下豹子在上、孩子在下,好似一个可以开阖启闭的机关,专待上下两方,“矻嚓”一声,合个榫儿,这人兽双方的胜败生死,就此下了判决,再没挽救余地。因为豹身太重,孩子太小,孩子压那豹,完全凭藉天生膂力;豹子要压那孩子,只消随随便便在孩子身上一躺,便不待张口吞吃,可以保险孩子身体非成薤粉不可。当时实在形势,已到这等地步。在这相扑相抵一刹那间,但听得“啊呀呀”一声怪叫,可怜好好一个天生巨力、绝顶乖巧的孩子,一个小小身躯,已和豹子下腹接近。头腹相触,凭那孩子胆气再壮个十倍,不怕他不惊极惨呼,魂胆俱丧,不知不觉身子往前一扑,面朝地,背向豹腹,倒仆于地。同时豹子也施出全力,向下一卧,并将四足轧紧,免得孩子逃走。这时候孩子就有十条小性命,也免不了要到活坟中去走一遭来。
在这万分急的当儿,不但读书人个个要替那孩子捏一把汗,就是作书人写到这里,心中也何尝不替他战兢兢地担着一百二十分的小心啊。然而作书人究是胸有把握的人,比读者多了一层预知术。因为孩子在书中,是个重要人才,无论如何危险,那里就会短命而亡。当那几乎短命之时,自然有那意外的救星,替他旋转这凶恶的环境。不说别的,单就何仙姑一人而言,他虽未都成仙,究竟是富有道法之人。为想玉成孩子,而反害他短命,仙姑又将何以自解。列公该应牢牢紧记,当孩子自豹背被抛,以至被压了腹下,总不过一霎时间。在此一霎时中,那对他说话之何仙姑,却始终还在他的身边,未曾离开一步。一见孩子抛下,他那受惊的程度,实在比身历危难的孩子更形厉害。幸他转机很快,知道用力不如用法,连忙念念有词,捏起一个定身诀来,喝声:“孽畜还不丢开!”就从这一声里,引出一声号呼。原来豹子被仙姑道法定住了身子,虽将孩子困住,兀自动弹不得。
孩子见豹子不动,认为自己逃命报仇的机会又到。看他还不狠么,一面从豹腹爬出,顺手就将豹子站定的前腿用力一拉,只要自己出了豹子腹下,又可转败为胜,顿时意气胆力全都恢复。便思先折断了豹腿,以为制胜之计。谁知豹子受仙姑法术,身不能动,而浑身骨肉却坚硬得和钢铁一般。孩子用尽气力,只把腿子稍许推动了一些,豹子浑如不觉,也不喊一声疼。孩子爬了出来,却向豹周身打量了一回。见那豹伏伏帖帖地立在一处,双目闪闪,如电如炬,向着仙姑呆呆注视,宛如人家畜的驯犬一般。孩子才有些惊异起来,对着仙姑厉声喝道:“兀那道姑,这可是你教他妆这死样的?”仙姑笑而点头说道:“不教他妆这死样儿,你还有命呢,这时敢则老早爬到他那活坟中去了。”
孩子受这讥笑,却不动怒,忽然走近仙姑身边,笑嘻嘻地问道:“姊姊,你要真有这等本领呢,我就请你到我家去,我家有大房子、大花园,好玩得很,我就拜你做师傅,请你指教我这伏豹打虎的法门好不好呢?”仙姑听了,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能够服理,却是可造就人才,因也笑道:“你还不相信么,只凭我这一着儿,再叫这畜牲蹲在地上,给你做个坐骑,送你回家,你看怎样。”孩子大喜道:“好师父,快请发个命令,着他蹲下去罢。”仙姑并不说话,只伸一食指,向豹子喝声“疾”,豹子果然蹲下地来。孩子喜极称妙,便也不顾什么,一跃而上,骑在豹子的背上,却伸出一对小拳头,在豹子周身捶了十多下,骂道:“你这亡人,几乎害得我性命都丢了。”豹子受打,却如毫不觉得一般。仙姑笑道:“这东西现在还被我的道法束缚,魂灵不在身上,你就杀了他的脑袋,包他觉不出一些痛楚咧。”孩子方才住手,因问:“师傅不同我回去么?”仙姑笑道:“你家在什么地方,家中还有什么人,你可一一告我明白,我才肯跟你去咧。”孩子忙道:“姊姊不用多问,我家离此最近,就在这山后后湖地方。我姓钟离,名权,我爹叫钟离俊,他如今老得很,不会出来打兽,有时走得远些,还要我姊姊扶住了他。我还有一个祖母,他的年纪比爹爹还大。”说到这句,仙姑不觉好笑起来。未知孩子更有何言,仙姑是否同去,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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