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钟离权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由不得大叫一声,手中所捧葫芦险些丢下地去。老俊父女和仙姑也都大惊,忙问孩子瞧见什么了这般可怕。只有铁拐先生却微微展笑,一句话也不说。
钟离权把葫芦捧在手中,也不再看,也不说话,只不住的发怔。怔过多时,心中澈底大悟,忽然泪如雨下,哀声痛哭,伏在铁拐先生脚边,不肯起来。铁拐先生笑而扶起,安慰他道:“你可知道你自己的出身了么,你可明白你到人间来的原因么?”钟离权起立拭泪道:“弟子全明白了。弟子好好在天宫之中,自己不慎,闯下那种大祸,谪堕凡间,悔之何及。尚望仙师垂怜,赐予救拔,使弟子仍得回返天庭,于愿足矣。”铁拐先生笑道:“你去问问这位师傅,葫芦中所见情形,究竟可有此事。”钟离权真个把那道姑伏牛情形,问那何仙姑。仙姑听了,也为之诧愕不已。铁拐先生却命钟离权再向葫芦内瞧瞧,还有什么东西没有。钟离权道:“正是弟子还有一事,未曾明了。究竟那老牛生下的豹子,可就是今天所捉的孽畜?”铁拐先生笑道:“不是他,怎么能算是世谊。”说得钟离权笑将起来。
何仙姑听了这话,也似乎有些明白,忙问钟离权:“这豹子一定是你见我收伏的那牛所生了,可是么?”钟离权说:“正是这东西生的。”何仙姑便不再说。钟离权再拿起葫芦来瞧。以下的事情便是一头小豹,跟着母豹往来山中。母豹为人所杀,小豹独自出入,以至长大,常常择那肥兽而吃,却不见他吃过一人。钟离权看到这里,不觉自己说道,怪不得今天能够不死,这畜生既蒙我师尊带来,大概是有些造化哩。众人见他自言自语,大家也莫名其妙。
钟离权再往下看,便是自己成长的历史和今天打豹遇仙的情形,直至偕同仙姑率豹回家,途逢铁拐,摄回家中为止。葫芦中黑漆漆地,一点也瞧不出了。
铁拐先生即把葫芦取去,交与何仙姑,说道:“道友,你也瞧瞧。这中有些道理,可以告诉你一些故事儿。”仙姑接去,含笑向葫芦口内一望,原来也是他自己的事情。最使他惊异的,从李玄和他分别之后,忽然变为铁拐那段事情,也都一一显现出来。仙姑这才明白铁拐先生的来头。原来眼前的铁拐先生,就是从前的李玄。仙姑看清了铁拐先生的来历,方才回转头,向他笑道:“原来正是李师兄,怪不得你尽说什么两世深交的话。这等算起来,除了师兄,更没第二人。但你又变成恁般模样,叫我怎生认得出来哪。”铁拐先生不觉大笑。于是仙姑和钟离权各把葫芦中所见情事,告诉老俊父子。铁拐先生笑说:“既你们全明白了,留此没甚道理,回去罢。”一面说,一面举起手杖,向葫芦一击,但听得震天价一声响,众人都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大家还在钟离权堂上。回忆坛内所见情形,宛如一场怪梦。大家从新向铁拐先生拜谢指示之恩。铁拐先生便住在钟离家,和仙姑、钟离权早夕谈道。仙姑屡以救刘法师、寻费长房为请,铁拐只说且慢无妨。
到了三天之后,仙姑已不再问,铁拐先生忽对他笑道:“你要找的费长房,今天一定可以回来,你要见他是为的什么?”仙姑回道:“事情是没有什么,皆因上次被赵贼纠缠,他曾助我缩地法儿。事情虽小,其情可感,况且还有他的同道中人刘法师,被贼捉去,现在生死未卜,也要通知他一声。再说,这祸原因我一人而起,我若袖手不问,良心上怎说得过去。”铁拐点头笑道:“告诉你罢,长房缩地之法,也是我教给他的。我因看牛童儿被贬下凡,请命祖师,愿以同门之谊,前来凡间玉成他的道行。如能精进不懈,将来功行圆满,地位可与我辈相并,岂止一牧童而已。果能如此,真所谓失马安知非福,不幸之中,未尝无大幸者,全视他本身的修为如何而定。若说不习正道,甘趋凡俗,囿于七情,逞其六欲,戕贼性灵,昧于本来,那么,休说修道无成,至孽帐一满,恐有求生而不可能者,死后还当堕入畜道,不能再为人类,岂不可怕。我因想到这等险难,恐一旦失于照管,致血气未定的青年,被外魔物欲所诱引,再要引归正路,不知要多费几许气力,所以急急忙忙前来看他在这童子时期,是怎生情形;顺便也还有许多俗事,趁机理会一番。其中对于师妹之事,也是我关心之一。师妹来此之前,令师可曾提及愚兄么?”
仙姑答道:“却曾说及师兄,可以相见。但师尊只说李玄,没曾提到师兄改形易姓之事,所以觌面之间,竟不能相识,不是师兄的亮葫芦示现因果,至今还怕装在闷葫芦哩。”铁拐先生大笑,又道:“我到已久,察得钟离家孩子勇侠孝友,真是成仙妙才,心中欢喜。又料你不久可到,特地等你俩相见之后,再行相会。顺便又救了那条豹子。此物不但与钟离权有世谊,就是我也只比他长得一辈,大家都算是同门。我又查得他并没噬人害人之事,如他这野性,偏能具此好知识,这等可称反常。反常者不论人物,都是贵格。我所以特地把他装入我的葫芦,预备用些功夫,将他教炼提拔起来,将或充坐骑,或另外给他一条上进之路,也不枉他一番好心。”众人听了,都点头称叹。老俊也在一边,不觉太息道:“物类能不杀人,便有师尊来提携他;如我,虽然人类,偏有那种野心,杀毙野兽不可数计,将来还不晓要怎样受罪咧。”说罢,拊着他儿子背上,笑说:“好孩子,你要真能孝顺你爹,可赶紧修道,赶紧替你爹多多行点功德,也好赎赎以前所作的过恶之事。”
钟离权受了父训,正色说道:“爹爹放心罢,你儿子虽是小孩,志气却比大人要好些。既然立志出家,就是杀了我这头,刳了我的心,也是不怕,总要把这道修成了,才有面孔回来见爹。要是稍有懈怠,或立志不坚,半途而废,就请我师父用雷火将我轰死,决没怨言。”老俊见他说得如此斩截,倒不觉伤心感泣,洒下几点英雄之泪。铁拐先生却大笑道:“你能如此立志,还有个不能成功的事情么。但是你说小孩成人的话,却刚刚成了一句反话。从来只有保存赤子之心,以求神仙之道。反是成人之后,智识既富,外物的诱惑也日盛一日,倒成了证道的第一障碍。所以我就望你永远就是这么一个孩子心肠,即使成人以后,也不能变去这赤子之心,这样才能事半功倍。如你原有仙缘,有根底之人,又能如此专一,如此精进,包你不出五十年,就有一半以上的功行,那时你要回到家来,还能度你父亲做个地仙咧。”
钟离父子听说,不胜大喜。铁拐先生又道:“如今我还告诉你们,那王一之,他倒是无意中遇到我的。我见他资质很好,因要派他去干一件公事,所以先传他缩地之法。”
仙姑听到这里,才问:“不知师兄要他去办什么公事?”铁拐先生道:“你到这里两天,可也听得说秦皇君臣残暴的事情了。似他这等行事,论理不得善终。偏他心不知足,还要访求什么金丹大道。上次东巡泰山,我派弟子飞飞摄取他的白玺;这次他派人祭告黄河,我就着长房赶上去,送还他的白玺,并以四字警戒他,是‘亡秦者胡’。这胡可不是胡人之胡,另有天机,不便漏泄,不料他又误解其旨。现今胡人中惟匈奴最强,往来游牧于北方一带,他就派大将蒙恬,强派百姓出丁助饷,要从东海至西面昆仑山下,也有称为天山的,长亘四千多里,造起一条长城。因此弄得怨声四起,民不聊生。”铁拐先生说到这句,仙姑不觉点头叹息道:“原来有此虐政,怪不得初到京城,就见满城人民都疾首蹙额,有似绝大愁恨一般,想来一定就是这事了。”铁拐先生听了,点点头,说出一番话来。未知后事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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