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样写小说 - 文学概论讲义

作者: 老舍89,664】字 目 录

研究希腊文艺。所谓文艺复兴便是希腊精神的复活。此时人们开始抬起头来,看这光华灿烂的世界,不复埋在中古的坟墓中了。意大利开端,继之以法英各国。法国的阿毕累(Rabelais)(现通译拉伯雷(1494—1533),法国小说家。)教给世人只有幽默与笑能使世界清洁与安全。孟特因(Montaigne)(现通译蒙田(1533—1592),法国散文家。)便说:“噢,上帝,你如愿意,你可以救我;你如愿意,你可以毁灭我;但无论如何,我将永远把直了我的舵。”这是文艺复兴的精神。在西班牙,司万提(Cervantes)(现通译塞万提斯(1547—1616)西班牙小说家。)把中古的武士主义送了终。

文艺复兴是与宗教革命互相为用的。文艺复兴是打倒中古的来世主义,而恢复了古希腊的现世主义。在宗教上呢,人们也开始打倒教皇的威权,而自己去研究《圣经》,以自己的良心去信仰上帝。但是,关于这一层我们不要多说,还是说文艺复兴后新古典主义怎样的成立吧。

前面已经说过,希腊古代作品本来是以平衡,有秩序,有节制,为美的表现。一旦这些作品被人们发现,那就是说,这埋了千来年的宝物经文艺复兴的运动者所发现;自然他们首先注意这形式之美;于是由崇拜而迷信,以为文艺的形式与规则全被古人发现净尽,只要随着这些规则走便不会发生错误的。因此,亚里士多德与郝瑞司的《诗学》(贺拉斯的著作,现通译《诗艺》。)又成了金科玉律。从而“三一律”、“自然的规则化”等名词都成了极要紧的口号。“避免极端;躲着那些好太少或太多的弊病”,是他们的态度。不错,避免极端是显然可以由古代作品中看得出的,但那是由于希腊民性如此,前面已经说过。本着自家的特色来表现,纵有缺欠,不失创造的本色。现在新古典主义者本不生在希腊,没有古代的环境,没有地中海岸上的温美,而生要拿希腊的形式之美为标准,怎能得其神髓呢?怪不得他们只就规则上注意,专注意怎样用字用典,而不敢充分的表现自己了。这样,文艺复兴一方面解放了欧洲的思想,一方面又在文艺上自己加上一套新刑具。故古典主义的好处是发现了古代文艺的规则,它的错误是迷信这些规则而限制住文学的自由发展。

果桑(Victor Cousin)(现通译库辛(1792—1867),法国哲学家。)说:“形式不能只是形式,它必是一个东西的形式。所以体物的美是内部的美的标记,即精神的与道德的美,在这里我们找到了美的基础,主旨,与全体。”古代作品是美的,毫无疑义,但是新古典派的忘却自己而专摹古代作品的形式,便是失了自我;假如古代作品是静美的,新古典派的便是呆死的了。

“噢,梭格拉底……人当有怎样说不出来的福气,假如他能去思省绝对的美,纯洁而简单,不复披覆着肉与人的色彩与必毁灭的不实在的装饰,而是面对面的看见美的真形,那神圣的美。”(Symposium(《会饮篇》。))这是古希腊人的美之理想,虽然未能——也不能——实现,但是借此颇可以看出古希腊艺术所表现的是什么。拿这个与新古典主义的:

“那些个规条,是古人发现的,不是传授来的,还是自然,不过是自然而方法化了。”(Pope)(亚历山大·蒲柏(1688—1744),英国诗人。)

两相比较,这二者的距离就相差很远了。

浪漫主义:给浪漫主义下个简单的定义是很不容易的。从Romance(罗曼斯,“浪漫主义”一词由此演化而来。)这个字看,它是在黑暗世纪以前和以后一种文章曾用这种言语写成的。从它的材料上的来源看,它是北方新兴民族的以散文或诗写成的故事,经过文艺复兴而成为后代小说与史诗的本源。这新兴民族的故事与古代的在形式上内容上都有不同。北方民族从古代作品得了文字文法的训练,开始作自家的故事。故事的内容是基督教的圣僧事迹,北方民族的伟人传说,和从红十字军东征带回来的东方故事。这些故事虽不同,可是都带着基督教色彩,叫我们看到武士的尊崇妇女,保护老弱,仗义冒险,以尽宗教武士的天职。基督教本来是隐身奉主,弃世养心的,到了这些武士身上便变为以刀马护教,发扬侠烈的精神;这种精神在沙力曼大帝及阿撒王手下的武士故事中都充分的表现着。从政治方面看,由这些故事中我们见到封建制度的色彩,故事中总是叙述着贵族儿女的恋爱,或贵族与平民间的冲突。在民族性上看,我们看出北方民族的勇于冒险:杀龙降怪以解民困,跋山渡海以张武功。这是内容方面。从形式看呢?古代作品以方法为重,浪漫的故事以力量为主。前者以趣味合一为本,后者以趣味复杂为事。一是求规律之美,一是舍规律而爱新奇、热情。古典派的作品纵有热情也用方法拘束住,浪漫故事便任其狂驰而不大管形式的静美了。

但是,这只是浪漫故事的特色,并没有标树学说,直接与古典主义宣战,像“破坏古典主义主要效果之一,便是解放个人。使个人反于本来面目及自由,正如古代诡辩派之言:以个人做万物的尺度”(Brunetiere(费迪南·布吕纳介(1849—1906),法国作家,文艺批评家。),依谢六逸译文)还要等一个号炮;放这号炮的便是卢梭。

卢梭(Bousseau 1712—1778)(卢棱,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学家,文学家。)的思想态度与成功,可以说是浪漫主义运动的先锋。他并不是单向文艺挑战,而是和社会的一切过不去。他要的是个人的自由权,不只是艺术的解放。他的风格给法国文艺创了一个新体,自由,感动,浪漫。他向一切挑战:政治,宗教,法律,习俗都要改革。这样的一个理智的彗星,就引起法国的大革命,同时开始文学的浪漫运动,可谓一举两得。有了这个号炮,德国的青年文士首先抓住那北方的民间故事与传说,来代替古典文艺中的神话。他们对卢梭与莎士比亚有同样的狂热,同时讥笑法国的新古典派。这样,那中古浪漫故事开始有了学说的辅翼,成了一种运动,直接与新古典主义交战。这新兴文艺是“狂飙突起”,充分的表现情感而破坏一切成法。后来法国英国的文士也同样的由新古典主义的势力解放出来,于是在十九世纪西欧的文艺便灿烂起来。

设若新古典主义的缺点在偏重形式之美,而缺乏自我的精力,浪漫主义又太重自我,而失之夸大无当。卢梭的极端自由,是不能不走入“返于自然”的;但完全返于自然,则个人的自由是充分了,同时人群与兽类的群居有何不同呢?这个充分的自由,其弊病已见之于法国的大革命——为争自由使人的兽性毕露,而酿成惨杀主义与恐怖时代。在文艺里也如是,个人充分的表现,至于故作惊奇,以引起浮浅的感情。这个弊病在浪漫运动初期已显露出来,及至这个运动成功了,人们便专在结构惊奇上用力,充其极便成了无聊的侦探小说,只凭穿插热闹引人入胜,而实无高尚的主旨与深刻的情感。再说,因为浪漫,作品的内容一定要新奇不凡,于是英雄美人成了必要的角色;这在一方面足以满足人们的好奇心与想象,但在另一方面,文艺渐渐成为茶余酒后的消遣品,忘了真的社会;于是便不能不让位给写实派了。

严格的说,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不是绝对的对立;在这里,“倾向”又能帮助我们了。古典主义是注意生命的旁观,而浪漫主义运动是把艺术的中心移到个人的特点上去;两相比较,便看出这是心理倾向的结果。这新运动是心理的变动;若是纯以文艺作品比较是很容易使人迷惑的。在英国的伊丽莎白时代的戏剧显然的是极浪漫的,为什么浪漫运动必归之于十九世纪的开始呢?这里有个分别,十九世纪的浪漫运动纵与伊丽莎白时代的相同,但不是一回事。十九世纪的新运动有法国的大革命作背景,这个革命是空前的事实。于此我们看到个人思想的解放。再就文艺内容说,新古典主义的作品与伊丽莎白时代的作品好用希腊拉丁的典故,浪漫派的作品的取材也是取之过去时代的,这岂不是一样的好古吗?这里又有不同之点:浪漫派的特点之一是富于想象,他们取材于过去,正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中古的故事——那惊奇玄妙的故事——而以想象使这些惊奇的精神复活。他们不是只得一些呆死的典故,而是发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在那里他们可以自由的运用他的想象。这又是个心理的作用。

这样,我们明白了古典主义的所以有那调和匀静之美,与浪漫主义的所以舍去形式而求自我的表现——二者都是心理的不同,因而表现的也不同。至于新古典主义的所以既不能像古代希腊的古典作品那样美好,又不能像浪漫作品这样活泼有生趣,便是因为作者缺乏了这表现心神向往的精神,摹拟是不要多少创造力的。

写实主义:十九世纪的中叶,世界又改变了样子:政治上,中等阶级代替了贵族执有政权。学问上,科学成了解决宇宙之谜的总钥匙。社会上,资本家与劳动者成了仇敌。宗教上,旧的势力已消失殆尽,新的信仰也没有成立。惊人的学说日有所闻,新的发明日进一日;今天有所发明,明日便有许多失业的工人。这个世界人人在惊疑变动之中,正如左拉的僧人弗劳孟对宗教、科学、哲学、道德、正义,都起了疑惑,而不知所从。这样的人一睁眼便看到了社会,那只供人消遣的文艺不足以再满足他们。他们生在社会上,他们便要解决社会问题,至少也要写社会的实况。他们的社会不复是几个人操持一切,不复是僧侣握着人们的灵魂。在浪漫主义兴起的时候,人们得到了解放的学说与求自由的启示,并不知道这个新的思潮将有什么结果。到了现,政治虽然改革了,而自由还是没有充分的实现,浪漫派的运动者得有自由的启示,用想象充分表现自我;现在,这个梦境过去了,人们开始看现实与社会。他们所看到的有美也有丑,有明也有暗,有道德也有兽欲。这丑的暗的与兽欲也正是应该注意的,应该解决的。那选择自然之中美点而使自然更美的说法已不能满足他们。他们看见了缺欠,不是用美来掩饰住它,而以这缺欠为最值得写的一点。他们至小的志愿是要写点当代的实况。那完美无疵的美人,那勇武俊美的青年贵族,不能再使他们感觉兴趣。他们所要的不是谁与谁发生恋爱和怎样的相爱,而是为什么男女必定相求,这里便不是恋爱神圣了,而是性的丑恶也显露出来。他们不问谁代替了谁执了政权,而问为什么要这样的政治。这是科学万能时代的态度。

这一派的主要人物是法国的巴尔扎克(Balzac 1779—1850)与福禄贝(Flaubert 1821—1880)(即福楼拜。)等。巴尔扎克创立写实主义,他最注重的是真实,他的作品便取材于日常生活及普通的情感。他的人物是——与浪漫作品不同——现代的男女活动于现代的世界,他的天才叫他描写不美与恶劣的人物事实比好的与鲜明的更为得力。福禄贝是个大写实者,同时也是个浪漫的写家,但是,他的写实作品影响于法国的文艺极大,他的《包娃荔夫人》(Madame Bovary)(现通译《包法利夫人》。)是写实的杰作,佐拉(Zola)(现通译左拉(1840—1902),法国作家。),都德(Daudet)(阿尔丰斯·都德(1840—1897),法国小说家。),莫泊桑(Maupas sant)(莫泊桑(1850—1893),法国作家。)等都是他的信徒。他们这些人的作品都毫无顾忌的写实,写日常的生活,不替贵族伟人吹嘘;写社会的罪恶,不论怎样的黑暗丑恶。我们在他们的作品中看出,人们好像机器,受着命运支配,无论怎样也逃不出那天然律。他们的好人与恶人不是一种代表人物,而是真的人;那就是说,好人也有坏处,坏人也有好处,正如杜思妥亦夫斯基(Dostoevsky)(现通译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国作家。)说:“大概的说,就是坏人也比我们所设想的直爽而简单的多。”(The Brothers Karamazoff)(《卡拉玛佐夫兄弟》。)这种以深刻的观察而依实描写,英国的写家虽然有意于此,但终不免浪漫的气习,像迭更斯(现通译狄更斯(1812—1870),英国作家。)那样的天才与经验,终不免用想象破坏了真实。真能写实的,要属于俄国十九世纪的那些大写家了。

写实主义的好处是抛开幻想,而直接的看社会。这也是时代精神的鼓动,叫为艺术而艺术改成为生命而艺术。这样,在内容上它比浪漫主义更亲切,更接近生命。在文艺上它是更需要天才与深刻观察的,因为它是大胆的揭破黑暗,不求以甜蜜的材料引人入胜,从而它必须有极大的描写力量才足以使人信服。同时,它的缺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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