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宾倒奇怪起来道:“他这道士,也还有些法术么?”女人道:“法术虽然没有,符咒却是真的!方才他们念了一卷收妖伏鬼的经咒,我俩身上宛如被火烧钉刺一般,刚要逃走,却逢大仙来了。好大仙哪,你是天上金仙,好事做到底,万望吩咐他们不要这样糊涂,我俩乃是他们的母亲、子侄呀!”
这时大家都听了这话,朱小鬼对他兄弟说道:“不用说了,这是野道人带来的妖精,假名我们阿明和母亲前来寻我的事。他还大胆地来此窥窥探探的,要不是他一人所干,何用他这样留心,大清早赶来打听消息呢?”几句话真把洞宾的嘴都堵住了,半晌开口不出。朱小鬼大怒道:“这野道情虚是实,我们将他锁禁起来,看他可有本事作祟?”众道听了都说:“正该如此!”又有人说:“将他手足捆绑起来,免得派人看管他,也不得插翅飞去。”朱小鬼兄弟俩也都赞成了,大众七手八脚来捆洞宾。洞宾因见他们人多,自知寡不敌众,又因他们蠢得如鹿豕一般无可理喻,索性不声不响,也不抵抗,由他们绳穿索绑缚成粽子般一个样子。小鬼说道:“后面那间破屋,现在也不大去堆东西了,不如将他关在那里等小金子他妈病好了,然后再放他出来,鞫问他一顿,拷打他一番,使他下次不敢再来,也不伤他狗命。”众人听了,大家一齐用力嘻天哈地把这大粽子儿,送到那间破屋中,扑的一声关上门,加了一道锁上去。小鬼的兄弟还在外面说道:“我们是没有本领的,连鬼都吓不倒。你这道术通天的大罗天仙,却在这里休养几天,再献些惊人技艺给我们瞧罢!”说着一哄儿走个干净。
洞宾被禁在内,又气又闷,这屋子还是一间茅厕改造,一股含有历史性质的木樨香味,兀自一阵阵透些出来,夹着那许多破东破西、污秽龌龊的家用器具也都发出各种各式的霉蒸臭味,时时钻入鼻官,着实令人难受。洞宾想道,这道袍既能抵御刀兵水火,或者也能遮掩这等臭气。幸得双手还捆得不甚结实,用力一挣,竟被他挣出一只右手,别的却来不及办理,忙先把一只衣袖高高举起遮住鼻子,果然一点气味也闻不到了。再把袖子四面拂了几拂,便有许多时候不闻臭秽。洞宾把这个最难消受的问题解决之后,登时为之宽舒了不少。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朱小鬼也命女儿小金子送饭给他吃。洞宾怕他看出破绽,仍把双手缚好,却佯为哀求请他代放双手方好吃饭。小金子原说这道人生得秀美,心中非常爱他,一面替他释开两手,一面悄悄笑道:“你这道人才是自讨苦吃,我们的家事连我都怕说呢,你这不相干的外人,管什么闲账?现在我祖婆和我哥哥的鬼魂已被叔叔们一阵经咒赶了出去,妈妈已经不疯了,不过身子困倦,胸口、手面都被祖婆抓破,疼得尽是嘶叫,看来不久就会好的。他一好了你就该死了。我爹爹、叔叔正在商量要取你性命呢!”
洞宾一面吃饭,一面还问他:“怎么你祖婆和哥哥倒不去寻找那个姓王的坏人呢?”小金子道:“何尝不寻找他?但是这人机灵得很!我妈妈发疯之时,爹还没有回来,妈就拉住那人,口中说的全是鬼话。不料这人本领真大,不但没有着迷,还把妈妈推了一交,开了后门逃出去了。也不晓他有什么法术,竟把冤鬼都吓得退的。”洞宾听了,沉吟了一回,又求他:“可能救救我的性命?”小金子想了想,点头说道:“有是有一个法子,要今天下半天他们没什么动作,到了晚上我拿把刀子将绳子割断,放你从后门逃去。但是你将来怎样报我呢?”说罢,向着洞宾嫣然一笑,装出许多媚态。洞宾暗想:“这真糟到极点了,怎么这点点孩子就真有这等偷情私订的知识胆量!这话教我如何对付他呢?要哄他罢,我出家人怎能尽打谎言?要不允他,他是决不放我。”想了一会儿,只得含糊说道:“小姑娘,不要说得这样着实,横竖贫道不是无良之辈,将来如能有缘再和小姑娘相见,自当尽贫道心力报答小姑娘,这就完了。”小金子低头沉思道:“你这话可真?”洞宾道:“出家人怎能说谎!”小金子欣然道:“我一定救你就是了!但怕吃完了饭,我叔叔爹爹马上就要和你为难起来,那就没办法了。”说罢,收了食具,自去,随即把门带上。
洞宾自他去后,就时刻希望太阳走得快些,过了晚刻就是黄昏,专盼小金子进来自己便好出去,那知小金子耽心的这层事情,竟然实现出来。约摸午牌过后,未时没到,忽地一阵脚步之声由远而近。洞宾叫声苦:“一定是他们收拾我来也。”果不其然,不一时,就是朱小鬼兄弟俩,还有一个道士生得身长体伟,看去似乎一条好汉。三人进了屋子,见洞宾右手脱了缚,都诧异道:“是谁将他放开手来?”洞宾怕连累小金子,便微笑道:“你们既有好心请我吃饭,没有手,是怎生吃法?贫道只得对不住,借这一只手来帮用一下。谁知这一借,就没法子奉赵了。因为我的手拙,人又笨,挣便挣开,缚又缚不上去!只得等候你们来时,再费一番心力罢。”说时,仍把右手弯到背后,预备他们捆缚。朱小鬼笑道:“这家伙倒也硬爽,原来是个不怕死的硬头子。我们现在进来是要请你乔迁一个地方。那里幽静得很,正配你这等高人去休养安身。时候不早,就此动身去罢。”说话时间,两个道人已把洞宾双手牢牢拴缚,又扳了两扳,笑道:“看他可能再借这爪子来用!”朱小鬼忙道:“兄弟们不必取笑,就将他弄了出去,免得一桩心事。”那个长大的道士就将洞宾背上肩头,小鬼兄弟俩随在后面,背出破屋后面。
经过一条狭弄,出弄之后又向左边转一小弯。小鬼便赶先一步,将前面竹扉轻轻推开,原来是座很大的荒园。三人押着洞宾走到荒园东尽处,有一个高阜,小鬼先爬上去四面一望,说道:“鬼都不见一个,快动手送他个乔迁之喜罢。”洞宾心中纳闷道:“这三个蠢才,不知把我弄到什么幽雅所在去咧!”想犹未了,道士已把他摔将下来,丢在地上。这一摔一丢,险些把洞宾弄得个发昏章一百二十八,睁眼一瞧,又不禁暗暗叫一声苦啊!原来这高阜底下有一个深不可见底的大洞,洞口都给茸茸的野草遮住,所以不大瞧得显明。洞宾不觉发起愁来道:“瞧这情形,分明要把我埋到这地洞中去,那明明是幽谷,怎反说是乔迁咧!”才想着哩,早听小鬼发令道:“兄弟们还不快将他送进洞去,呆着什么!等会有人走过这事就难办了。”道士闻言,用尽气力,把洞宾抱起。小鬼兄弟便帮着把洞口的草拨开。小鬼还笑道:“这好有一比!”他兄弟笑问:“比从何来?”小鬼道:“这不是什么洞口春迷么?如今把这个活东西塞了进去,你们想想,可又像个什么?”一句话,说得两道士都笑起来。他兄弟摇头道:“这比喻不大确切,那要有出有进方有点意思,如今这东西一进去,还有出来之望么?”说毕,三人又大笑起来。
洞宾想道:“想不到这朱小鬼弟兄,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歹人,怪不得要娶着这样一个女人,给他杀了儿子、母亲还当他是恩爱夫妻呢!”才想着咧,猛觉得身子凭空而起,又听得杭呵杭呵的两声,自己粽子般一个身子早被他们塞入洞中,头朝下,脚朝上的跌倒下去。
洞宾此时,早已把生命置之度外,倒也没甚畏惧之心。但从入洞之后,骨碌碌尽向下滚,两边总不曾碰到什么东西,可见此洞之大。滚了有一盏茶时,还不曾落到地上。洞宾心中真怪到极处了,想道古人传说有什么无底洞,难道这洞真是无底的么?更妙在入口处黑暗如漆,一点光头都没有,比及越滚越低,却反越亮起来。差不多又是一盏茶的时间,方觉身子落地。在他原料,以为这一下去,至少也得个粉骨碎身的刑罚。后在半途之中又转出一层希望来,如能身体先落地,便可得道袍的保护,或者不致就死,至多被他震荡一下,多发几个头眩也就完了。至于落地之后能否出来,那却无暇想到。
谁知天下事真有奇中之奇,奇得任何人猜度不到者。洞宾一经落地,只觉身子软绵绵地,舒适得不得了,同时他又大睁着眼一望,哈哈!匪夷所思,匪夷所想,原来这万丈深潭之下,竟是个洞天福地。那地平如镜,草软如毛,花气芳香,鸟声宛转,亭台楼阁,山石流泉,处处地方点缀出个自然高尚的景象。觉朱小鬼所言幽雅两字,真不足拟其万一。时值天高云朗风和气淑,身入其境,耳目为之一爽,心神也倍感清朗起来。洞宾不觉喜出望外,再回顾自身,却睡在芳草为茵的广场之上,身上的绳索早不知那里去了,手足被捆之处,一点不觉痛苦麻木。他从极险之中转到这么一个好所在,禁不住大叫一声:“我吕岩今儿才登仙界也。”
一语未完,忽听耳中莺声呖呖的笑道:“仙界还远的很,今日才算做了入洞之宾,不枉你取这洞宾二字的雅号。”洞宾又是一惊,回转身来一看,却是一位十七八岁的美女,正领着几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孩子,在自己身边一枝棠棣花下微笑伫立哩!洞宾便认他是此地的女主,慌忙爬起身向他下拜道:“弟子吕岩,遇难入洞,幸逢仙师,乞赐垂救。”说罢叩下头去。女子慌忙还礼不迭,口中说道:“彼此只算友好,仙师之称不敢承,也不敢当。”洞宾拜罢而起。女子请他在草地上坐地,自己也一同坐下。女孩子们四面侍立,神情十分整肃。女子笑对洞宾说道:“一个人好管闲事,好替人家打不平,自然是热心人行径,但也要问问自己的才力技能能否胜任。再则事有缓急、有先后,急所先而缓所后方是正理。这话你明白么?”洞宾听了,满心惶恐道:“弟子明白了。弟子为学剑而来,蒙二郎神送到此地,些微道行都不曾学得,如何不访仙师先管人家闲事!弟子愚昧至此,无怪要逢许多意外的磨难了。弟子如今想来,仙师莫非就是传授弟子剑法的何大仙么?弟子俗眼,竟一时见不及此,罪该万死!”说罢,重起身定要以师礼相见。何仙姑忙退后一步,摇手笑道:“传授道法,不必定是师生。你我无师生之分,有同学之谊。你必以师礼待我,反不便传授剑术了。”洞宾听说,只得作罢,因把自己行踪先报告了一番。
说到遇见冤鬼,带他们回家之处,仙姑笑道:“你自不知,那朱小鬼的女人,果然该杀该剐,至于他的奸夫却是一个好人,他的后半世还要有很大的造化咧!此等鬼魂,如何能近他的身?一近身,就被他头上灵光逼退,而且还有功曹鬼卒随身保护。鬼魂纵有冤屈,又怎敢和他为难呢?到了结果,可不专和自己人为难罢了。”洞宾听了大惊道:“仙姊此话,却和小弟山头所闻一样的情形、一般的难解。想这人既是如此不肖不法,怎又说得他如许好处呢?小弟真不明白了。”仙姑笑道:“岂但你不明白?读者诸公只怕比你更不明白咧!”稍等片刻,待我休息一下,留在本书下回分解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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