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符咒。
一天,天师被一位道友邀去下棋,派他管守洞府,他想闲坐无事,何妨把前日偷学的召鬼之法拿来试验一下,于是戟指书符,把天师金牌一拍,一霎时间,房间内站满了无数鬼魂。有断臂的,有焦头烂额的,有舌伸口下的,有目凸眶外的,还有许多希奇古怪可惨怕人的鬼,乱哄哄聚在一处。因见召他们的不是张天师,却是向不认识的人,群鬼心中也有些诧异。又因张法官不配管辖他们,问他有甚事情,把我们召来。张法官一见如许丑鬼,心中早吓得模模糊糊对答不出,而且室中之鬼,已挤得水泄不漏,而大门以外后至之鬼,还成群结队,阵阵进来。群鬼见张法官如此胆小,益发瞧他不起,有扬声辱骂的,有冷语讥讪的,有说打死这野道人的,有说拖他出去丢入粪坑的。又有说某处地方,正在大做法事,我们刚想图得一饱,被他用符咒喊来,喊了过来又没有事情,我们却自己丧失了一餐饱食,这非向他索赔不可。如此一场纷扰,把张法官愈加吓得魂灵出窍,竟把退鬼之咒忘得干干净净。于是众鬼愈加大闹,把张法官捧了起来,头向下,脚朝天地矗了半天。然后放将下来,又用马粪牛尿塞住他的嘴巴,还要拖他出去,丢入粪坑。幸得天师回来,一见这番情景,心下恍然,忙用退鬼咒,驱赶群鬼。众鬼也纷纷争论,说张法官不应无故开他们的玩笑,非要将他惩治不可。天师难却公意,只得善言抚慰,并允一定训戒张法官。众鬼还不肯就散,定要天师当面重办。天师大怒,左手捏诀,右手现印,大喝:“小鬼们焉敢如此不遵约束!如再无礼,我这手印和符诀一合,可使尔等于转眼间变成血水。”原来天师和凡人一般,不过天付治鬼惩怪之职,生而有印在手。符咒之类,得此一印,方有灵效。自来天师传统,即择诸子中有印者,令他继续其职。所以永无争夺之事。按之古籍,生而有文在手者,不一其人,天师之生而现印,事同一理。他的印符,上可以警不法仙神,中可以制灵变妖怪,何况区区鬼魂,焉有不惧之理!他们见天师动了脾气,深怕他真个做将出来,鬼身禁受不住,只得唿咧咧一声胡哨,大家逃个干净。
天师再来瞧那张法官时,已是不能言语,而且周身青肿,疼不可言。张天师见了,又好笑,又好气。因他吃亏太大,平日又是最喜欢他的,便也不忍多责,反用符咒替他治好伤痕,然后嘱咐他道:“符咒为物最灵验,也最可怕,用之不当,可以自杀其身。何况无事滥用,作为游戏行为,不是反加罪过了么。幸而你还只召来一班野鬼孤魂,万一把天上星神或本府灵官请来,没有正事给他们去办,那么你这身子,敢则早已变成齑粉了,还能在此地见我的面么?从前我这府中有一个王法官,因为出恭没带粗纸,就捏个诀,召到值日灵官,请他代拿粗纸,被黄灵官一钢鞭打落深崖,连尸骨都不见一根。这等事情,就是我也没有法子可以救援他的,你想可怕不可怕啊?”几句话,说得张法官吓出一身冷汗,半晌不敢说一句话来。
谁知这班鬼魂,虽不比神将的威严灵官的身分,却也十分的倔强。闻得张天师不肯惩戒张法官,不由动了公忿,曾于荒野之间开个鬼魂惩戒张法官的大会,公议要求天师的方法。中有一鬼,乃是一个狐精,被天师五雷劈死,因他交接生人太多,得有人气,所以也捱在众鬼之内。这东西虽非人类,却是狡猾阴狠,诡计多端,他便献议道:“从来做我们鬼师鬼官鬼头儿的,才如费长官师徒,狠如钟进士,尚且经不住我们众鬼一闹。如今这张天师,但凭一印。除了印,符咒便不足怕。我们只要假作哀求,慢慢走近他的身边。他若允许我们,立时斥退张法官,并予以严重的刑罚,当着大家的面做给我们看,我们就没得说大家退回。可从此以后,天师也不敢正视我们了。要是他再有倔强,我们就将他有印的手攀住,使他举不起来,大家再团团围住,用鬼打墙之法,将他迷得进退无路,出入两难。那时怕不就我们范围,从此他也挫尽威风,决没面孔再向我们吆吆喝喝的,自尊自大了。”群鬼听了,无不赞成,他们果然有些合群鬼想。
等得天师晚上出门之时,群起阻道,先用善言求请。天师见他们一味动众要挟,心中不悦,少不得仍是一番呵叱。那知众鬼已择一班强有力狠如虎的恶鬼,假作请命之状,早已捱近身边。见他一声呵叱,大家奋勇而起,将他一只有印的手压住。天师见众鬼不散,当着一班侍从灵官之面,面子也太下不去。不由满心发出火来,当即一手捏诀,再举那只有印的手,那知重逾千斤,再也抬不起来。已知着了他们道儿,心中一慌,灵机便已窒滞。本来道家作用全赖一点心灵,心灵既窒,即如常人一般。睁眼瞧瞧,一班随从灵官,一个都瞧不见了,心中越慌,越发不得主意,竟被一班野鬼吆吆喝喝嘻嘻哈哈地簇拥而去。此时天师心中,十分模糊,眼中所见,东也是一座峭壁,西也是一片大水。好容易找到一条路径,那知走不几步,又是一座障壁堆在面前,险些把他嘴脸也碰肿了。最难受的,还是那一只印掌,沉重万分,渐渐被他们压得酸疼起来,十分难过。耳中只闻“张真人还不投降,张天师快快退位”的声气,又有说:“你还敢倔强么?还敢轻视我们么?还不快快把那姓张的交出来么!”这等说话把个天师弄得有法成无法,答应不好,不答应又有些支持不得,这便是世人所传鬼迷张天师的一幕怪剧。
那天师被群鬼所窘,一点施展不得法力,心中想道:“只有等待天光,阳气一盛,鬼魂必然散去,那时却再计较。”怎奈那只被压的手看看将要折断,实在万难支撑,只得坐在地上,把那只手搁在一块大石上,以为藉这石块之力,可以减轻些压力。谁知那批鬼魂,真个来得阴险凶狠,明明知他意思,于是加上许多蛮鬼上去,再把压力加重十倍。天师的臂膀子,下面靠石,上边负重,险些要被压得糜烂了。天师不觉仰天长叹道:“万不料身为天师,爵封真人,反被鬼物所迷,性命只在俄顷。老天,老天,如此不肯佑我,何苦要我兼这差使!我死何足惜,但从今以后,不但没有人敢负治鬼之责,恐怕连这天师之位,也没人敢坐上去了。”叹声未息,忽听云中大喝道:“真人身为天师,难道连这区区鬼打墙的玩意儿都不知道么?”真人听了,猛可地省悟转来,道:“啊呀呀!我真昏了,怎么眼前小术,都记不起来。”挣扎着立起身来,掇下裤子,撒了一大泡滚热的溺,把身子四面转旋,各方面都浇着些儿。一溺未完,只闻四处八方鬼叫之声,顿时眼前一爽,宛如拨去一重障幕,还有那只被压的手,也立刻轻舒,如释重负。天师望空额手,谢仙人提醒之德。寻着途径,彳亍而回。不知天师回府以后对于众鬼有何处分,那云中厮唤的是那位仙人,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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