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钞 - 第9部分

作者:【暂缺】 【131,251】字 目 录

成王虽未当而其行文往往如空中游丝起伏嬝娜而不可羁

伊尹既立太甲不明而放诸桐天下不以爲不义武王既没成王防周公摄天子之位朝诸侯于明堂而召公不悦管叔蔡叔咸叛天下防至于不可救二者其故何也太甲既立矣而不足以治天下则夫伊尹犹有以辞于后世也葢周公之事其迹无以异于伊尹然天下之人举皆疑而不信此无足怪也何者天下未知夫成王之不明而周公摄则是周公未有以服天下之心而疆摄焉以爲之上也且夫伊尹之摄其事有不得巳而然耳太甲虽废而伊尹未敢有所复立以召天下之乱故宁以已摄焉而待夫太甲之自悔是以天下无疑乎其心今夫周公之际其势未至于不得巳也使成王拱手以居天下之上而周公爲之佐以成王名号于天下而辅之以周公此所谓其势之未至于不得巳者矣而周公不居则夫天下之谤是周公之所自取也然愚以爲不然挟天子以令天下此诸葛孔明之事耳而周公岂不足以知之葢夫人臣惟无执天子之权人臣而执天子之权则必有忠于其心而后可以自免于难何者人臣而用天子之事此天子之所忌也以一人之身上爲天子之所忌而下爲左右之大臣从而媒孽其短此古之忠臣所以尽心而不免于祸而世之奸雄之士所以动其无君之心而不顾者也使成王用事于天下而周公制其予夺之柄则愚恐成王有所不平于其心而管蔡之徒乘其隙而间之以至于乱也使成王有天子之虚名而不得制天下之政则愚恐周公有所不忍于其中赧然其有不安之心也是以宁取而摄之使成王无与乎其间以破天下谗慝之谋而絶其争权之心是以其后虽有管蔡之忧而天下不揺使其当时列于羣臣之间方其危疑扰攘而未决也则愚恐周公之祸非居东之所能免而管蔡得志于天下成王将遂不立也鸣呼其思之逺哉

周公论二

读周礼者不可不知

言周公之所以治周者莫详于周礼然以吾观之秦汉诸儒以意损益之者众矣非周公之完书也何以言之周之西都今之关中也其东都今之洛阳也二都居北山之阳南山之隂其地东西长南北短短长相补不过千里古今一也而周礼王畿之大四方相距千里如画棊局近郊逺郊甸地稍地小都大都相距皆百里千里之方地实无所容之故其畿内逺近诸法类皆空言耳此周礼之不可信者一也书称武王克商而反商政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故孟子曰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子产亦云古之言封建者葢若是而周礼诸羣公地方五百里诸侯四百里诸伯三百里诸子二百里诸男百里与古説异郑氏知其不可而爲之説曰商爵三等武王增以子男其地犹因商之故周公斥大九州始皆益之如周官之法于是千乘之赋自一成十里而出车一乘千乘而千成非公侯大国无以受之吾窃笑之武王封之周公大之其势必有所并有所并必有所徙一公之封而子男之国爲之徙者十有六封数大国天下尽扰此书生之论而有国者不为也传有之曰方里而井十井爲乘故十里之邑而百乘百里之国而千乘千里之国而万乘古之道也不然百乘之家爲方百里万乘之国爲方数圻矣古无是也语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千乘虽古之大国而于衰周爲小然孔子犹曰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然则虽衰周列国之彊家犹有不及五十里者矣韩氏羊舌氏晋大夫也其家赋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谓一县而百乘则可谓一县而百里则不可此周礼之不可信者二也王畿之内公邑爲井田乡遂爲沟洫此二者一夫而受田百亩五口而一夫爲役百亩而税之十一举无异也然而井田自一井而上至于一同而方百里其所以通水之利者沟洫浍三沟洫之制至于万夫方三十二里有半其所以通水之利者遂沟洫浍川五利害同而法制异为地少而用力博此亦有国者之所不爲也楚蔿掩马司马町原防井衍沃葢平川下泽可以爲井者井之原阜隄防之间狭不可行惟町之杜预以町爲小顷町皆因地以制广狭多少之异井田沟洫葢亦然耳非公邑必爲井田而乡遂必爲沟洫此周礼之不可信者三也三者既不可信则凡周礼之诡异逺于人情者皆不足信也古之圣人因事立法以便人者有矣未有立法以强人者也立法以强人此迂儒之所以乱天下也

老子论上

与下共爲一篇只看子由行文如神龙乘云于天之上风雨上下不可捉摸不可测识不可穷诘学者如能静坐牕几间将此心黙提出来与此二篇文字打作一片忽焉而飞于九天之上忽焉而逐于九渊之下且令自我胸中亦顿觉变幻飘荡而不可覊制则文思之悬一日千里矣当其思起气溢如急风骤两喷山谷撼丘陵及其语竭气尽如雨散云收山青树绿尘无一防嗟乎此则学者当自得之也

善与人言者因其人之言而爲之言则天下之辨者服矣与其里人言而曰吾父以爲不然则谁肯信以爲尔父之是是故不若与之论曲直虽楚人可以与秦人言之而无害故夫天下之所爲多言以排夫异端而终以不明者惟不务辨其是非利害而以其父屈人也夫圣人之所为尊于天下为其知夫理之所在也而周公仲尼所以为信于天下以其子弟而知之也故非其子弟则天下有不知周公之爲周公而仲尼之为仲尼者矣是故老庄周其爲説不可以周孔辨也何者彼且以为周孔之不足信也夫圣人之于事譬如规矩之于方圆尔天下之人信规矩之于方圆而以规矩辨天下之不方不圆则不若求其至方极圆以隂合于规矩使彼以爲规而不圆矩而不方则亦无害于吾説若此则其势易以折天下之异论昔者天下之士其论老庄周与佛之道皆未尝得其要也老之说曰去仁义绝礼乐而后天下安吾之説仁义礼乐天下之所恃以治者者佛之説曰弃父绝子不爲夫妇放鸡豚食菜茹而后万物遂而吾之説曰父子夫妇食鸡豚以遂万物之性夫彼且以其説而吾亦以其説彼之不吾信如吾之不彼信也葢天下之不从莫急于未信而彊刼之故夫仁以安人而行之以义节之以礼而播之以乐守之以君臣而维之以父子兄弟食肉而饮酒此明于孔子者之所知也而欲以谕其所不知之人而曰孔子则然嗟夫难哉愚则不然曰天下之道惟其辩之而无穷攻之而无间辩之而有穷攻之而有间则是不足以爲道果孔子而有穷也亦将舍而他之惟其无穷是以知其为道而无疑葢天下有能平其心而观焉而不牵夫仲尼老之名而后可与语此也

老子论下

天下之道惟其辩之而无穷攻之而无间辩之而有穷攻之而有间则是不足以爲道昔者六国之际处士横议以荧惑天下杨氏为我而墨氏兼爱凡天下之人有以君臣父子之亲而不相顾者举皆归于杨氏而道涂之人皆可以爲父子兄弟者举皆归于墨氏也夫天下之人不可以绝其天属之亲而合其无故之懽此其势然也故老庄周知天下之不正也起而承之以为兼爱爲我之不足以收天下是以不爲爲我不爲兼爱而处乎兼爱为我之外此其意以为不兼爱则天下议其无亲不爲我则天下讥其为人故两无所适处而泛泛焉浮游于其间而曰我皆无所为以是足以自免而逃天下之是非矣天下之人惟其是所是非所非是以其説可得而考其终今以老庄无所是非而其终归于无有此其思之亦巳详矣杨氏之为我墨氏之兼爱此其爲道莫不有所执也故爲我者爲兼爱之所诋而兼爱者为为我之所毁是二者其地皆不可居也然而得其间而固守之则可以杜天下之异端而绝其口葢古之圣人惟其得而居之是以天下大服而其道遂传于后世今老庄周不得由大道而见其隙窃入于其间而执其机是以其论纵横坚固而不可破也且夫天下之事安可一説治也而彼二子者欲一之以兼爱断之以爲我故其説有时焉而遂穷夫惟圣人能处于其间而制其当然兼爱爲我亦莫弃也而能用之以无失乎道处天下之纷纭而不失其当故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而柳下惠少连降志而辱身言中伦行中虑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夫无可无不可此老庄周之所以为辩也而仲尼亦云则夫老庄周其思之不可以为不深矣葢甞闻之圣人之道处于可不可之际而遂从而实之是以其説万变而不可穷老庄周从而虚之是以其説汗漫而不可诘今将以求夫仲尼老是非者惟能知夫虚实之可用与否而巳矣葢天下固有物也有物而相遭则固亦有事矣是故圣人从其有而制其御有之道以治其有实之事则于天下夫亦何事之不可爲至区区焉求其有以纳之于无则其用力不巳甚劳矣哉夫老庄周则亦甞自知其穷矣夫其穷者何也不若从其有而有之之爲易也故曰尝无欲以观其妙而又曰常有欲以观其徼既曰无之以为用又曰有之以爲利而至于佛者则亦曰断灭而又曰无断无灭夫既曰无矣而又恐无之反以爲穷既断灭矣又恐断灭之适以为累则夫其情可以见矣仲尼有言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夫老庄周其亦近于中庸而无忌惮者哉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二

明 茅坤 撰

颍滨文钞八

歴代论

子由之文其竒峭处不如父其雄伟处不如兄而其疎宕嫋娜处亦自有一片烟波似非诸家所及子甞同荆川论之荆川绝爱其文然而间读君术臣事民政及古史等书诚绝作也厯代论四十三首葢子由于罢官颍上时其年已老其气巳衰无复向所爲飘飖驰骤若云之出岫者马之下坂者之态然而阅世既乆于古今得失处叅验已熟虽无心于为文而其折衷于道处往往中肯綮切事情语所谓老人之言是已予不能尽录录其见解所独得者二十八篇管仲

先君尝言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以桓公伯孔子称其仁而不能止五公子之乱使桓公死不得曰管仲盖有以致此也哉管仲身有三归桓公内嬖如夫人者六人而不以为非此固适庶争夺之祸所从起也然桓公之老也管仲与桓公为身后之计知诸子之必争乃属世子于宋襄公夫父子之间至使他人与焉智者盖至此乎于乎三归六嬖之害溺于淫欲而不能自克无已则人乎诗曰无兢维人四方其训之四方且犹顺之而况于家人乎传曰管仲病且死桓公问谁可使相者管仲曰知臣莫若君公曰易牙何如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公曰开方何如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公曰竪刁何如自宫以适亲非人情难亲管仲死桓公不用其言卒近三子二年而祸作夫世未尝无小人也有君子以闲之则小人不能奋其智语曰舜有天下选于众举臯陶不仁者逺矣汤有天下选于众选伊尹不仁者逺矣岂必人人而诛之管仲知小人之不可用而无以御之何益于事内既不能治身外复不能用人举易世之忧而属之宋襄公使祸既已成而后宋人以干戈正之于乎殆哉昔先君之论云尔

汉高帝论

此亦子由独见其微处

高帝之入秦一战于武关兵不血刃而至咸阳此天也非人也秦之亡也诸侯并起争先入关秦遣章邯出兵击之秦虽无道而其兵方彊诸侯虽鋭而皆乌合之众其不敌秦明矣然诸侯皆起于羣盗不习兵势陵籍郡县狃于亟胜不知秦之未可攻也于是章邯一出而杀周章破陈渉降魏咎毙田儋兵锋所至如猎狐免皆不劳而定后乃与项梁遇苦战再三然后破之梁虽死而秦之鋭锋亦畧尽矣然邯以为楚地诸将不足复虑乃渡河北击赵邯既北而秦国内空至是秦始可击而高帝乘之此正兵法所谓避实而击虚者葢天命非人谋也项梁之死也楚懐王遣宋义项羽救赵羽愿与沛公西入关懐王诸老将皆曰项羽爲人慓悍祸贼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喻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乆矣诚得长者往无侵暴宜可下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沛公方入关而项羽巳至河北与章邯相持邯虽欲还兵救秦势不得矣懐王之遣沛公固当然非邯羽相持于河北沛公亦不能成功故曰此天命非人谋也

或问章邯假令不过河北高帝能入秦乎子由以邯提兵击盗则当时老将健卒巳虚关中似亦有见然覧观秦纪本末蒙氏兄弟诛而将防矣阿房之宫骊山之葬而百姓怨矣诸公子及李斯坐法死而骨肉大臣不附矣至于赵高之夷子婴之立上下岌岌矣高帝之入秦譬之以石投卵也又何疑哉

汉文帝论

此等见解子由晚年还颍上歴世故多故能爲论如此

老子曰柔胜刚弱胜彊汉文帝以柔御天下刚彊者皆乘风而靡尉佗称号南越帝复其坟墓召贵其兄弟佗去帝号俯伏称臣匈奴桀敖陵驾中国帝屈体遣书厚以缯絮虽未能调伏然兵革之祸比武帝世十一二耳呉王濞包藏祸心称病不朝帝赐之几杖濞无所发怒乱以不作使文帝尚在不出十年濞亦已老死则东南之乱无由起矣至景帝不能忍用鼂错之计削诸侯地濞因之号召七国西向入关汉遣三十六将军竭天下之力仅乃破之错言诸侯彊大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世皆以其言爲信吾以爲不然诚如文帝忍而不削濞必未反迁延数岁之后变故不一徐因其变而爲之备所以制之者固多术矣猛虎在山日食牛羊人不能堪荷戈而往刺之幸则虎毙不幸则人死其为害亟矣鼂错之计何以异此若能高其垣墙深其陷穽时伺而谨防之虎安能必爲害此则文帝之所以备呉也呜呼爲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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