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样写小说 - 文学概论讲义

作者: 老舍89,664】字 目 录

语构成上立论:中国语言本是单音的,所以这种按字寻义是不错的。其实中国语言又何尝完全是单音的呢?我们每说一句话,是一字一字的往外挤吗?不是用许多的辞组织成一语吗?为求人家听得清楚,为语调的美好,为言语的丰富,由单字而成辞是必然的趋势。在白话中我们连“桌”、“椅”这类的字也变成“桌子”、“椅子”了;难道应解作“桌与儿子”、“椅与儿子”么?一个英国人和我学中国话,他把“可是”解作“可以是的”,便是受了信中国话是纯粹单音的害处。经我告诉他:“可是”当“but”讲,他才开始用辞典;由字典而辞典便是一个大进步。认清了这个,然后须由历史上找出辞的来源;修辞学是亚里士多德首创的,便应当去由亚里士多德研究起;这才能免了误会与无中生有。

(二)摘取古语作证:中国人的思路多是向后走的,凡事不由逻辑法辨证,只求“有诗为证”便足了事。这种习惯使中国思想永远是转圆圈的,永远是混含的一贯,没有彻底的认识。比如说,什么叫“革命”?中国人不去读革命史,不去研究革命理论;先到旧书里搜寻,找到了:“汤武革命”,啊!这原来是中国固有的东西哟!于是心满意足了;或者一高兴也许引经据典的作篇革命论。这样,对于革命怎能有清楚的认识呢!

文学?赶快掀书!《论语》上说:“文学子游、子夏。”!文学有了出处,自然不要再去问文学到底是什么了。向后走的思路只问古人说过没有,不问对与不对,更不问古人所说的是否有明确的界说。古人怎能都说得对呢?都说得清楚呢?都能预知后事而预言一切呢?

段凌辰先生说得好: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引,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此所谓孔门四科也。文学与德行,言语,政事对举,殆泛指一切知识学问,与今日所谓文学者有别。故邢昺《论语疏》曰:‘文章博学,则有子游、子夏二人也。’此解可谓达其旨矣。更以游、夏二子之自身证之。据《论语·阳货篇》:‘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诗乐相通,子游似为文学之士。然乐本为儒家治世之具,其事亦无足怪。若证以《礼记·檀弓》,则子游实明礼之士耳。至于子夏,《论语·八佾》篇虽称其‘可与言诗’,然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又汉代经师,多源出子夏,则子夏乃传经之士也。《论语》其他论文之处甚多,其义亦同于斯。如《学而篇》孔子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何晏《集解》引马融曰:‘文者,古之遗文。’邢昺《疏》曰:‘注言古之遗文者,则《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是也。’是则六经为文矣。……‘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邢昺《疏》曰:‘子贡言夫子之述作威仪礼法,有文彩形质著名,可以耳听目视,依循学习,故可得而闻也。’朱熹《论语集注》亦曰:‘文章,德之见乎外者,威仪文辞皆是也。’是则所谓文章,又越乎述作文辞之外。与《八佾》篇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泰伯》篇称‘焕乎其有文章’。《子罕》篇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兼礼乐法度而言,其义相类。故《公冶长》篇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孔子答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足见孔氏于‘文’字之解释,固其广泛矣。……”(《中国文学概论》第二篇)

从上一段文字看,只拿古人一句话来解说学术的内含是极欠妥当的,因为古人对于用字是有些随便的地方。

拿单字的意思解释辞的,弊在错谬的分析;以古语证近代学术者,病在断章取义,只求不违背古说,而忘了用自己的思想。

(三)求实效:中国人是最讲实利的,无论是不识字的乡民,还是博学之士,对事对物的态度是一样的——凡是一事一物必有它的用处。一个儒医的经验,和一个乡间大夫的,原来差不很多;所不同者是儒医能把阴阳五行也应用到医药上去。儒医便是个立在古书与经验之间求实利的一种不生不熟的东西。专研究医理也好,专研究阴阳五行之说也好,前者是科学的,后者是玄学的;玄学也有它可供研究的价值与兴趣。但是中国人不这样办;医术是有用的,阴阳五行也非得有用不可;于是二者携手,成为一种糊涂东西。

文人也是如此,他们读书作文原为干禄或遣兴的,而他们一定要把那抽象的哲学名辞搬来应用——道啊,理啊等等总在笔尖上转。文学就不准是种无所为、无所求的艺术吗?不许。一件东西必定有用处,不然便不算一件东西;文学必须会干点什么,不拘是载道,还是说理,反正它得有用。

(1)文以观人:《文中子》说:“文士之行可见,谢灵运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则谨。”照这么说,在中国非君子便不许作文了。君子会作文不会,是个问题。可是中国人以为君子总是社会上的好人,为社会公益起见,“其文傲”的人是该驱逐出境的;这是为实利起见不得不如此的。

《诗史》曰:“诗之作也,穷通之分可观:王建诗寒碎,故仕终不显;李洞诗穷悴,故竟下第。”这又由社会转到个人身上来了;原来评判诗文还可以带着“相面”的!文学与别的东西一样,据中国人看,是有实用的,所以搀入相术以求证实是自然的,不算怎么奇怪。说穷话的必定倒楣,说大话的必定腾达显贵,像西洋那些大悲剧家便都应该穷困夭死的。那No struggle,no drama(英文,意为:没有斗争,便没有戏剧。)在中国人看,是故意与自家过不去的。自居易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句,于是顾况便断定他在那米贵的长安也可以居住了:文章的用处莫非只为吃饭么?

“文艺是纯然的生命的表现;是能够全然离了外界的压抑和强制,站在绝对自由的心境上,表现出个性来的唯一的世界。忘却名利,除去奴隶根性,从一切羁绊束缚解放下来,这才能成文艺上的创作。必须进到那与留心着报章上的批评,算计着稿费之类的全然两样的心境,这才能成真的文艺作品;因为能做到仅被在自己的心里烧着的感激和情热所动,像天地创造的曙神所做的一样程度的自己表现的世界,是只有文艺而已。”(《苦闷的象征》十三页)

拿这一段话和我们的穷通寿夭说比一比,我们要发生什么感想呢!

(2)文以载道明理:“《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这是中国文人读书的方法。无论读什么,读者必须假冒为善的声明:“我思无邪!”《诗》中之《风》本来是“出于里巷歌谣之作,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也。”(朱熹)它们的那点文学价值也就在这里。但是中国读诗的,非在男女之情以外,还加上些“刺美风化”,“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等不相干的话,不足以表示心思的正大。正像后世写淫书的人,也必在第一回叙说些劝善惩淫的话头,一样的没出息。有了这种心理,治文学的人自然忘了文学本身的欣赏,而看古文古诗中字字有深意、处处是训诫;于是一面忘了研究文学到底是什么,一面发了“若不仰范前哲,何以贻厥后来”的志愿。文以载道明理遂成了文人的信条。韩愈说:“愈之志在古道,又甚好其文辞”,就是因为崇古的缘故,把自己也古代化了。周敦颐说:“文辞,艺也。道德,实也。”这有实用的道德真真把文艺毁苦了!这种论调与实行的结果,弄得中国文学:一,毫无生气,只是互相摹拟;文是古的好,道也是古的好。二,只有格体的区分,少主义的标树。把“道”放在不同的体格之下便算有了花样变化,主义——道——是一定不变的。三,戏剧小说发达的极晚,极不完善,因为它们不古,不古自然也不合乎道,于是就少有人注意它们。四,文学批评没有成为文艺的独立一枝,因为文不过是载道之具,道有邪正,值得辩论;那对偶骈俪谀佞无实,便不足道了。

厨川白村说过:“每逢世间有事情,一说什么,便掏出藏在怀中的一种尺子来丈量。凡是不能恰恰相合的东西,便随便地排斥,这样轻佻浮薄的态度,就有首先改起的必要罢。”这一种尺子或者就是中国的“道”么?诚如是,丢开这尺子,让我们跑入文学的乐园,自由的呼吸那带花香的空气去吧!

以上是消极地指出中国文人评论文学所爱犯的毛病,也就是我们所应避免的。至于文学是什么,和一些文学上的重要问题,都在后面逐渐讨论;先知道了应当避免什么,或者足以使我们讨论文学的时候不再误入歧途。

在第一讲里,我们略指出中国文士论文的错误,是横着摆列数条,没管它们在历史上的先后。现在我们再竖着看一看,把古今的重要文说略微讨论一下。

先秦文论:文学,不论中外,发达最早的是诗歌。像《诗序》里的“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那样心有所感,发为歌咏,是在有文字之先,已有的事实。那么,我们先拿《诗经》来研究一下,似乎是当然的手续。《诗经》,据说是孔子删定的;这个传说的可靠与否,我们且不去管;孔子对于《诗经》很喜欢引用与谈论是个事实。

《诗》中的《风》本是“出于里巷歌谣之作,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也。”(朱熹)它们的文学价值也就在这里。可是孔子——一位注重礼乐、好谈政治的实利哲学家——对于《诗》的文学价值是不大注意的;他始终是说怎样利用它。他用“《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篇》)定了读《诗》的方法;于是惹起后世注《诗》的人们对于《诗》的误解:“刺美风化”是他们替“思无邪”作辨证的工夫;对于《诗》本身的文学价值几乎完全忘却。这是在思想方面,他已把文学与道德搀合起来立论。再看他怎从其他方面利用《诗》:

“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篇》)《诗》的用处是帮助修辞的。

“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礼记·经解篇》)这是以诗为政治的工具。

“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篇》)《诗》不但可以教给人们以事父事君之道,且可以当动植物辞典用!

这样,孔子既以《诗》为政治教育的工具,为一本有趣的教科书,所以他引用诗句时,也不大管诗句的真意,而是曲为比附,以达己意,正如古希腊诡辩家的利用荷马。铃木虎雄说得好:

“孔子当解释诗,对于诗的原意特别注重把来安上一种政教上的特别的意义来应用。……例如述到逸诗:‘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必评论说:‘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论语·子罕篇》)原篇虽是说男女相思,因居室远而相背的。对于这下一转语,可说是相思底程度不够,倘若真相思便没有所谓远这一回事的,恰如利用所谓:‘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篇》)的意义一样。政教下的谈话成了干燥无味(之谈,而)(括号中的字为校注者所加。)由此得救了。又在《大学》里引《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商颂·玄鸟》)《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小雅·鱼藻之什缗蛮》)也说:‘于止,知其所知,可以人而不如鸟乎。’(《大学》)掇拾‘止’字以利用《大学》的‘止于至善。’……子夏问到《诗》里所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怎样解释,孔子答以:‘绘事后素。’子夏遂说道:‘礼后乎?’(《论语·八佾篇》)孔子又说子夏是‘可与言诗’的。甚至称赞为‘起予者商也。’但这种问答诗底原意已被遗却,只是借诗以作为自己讲学上的说话而已。”(《中国古代文艺论史》第一编第四章)

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何等的美!可惜孔子不是个创作家,不是个文学批评家,所以没有美的欣赏。有孔子这样引领在前,后世文人自然是忽略了文学本身的欣赏,而去看古文古诗中字字有深意,处处有训诫,于是文以载道明理便成了他们的信条。

周代诸子差不多都是自成一家之言。他们的文字虽然很好,像老子的简练,庄子的驰畅,可是他们很少谈到文学,而且有些藐视孔门的好古饰辞的,像“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庄子·御寇篇》)之类。正是“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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