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下来,把钟离权拉上廷墀,命他向上跪拜。帝君传旨平身。钟离权起身,谢了恩。帝君着他近前,钟离权才瞧清了帝君,原来是位白面长髯、神情和蔼的正神,自己觉得胆子大了许多。帝君亲携他的小手,问他可是钟离权,师傅可是李玄,别名铁拐先生的。钟离权一一应对。帝君笑道:“可还知道你的前生是什么人,因甚贬谪下界为人?”钟离权对称:“日前承铁拐师尊指点,已约略明白了些。”帝君笑道:“你如今可愿意修道么?”钟离权一时不会答应,只抿嘴儿笑笑,又把一个小食指儿放在口中,却挺起两粒亮晶晶圆溜溜熠熠生光的小眼睛儿,骨碌碌一阵翻腾,朝那帝君尽瞧,那一副活泼玲珑天真烂漫的神气,真叫人可爱可喜,帝君和一班侍从仙官都喜笑起来。
帝君又谕道:“你是有仙缘之人,果能立志,比平常人事半而功可倍速,将来的成就可和你师尊一般地位,决不止和前生一样,专替你祖师管这坐骑的。你师尊想来也对你说过了。”钟离权仍只讪讪一笑,意思是不敢自信可到那般地位,又不甘自居于不堪造就之境。所以听了谕旨,始终还是对答不上。帝君已知其意,笑道:“你的意思我晓得了,这也见是你有志气,又不肯自夸,这便是入道之基。但你还要明白,你虽拜你师兄李铁拐为师,但这事还有舛差,一则辈分儿不合,二则照数你不该做铁拐徒弟,你自不晓得这个道理。铁拐既为仙人,也不精细思量,妄居师傅之称,这是他的不合。”钟离权听到这里,忽然辩说起来道:“李师傅那般本领,怎么他不该做我的先生呢?”帝君笑道:“这个道理,此时对你说了,你也不得明白。说个大意你听,大凡人仙都是一理。人生父子夫妻师弟友朋遇合之间,并非偶然而成,都逃不开一个缘分。如今你那位师尊,虽不能说是无缘,但只可做你教授本领、启迪知识的先生,至于正式度你出世,挈你升天,却另有一位数中注定的先生。论实在事情,先生还是铁拐,若论名义,却让那个先生来享个现成。这人非他,孩子你可认清,如今坐在你眼前的帝君,就是你将来出世升天、超度援引的先生哪。”钟离权听了,一时未谕其旨。那两旁传侍之从,却都催他赶紧磕头拜师。钟离权万分惶惑,跪在地上,却不肯马上磕头。他的心中是想:“自己已经拜过先生,先生又是好好的现在自己家中,怎么又另外拜起师傅来。拜了这位师傅,知道家中那位李先生可能允许不能。而且照帝君说,传道讲学仍要请教李先生,那么今日之事,未免有些对不住李先生。万一他老人家要不答应起来呢,自己怎生解释得来?”
正在沉吟,只见帝君又降谕道:“孩子不用迟疑,你那李师傅现是一时疏忽,少用了一番推算功夫。他要明白了这个关系,只怕自己也要退居师兄地位的。但是这事无论如何,与你的前程只有便宜,而无损害。你想,多一位师傅做个携引之人不好么。老实告诉你吧,你受祖师贬谪,是因牧牛不慎之故。而这事的原由,乃因祖师下海救援李铁拐。铁拐见你因他而受罪,心中怎么得安,况有同门之谊,如何不来指引。不但是他,凡是你祖师门下几代仙人,瞧在同门分上,将来都要特别看承你咧。但他们都只负着保护教导的责任,真正你的先生还是我帝君一位。你今可就拜了师,回去之后,你师尊一定也明白了。他明白之后,一定不肯再以师道自居,而你则不妨仍以师礼尊之。他自照旧的指教你修道的法门和种种应用的法术。到了你修道成功,将来自可度我上天也。”
帝君说到这句,他自己还不觉得,却把两旁许多仙吏,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慌得一齐出班俯伏在地。帝君大惊问道:“诸卿有甚事,乃如此作为?”当有诸仙领袖禀称:“圣人无戏语,无失言。今帝君忽言将来须钟离权度帝君上天,臣等不敏,窃恐圣驾有蹈凡下界之忧也。”帝君想了一想,不禁跌足懊恨,因命:“诸卿且起,听寡人一言。”诸仙吏都起立归班。帝君因太息了一声道:“寡人常说,下界人心太坏,作孽太多,每思设法纠正,善为劝化。此等大事,设非亲身下凡,如何做得起来,可见寡人久有下界之愿。今既误出此言,当然不能翻悔。如今想来,大概寡人总和众生还有一度缘分,此乃数之所定,如何推得开来。寡人自开辟之初,得道升天,蒙玉帝提携,元始、老君两位的教训扶植,并荷西王母、玄女等几位领袖的保举,得与玉帝化身真武大帝处于同等地位,爵授帝君,荣膺重寄,受任数万年,愧无功德及人。难得有此异数,重下凡尘,查察如今的风土民情,立万万年的道德教化。寡人以为,此等事业,不下于老君的屡转凡胎,着经垂训,和孔子的立言投世,师表百代。岂是深居天府,久尸禄位的东华帝君所能比拟于万一呢。寡人业已定下主见,专等度了钟离权成仙之后,一准亲自下凡,再受他的超度。我和钟离互为师生,也是万年佳话咧,望诸卿勿再替寡人介介于怀也。”
众仙奉旨,一个个心悦诚服,齐齐叩拜道:“不图帝君有此宏愿,此佛如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苦心,亦先圣‘己饥己溺,一夫不获,是余之辜’的大德,岂小小功行所能同日而语。窃谓天上多一金仙,何如人间出一圣人。况限满功成,重归天位,玉帝必更深倚畀;况与帝君有何损失呢。此诚万代苍生之幸,亦帝君莫大功德,自非天纵圣哲,安能转祸为福,履患如夷。臣等愧列仙班,不能仰体圣心,妄深患虑,真井蛙之见也。”帝君忙说:“诸卿皆积德累功,修身立命,自致神仙之位,安有不思济世救民之理。不过爱寡人之心太切,偶闻失言,不觉忧形于色耳。至于寡人之心,也不过鉴于近代人民,文胜于质,礼太多,情太薄,机械变诈,日甚一日。长此以往,非至人心尽化于禽兽,风俗日趋于浇薄,以造成亘古未有之大劫大难不止。寡人得天独厚,久居高位,无裨时艰,时深素餐之愧。得能下凡一行,尽力所能,可以挽回一些,未始不是补过之地。若如诸卿所言,以佛家如来、吾教李祖、儒教孔圣及古代圣王相比,寡人安敢相比。”当下诸仙又称颂了一番,钟离权尽听在耳中,亏他都解得明白,他才知道这就是东华帝君,心中大为惊畏。先时不肯随便拜师的,此刻却不待催促,连叩几个响头。帝君不觉大笑。诸仙官也笑道:“想来孩子也敬仰帝君圣德,不自觉其心诚悦服么。”
帝君因又谕道:“你李师傅有先知之德,今日之事,事事瞒不过他。但天机不可预泄,泄则罪不可逭!尔宜慎言,毋妄宣于众。”钟离权叩头领旨。帝君又道:“你可是奉李先生的法旨,去等候那北方来的费长房么?这人现已先到了你家,你今不必回去,可迳至幽州境内,等你师傅和何大姑娘、费长房一同到来,大家会齐,有一桩事情须待你们了结;而且还有你们同道中人,现在正受人监禁,也得赶紧把他救出来才好,去吧。”钟离权问道:“弟子到了幽州,教师傅们那处找我去哩?”帝君笑道:“你师傅这样法力,有个找人不到的道理么。告诉你一句老实话,你师傅派你去迎接费长房,实在是要借此试察你的肝胆心术。为你性质凶暴,屡杀猛兽,几乎把天下什么危险事情都不放在心下,所以这次叫你稍许受些惊恐,见些意外之事;又要试你有无仁爱之心,是否和从前一样脾气,一味好杀逞强,不惜物命,不顾利害。如今幸而你有耐心,几桩事情都算处分得不错;要是不然,此番遇那怪物之后,还有第二第三的危险可怕之事。是你李师傅算定费长房这时可以回来,正好帮你出险,所以派你去接长房,正是着长房来带你回去咧。”钟离权听了,恍然失笑起来。
帝君又道:“不过,对于山中妖鬼,略一奉承,就许他收留门下,预备自己有些进步,就要招他在身边,并允给什么好处与他。这虽也是一种孩子性格,但却过嫌狂妄。也不想想自己现处什么地位,一古脑儿学得几句咒语,连养命保生小小分内之事,统都没有学全,就想为人之师,超度别人,不但惹人笑谈,而且大易分心。心一分则学不能精,自身且不可保,安能顾到别人。我也不是专为昨宵之事,刻意指斥。这事出于偶逢,况是慈悲心肠,何忍苛责。所以不惮烦言者,是防你一点好为人师之心,将来一再乱收徒弟,擅将道法传与歹人,为祸之烈,可使天下大乱,血流成溪,尸其罪者,你自列在第一,而师傅及我辈亦应连带负责。正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你倒不要看得稀松平淡啊。”钟离权听了,悚然道:“弟子年纪小,不知道这些利害,以后便真有本事,也不敢胡乱杀人了。就是所见那妖鬼,弟子虽已允他超度,也只好失信于他。这等东西,知道他性质如何,能否驯服习上。设或闹点事情出来,不但弟子本身受罪,连累两位师尊也要共负其责,岂非永远一件忧患咧。”帝君笑道:“人无信不立,你既切实答应人家,怎么转背儿就预备失言。好在此物虽然得你允许收录提拔,他却没有这么大的福气。你放心吧,这事害不到你的,你此后格外小心就是了。”
钟离权口称遵旨,因问:“这东西究竟是妖是鬼?”帝君道:“那是一千年前一个邪人,被真武大帝派遣手下黑虎下凡,将他吞吃。鬼魂不散,常在山中隐现。虽不能怎样害人,人若遇到他时,也少不得惊吓成病。现在常常出来拜受月华,感受既深,两目已能发光,而且能团结魂气,成为人形。再过百年,其丹已成,就没人提拔,也能成个小小气候。但此种东西,本质已是凶横,虽已修炼,仍恐其性难易,将来结果可以想见,你只好好留意着吧。”钟离权再拜受命,帝君又说:“你来此已久,不必多留在此。就着原来坐骑,送你去幽州吧。”钟离权拜求道:“那虎很不听话,求师尊赐一阵神风,送弟子前去吧。”帝君大笑道:“你别轻视那虎,他的年纪比你大过千倍,怎么你倒想去唤他咧。也罢,我知道你渴想尝试这腾云驾雾往来空中的滋味儿,看在师徒分上,就先传你驾云之术。此术不比寻常,初学要念什么咒语,用什么玄功;只要心之所至,双足就会腾空而起,一个时辰,最快可行十万里,可和你铁拐师尊并驾齐驱了。这等大法,本来不是初学之人所能传受,念你志纯趣正,存心仁厚,破格儿教会了你。你想着这等特遇殊荣,更该存心正大,多做有益之事才好。”
说罢,命钟离权过来,附他耳朵说了一句什么。钟离权莫名其妙,帝君喝道:“笨孩子,这便是传你的大法了,你怀疑些甚的。”钟离权心下恍然,试着念了一遍,立时觉得身子虚飘飘地凌空而起,把个钟离权喜欢得只会高叫:“好师尊,亲师尊!”站在空中手舞足蹈,宛如发疯一般,惹得帝君和一班仙吏都大笑起来。未知钟离权到了幽州以后,还有何事,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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