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之道。”
钟离权拜跪受命,只问:“老蛟之蛟妻,既有替夫报仇之心,与其将来养痈已成,难以剪灭,或竟不能保全他的生命,何如趁早晓喻他一番,使他能够觉悟,伊夫死当其罪,劝他不用枉劳心力,自取灭亡。他要真能觉悟回头,洗心归道,将来还有无穷的后福,不强如等他犯罪已定,举兵讨灭么?”东华帝君听了,摇头微笑,说:“大凡人生受得刺激太大,一时断难使他平息心气,尔等既戮其夫,又将他子女杀完,一则他对于你们,已成极大深仇,二则他在老蛟未死前,已有同生死泄仇恨的约言,这等妇女,情最深,心最切,现在不但丈夫被戮,连他的子女都同归于尽,他这一点报仇之心,固不能因你一言而消灭,而且他以一女子身,孑然独立此世界上,有生之日,如死之年,觉得报仇也死,不报仇也未必能生,报仇而死,死后还得见他亡夫于地下,若是背弃约言,偷生人世,生固毫无兴趣,死后又见不得丈夫和儿女之面,所以他这报仇之志,倒是十分坚深,一点不能动摇的了。至于你所说的养痈贻患,这也未必尽然。以我推算,他虽有报仇之心,却是害不到一人一命,结果还是他本身吃亏。我们虽想存心保全其命,定数如此,无可如何。他那将来命运,须看他吃苦之后,是否转心变志,能否归正弃邪,那时方可设法周全也。”钟离权遵旨而退。翌日,奉旨仍回华山。
韶光迅速,转眼又过了十余年。钟离权道力越纯,功行愈深,已能神游物外,预知未来之事。这日正在石室内静炼元功,忽然心血一潮,便知祖师法旨到来。慌忙整肃衣冠,恭出洞外。只见半天之中,有赤鸟一双,飞堕山上,化为二童。钟离权认得是祖师身边青白二童,忙着上前厮唤道:“师弟们将得祖师旨来了。”二童笑着和他相见。青童便说:“祖师命师兄可即去杭州一行。”白童接说道:“什么事情,到了杭州,自然知道。”钟离权心中明白,又是十年前老蛟未了一案,因口称遵旨,并邀二童入内,馈以本山所产佳果,二童欢跃称谢而去。钟离权更不怠慢,现成的装束,挂上佩剑,驾云而起,直至钱塘江落下。因思如此装扮,不便打探消息,如遇老蛟之妻,曾经二次相逢,或者还能记得,反使他先事预防,反为不美。于是化作年老女子,用缩地法,走到杭州城内,先在各处游玩了一回。
此时杭州已有一种谣传,说从前被雷击碎的老蛟,还有一个老婆在世,预备替他丈夫报仇,正在日夜用功,炼制一个水桶,此桶可以装尽东海之水,待他修炼成功,便要出来为害民间。纷纷流传,妇孺皆知。钟离权听在耳中,随便拉住一人,问他这个谣言从何而来,那人回说:“老太太也是本地人呀,这等大事情,怎么还不晓得。如今杭州城内城外,多少人民,尽知老蛟之妻替夫报仇,有钱人家,都纷纷往外省搬迁,只剩穷苦人家,家中既没有甚丢不了的东西,且也要走也走不脱身,只索在此听天由命罢了。”钟离权又问道:“这老蛟之妻,自然也是一条雌蛟,他丈夫有那么大的本领,还弄得身化肉泥,性命不保,难道这雌蛟的道行,比丈夫更高些儿?”那人倒笑起来道:“从前老蛟造反,有天兵天将下凡剿灭,今番有无神人前来保护我们,凡人怎能晓得。就说从前之事,说是雷公天仙,一起赶来,将老蛟击成肉酱。可是一阵血雨,一场洪水,也够我们受的了。”
钟离权听了,沉吟了一回,那人却唠唠叨叨,把往古来今之事说了一回,钟离权只得应着。因问:“雌蛟作祟,他又不曾出过告示,发过号令,你们是怎么得知?”那人说:“这话也有个来历。原因雌蛟本身,并不是蛟,乃是本城一个殷户何氏之女,叫春瑛小妹的便是。从前因受老蛟迷惑,结成夫妇。后来老蛟死了,天兵又将他子女四人一起击毙,好好一个有福气的女子,便被害得家破人亡,他又在丈夫面前赌过咒,立过誓,答应替他报仇,所以又有今日之事。闻说他还有个舅母再三劝他不要作此伤天害理之事,他却始终没有答应。他舅母倒是个好人,今年已有六十多的人了,亲自跑了出来,逐家逐户,劝他们早作防备,免受洪水之灾。从此一传两,两传三的,讲说开来,如今倒是没有一家不知道了。但也有许多硬汉,偏说事近荒唐,决无此理,倒劝人不必相信。又有一位曾经做过大官的刘大人,硬说这位老妇造言惑众,罪该万死,便去通知官府,派人来捉,幸得左右邻舍大家动了公愤,说他是个好人,不该将功作罪,冤枉人家,大众出来一闹,官中也就没敢奈何他了。”
钟离权听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但不知那位替夫报仇的女子,现时可还在城内么?”那人摇头道:“他现在是得道之人,来无踪,去无迹,可能变化无穷,隐形不见,谁又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咧。不过据他舅母说来,似乎他也常常回家,每年又至他丈夫坟头祭奠一次,可见这人来是常来,找却找他不到就是了。”钟离权笑道:“既如此,烦你转告人民,说雌蛟报仇是真,但天上已派有神人前来收伏,而且这次防备周密,决没血雨洪水之灾,请他们搬运的人,不要轻举妄动,就是不搬之人,也可照常安心乐业,切勿自相恐慌,废时失业。”那人不等他说完,早已板起面孔,接连吐了他几口唾沫,骂道:“那里来的混帐老婆子,我倒好意告诉你,你却说这许多混话,和我开玩笑。须知洪水一至,我们壮丁,或者还有生路,似你这等龙钟老妪,只好爬在地下,预备作那海鱼的食物,看你还有工夫开玩笑没有。”说罢,回身就走,再也不去理他。
钟离权受他这阵奚落,不觉哈哈大笑,笑得那人不知不觉,向后回顾了一眼,只见一阵金光耀人眼目,钟离权已从金光辉耀之中,升入云中。这时立在一边观看热闹的人,也不在少,那人却吓得疾忙跪地叩头,高叫:“大仙恕小人肉眼无珠,语言唐突,如今就遵大仙吩咐,容小人逐家报告去也。”那些闲看的人,也都见钟离升天情形,也跟着那人一阵混拜,拜完之后,方才动问那人是怎么一回事。那人方才手舞足蹈的把上项情事,演说一遍,又央着众人作证,分头向左近各家,先去通知。一霎时间杭州城内,又哄传仙人下降,收伏雌妖,杭城人民可免遭灾之说。
这话不久传入春瑛舅母尤氏耳中,这位老太倒真是一个热心人物,慌忙又去通知甥女,涕泣劝告,叫他不要轻易举事,一则免伤无罪生灵,二则免蹈诚夫覆辙。那知春瑛却并不是这么想法,他说:“甥女此番举事,早有决心,成败利钝,都非所问,横竖孑然此身,生死一样,管他天神天将,前来殛我,大都只是一死,死是我的素志。说句老实话,这样做人,与死何异。就算报仇成功,冤气已出,那个什么帝君,什么仙人,都给我完全淹毙,更把同城人民溺死大半,我丈夫的怨气,或可稍泄,而我之为我,还不和从前一般无二。而且甥女之志,但求心之所安,报仇有成,也拟一死归真,不再溷迹凡尘。如其报仇不得,死于神将之手,横竖也可以对得住他们父子了。望舅母自保福体,勿再以甥女为念。今蒙舅母口谕,既外间有此一说,可见事在危急,甥女是迫不及待,马上就要动手了。”尤氏见劝说无效,涕泣而去。
这春瑛便化成一个老妪模样,把他费尽心血炼成的水桶,按照他丈夫传他的秘诀,吸来半海大水,用丝绦子缚住桶口,背在肩上彳亍而来。预备到杭城最高的城隍山上,以高屋建瓴之势,倒泻而下,可使附近数百里内,顿成泽国,他自己也预备有一柄利刃,等到大水一作,便刎颈投入水中,拟与一切神仙人物,同归于尽,藉明自己的志趣,兼应了丈夫临别的约言。行了一程,已到城隍山下,提着水桶,一步步走将上去。刚到山腹,觉得有些疲乏,便把桶子放下,暂时歇一歇力,再行上去。坐了一回,仰观天空,碧静如画,耳听风松,萧然意戚,心有所感,不禁回想起一生经过来。打从父亲亡过,老母抚育教养,代为择配,十数年中,心力交瘁,好容易得到王诚夫这样一个快婿,总当半子可托,母女终身均可无虑。孰知全家惨祸,也起于这个时候。母亲既被诚夫现形吓毙,自己又因诚夫之故,弄得孤单一身,立锥无地,到如今还要替他担负这报仇责任。报仇是否成功,虽不可知,而悠悠此生,对于此世的关系,便算最后的一刻了。想本人如此薄命,生前如此,死后情形,不知又将何如。思想至此,心如刀割,四顾无人,不觉仰天大哭起来。忽听身后有人问道:“你这位太太,因甚事情独自一人,跑到这半山之中,如此伤心。”
春瑛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却是一个不相识的女孩子。未知此孩何来,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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