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的人士。王光以亲家而兼好友,自然也在被邀之列。
席间,王光见那毛先生年逾花甲,须发全白,看他一副“非礼不言,非礼勿动”的情形,确是一位齿德俱高、品行端肃的老师,心中十分起敬。和他谈了一回,又着实佩服他那一肚子的学问。无心中忽然转出一个念头来,笑对蓝文说:“亲翁的洪福不小,请到这样一位好先生,小弟钦仰之至。小女和公子同年,今年也拟令他读几年书。虽然女子不一定要学问,但如吾辈家况,小姐们若是一字不识,也未免太不相称。况小女已许公子,将来终是蓝家之媳,贵府世代书香,向来几位小姐,也都能诗能文,小女若没些子学问,将来嫁了过去,妯娌姑娘之间,也甚鲜光彩。小弟为此定想培植他读个三年五载,不求甚好,但能略通天理,识得圣贤大义也尽够了。此念蓄之已久,怎奈敝村僻小,竟请不到一位好好先生,心中着实气闷。今见贵老师齿德并茂,才学俱佳,又令弟深恨无缘订交。现在小弟定下一个主见,务请亲翁慨允方好。”蓝文忙道:“你我至亲密友,何事不可商量,但请见示,无不敬从。”王光便说要将小女送在府中,附塾读书。“一则免得小弟再去寻师,二则小女尚不愚顽,也可与令郎共同切磋。虽说已订良缘,照俗例小夫妻不能见面,但你我这等人家,何必拘于俗例。何况孩子们年纪都还小咧,眼前也说不上避什么嫌疑,且等一二年后,小弟请到了好先生再作计较,不知亲翁可能答应?”蓝文笑道:“这是最好的事,小弟那有不允之理。但恐嫂夫人舍不得令爱离开膝下,这却怎么处理?”王光也笑道:“只要吾兄答应,舍下倒没有什么的,好在彼此女眷们早已互相往还,好似老亲戚一般,两方相去,又不甚远。内人辈要是记挂小女,大可早夕渡江过来瞧看瞧看,谅也不见得怎样作难的。”蓝文笑说:“这就好极。明天上学已经太晚了,后天由我这里派人备下舆马,渡江奉迎小姐去吧。”王光大喜,因又说:“还得回去和内人辈商量,选个吉日再行送来,不必相接。”蓝文也答应了。
王光回到家中,和他夫人刘氏说起此事。刘氏先是不允,说只有这个女儿,又已早许人家,长大起来,就要出阁,现在年纪还轻,正好厮伴几年,偏又将他送到人家去读书。知道人家可能好好照管孩子,这还罢了。我又听说蓝亲家的如夫人胡氏,是个极刁险难弄之人,我女儿又是天真烂漫,不大识得世故的,万一得罪了胡氏,彼此结怨在心,将来嫁了过去,一辈子吃他的苦头,犯得着么。”王光见说,心中也觉此事有些不妥,无奈他是要面子的人,既已说出了口,况是自己要求人家的事,无缘无故去翻悔成约,岂不惹人笑谈。因此正色对刘氏说:“这都是你们女流之见,彼此近在咫尺,就使嫁了过去,也天天可以往还,何必定要一天到晚的厮守着,才显得你母女的亲昵么。”刘氏原怕丈夫,知他主意已定,是不能和他硬拗的。硬拗一场,结果仍是他的主意,徒伤夫妻情分,何苦来咧。想了一回,也只好硬了头皮,一口允许。并择于三日后黄道大吉之日,送月英渡江,赴蓝家入学。
月英虽是女孩子,却从小大方知礼,打从七岁上他爹替他上的学,肚子中很已灌足了许多经书诗文。但他最喜欢的,却不在这等文字,偏爱研究方外道经,尤其服膺老子《道德经》,八九岁上就读得滚瓜烂熟,至今年十岁,知识更为充满,竟能得其言外之意。时常焚香捧诵,默默揣摹,若有妙悟。至于此外各种道书,更是不烦研习,洞明真理,因此心地莹澈,悠然有出世之想。每念前生经历,许多残酷事情都由婚姻而生,如今第一关头,便是夫妻两字,须得首先打破了他。可不晓得同劫同生,相约一同修道的蓝采和,这几年日居膏粱纨袴之中,能否不为物欲蔽却性灵?要是他心已变,势必以夫妻之道来相迫压,那时我除了苦口点化之外,如再不回头,就只有独善本身,远适太华去找我前生的师傅去也。想师傅道德齐天,必有救他之法,我也可以放心了。这等想头,时常萦他芳衷,只不敢在父母前吐出一字。有时姊妹行中闲坐谈心,别人各有所志,或愿得一金夫,或愿得一才郎,只他一人闭目瞑坐,一句不去参加。人家笑他已经有了好夫婿,分明一片芳心,业已十分安稳,所以用不着多愁多虑。月英听了,便冷笑一声说道:“人各有心,心各不同,我的志趣和你们完全相反,教我如何插得下嘴呢。”人家忙问你的志趣如何?他便笑说道:“有才人才大如山,过不得百岁光阴,与草木同腐。有财人财源如海,更不消六七十年,只等精神一退,有钱没本领去使用。何况世事无常,财多或竟召祸,可是件最不中用、靠不住的东西。凡人偏都勘不透,把人生有限的岁月,尽放在声色名利之中,一旦无常猝至,万事皆休。平时龂龂以争,逐逐而致者,究竟可能带得一些回去不曾?所以姊妹们所盼望希冀的事物,做妹子的却一桩也不中意。”人家听说,都哗然笑道:“问你自己的志趣,你又不肯赐教,只把人家的说话瞎批评一番,算得什么。”月英听了,不觉点头长叹道:“姊妹们竟把妹子所说当作瞎批评,所以妹子的志趣,竟不能再向姊妹们饶舌;不但不能,也且大可不必了。”说罢,大家一笑丢开。
月英因见眼前姊妹们一个个生得有才有貌,偏都为名利所拘,一些自主的力量都没有,越发感觉人世名利两字,真是无形的桎梏、伐性的斧斤,最是可畏可怕的东西。同时即愈恐蓝家郎君不要也被这些无谓的身外事物迷惑心志,那么此番下世,不但没有了道之望,反多一层魔障,添一重大劫,且辜负了铁拐仙师一片玉成的美意,从此就永无入道之可能。每一念及,不禁代他危惧,只恨自己已为人妇,在未曾作嫁以前,照例不能见面,纵有警勉之心,却无说话的机会。他本是情深意挚的人,对于采和,又有那种生死交情、夫妻关系;兼之仙师特地安排,令他们同死同生,便没别种交谊,在理也不能舍却采和,独寻大道。可怜一寸安静的芳心,反被他人的前程弄得七乱八糟,一刻不得宁谧。
正在宛转踌躇、无计自遣的当儿,忽在母亲房内听得父亲谈起蓝公子年少英俊,力学多才,居恒以古来名臣自况,并盼不出二十岁,当置身卿相,可见是个有志之士,月儿的终身,倒可无虑了。刘夫人爱女心切,听得女婿如此立志,焉有不悦之理。回转头见月英立在一边,低鬟默默,若有所思,夫人笑对丈夫说:“你瞧我们月儿,他听了你的说话,倒不声不响起来,这是什么道理。”王光笑道:“女孩子家,要他这样识得害羞才好。”夫人听了,便把月英搂了过去,捧起他的小面庞儿,一阵抚摩,笑嘻嘻说道:“我的儿,你不听见人家公子是那么有志有才,轻轻年纪,就打算赶过多少人的前头,要做什么大官咧。我儿,公子做了大官,你不是现现成成一位太太了么。”月英听得父亲所说的话,心中已在懊恼,料不到自己平日所深虑的问题,竟要成为实事,已是怪难受的;更不料母也如此不谅儿心,竟又说出这等不入耳的违心之论来,教他如何忍得下去。但见他双颊微红,秋波流晕,一霎时骨碌滚下两行珠泪,倒把王光夫妇吓一大跳,齐问:“心肝爱儿,这是怎么了?”未知月英如何回答,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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