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样写小说 - 一个近代最伟大的境界与人格的创造者

作者: 老舍5,488】字 目 录

,与从海岛上浮来的花香;使我渴想亲眼看到他所写的一切。别人的小说没能使我这样。我并不想去冒险,海也不是我的爱人——我更爱山——我的梦想是一种传染,由康拉得得来的。我真的到了南洋,可是,啊!我写出了什么呢?!失望使我加倍的佩服了那《台风》与《海的镜》的作家。我看到了他所写的一部分,证明了些他的正确与逼真,可是他不准我摹仿;他是海王!

可是康拉得在把我送到南洋以前,我已经想从这位诗人偷学一些招数。在我写《二马》以前,我读了他几篇小说。他的结构方法迷惑住了我。我也想试用他的方法。这在《二马》里留下一点——只是那么一点——痕迹。我把故事的尾巴摆在第一页,而后倒退着叙说。我只学了这么一点;在倒退着叙述的部分里,我没敢再试用那忽前忽后的办法。到现在,我看出他的方法并不是顶聪明的,也不再想学他。可是在《二马》里所试学的那一点,并非没有益处。康拉得使我明白了怎样先看到最后的一页,而后再动笔写最前的一页。在他自己的作品里,我们看到:每一个小小的细节都似乎是在事前准备好,所以他的叙述法虽然显着破碎,可是他不至陷在自己所设的迷阵里。我虽然不愿说这是个有效的方法,可是也不能不承认这种预备的工夫足以使作者对故事的全体能准确的把握住,不至于把力量全用在开首,而后半落了空。自然,我没能完全把这个方法放在纸上,可是我总不肯忘记它,因而也就老忘不了康拉得。

郑西谛说我的短篇每每有传奇的气味!无论题材如何,总设法把它写成个“故事”。这个话——无论他是警告我,还是夸奖我——我以为是正确的。在这一点上,还是因为我老忘不了康拉得——最会说故事的人。说真的,我不信自己在文艺创作上有个伟大的将来;至好也不过能成个下得去的故事制造者。就是连这点希冀也还只是个希冀。不过,假设这能成为事实呢,我将永忘不了康拉得的恩惠。

刚才提到康拉得的方法,那么就再接着说一点吧。

现在我已不再被康拉得的方法迷惑着。他的方法有一时的诱惑力,正如它使人有时候觉得迷乱。它的方法不过能帮助他给他的作品一些特别的味道,或者在描写心理时能增加一些恍忽迷离的现象,此外并没有多少好处,而且有时候是费力不讨好的。康拉得的伟大不寄在他那点方法上。

他在结构上惯使两个方法:第一个是按着古代说故事的老法子,故事是由口中说出的。但是在用这个方法的时候,他使一个Marlow(马罗,康拉德一些小说如《吉姆爷》、《青春》、《黑暗的心灵》、《机遇》中的故事叙述人。),或一个Davidson(达维德逊,康拉德小说《胜利》中的故事叙述人。)述说,可也把他自己放在里面。据我看,他满可以去掉一个,而专由一人负述说的责任;因为两个人或两个人以上述说一个故事,述说者还得互相形容,并与故事无关,而破坏了故事的完整。况且像在Victory(康拉德的小说《胜利》。)里面,述说者Davidson有时不见了,而“我”——作者——也没一步不离的跟随着故事中的人物,于是只好改为直接的描写了。其实,这个故事颇可以通体用直接的描写法,“我”与Davidson都没有多少用处。因为用这个方法,他常常去绕弯,这是不合算的。第二个方法是他将故事的进行程序割裂,而忽前忽后的叙说。他往往先提出一个人或一件事,而后退回去解析他或它为何是这样的远因;然后再回来继续着第一次提出的人与事叙说,然后又绕回去。因此,他的故事可以由尾而头,或由中间而首尾的叙述。这个办法加重了故事的曲折,在相当的程度上也能给一些神秘的色彩。可是这样写成的故事也未必一定比由头至尾直着叙述的更有力量。像Youth(康拉德的小说《青春》。)和Typhoon(康拉德的小说《台风》。)那样的直述也还是极有力量的。

在描写上,我常常怀疑康拉得是否从电影中得到许多新的方法。不管是否如此吧,他这种描写方法是可喜的。他的景物变动得很快,如电影那样的变换。在风暴中的船手用尽力量想从风浪中保住性命时;忽然康拉得的笔画出他们的家来,他们的妻室子女,他们在陆地上的情形。这样,一方面缓和了故事的紧张,使读者缓一口气;另一方面,他毫不费力的,轻松的,引出读者的泪——这群流氓似的海狗也是人哪!他们不是只在水上漂流的一群没人关心的灵魂啊。他用这个方法,把海与陆联上,把一个人的老年与青春联上,世界与生命都成了整的。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在他的笔下任意的被戏耍着。

这便更像电影了:“掌舵的把桨插入水中,以硬臂用力的摇,身子前俯。水高声的碎叫;忽然那长直岸好像转了轴,树木转了个圆圈,落日的斜光像火闪照到木船的一边,把摇船的人们的细长而破散的影儿投在河上各色光浪上。那个白人转过来,向前看。船已改了方向,和河身成了直角,船头上雕刻的龙首现在正对着岸上短丛的一个缺口。”(The Lagoon(康拉德的小说《环礁湖》。))其实呢,河岸并没有动,树木也没有动;是人把船换了方向,而觉得河身与树木都转了。这个感觉只有船上的人能感到,可是就这么写出来,使读者也身入其境的去感觉;读者由旁观者变为故事中的人物了。

无论对人物对风景,康拉得的描写能力是惊人的。他的人物,正像南洋的码头,是民族的展览会。他有东方与西方的各样人物,而且不仅仅描写了他们的面貌与服装,也把他们的志愿,习惯,道德……都写出来。自然,他的欧洲人被船与南洋给限制住,他的东方人也因与白人对照而没完全得到公平的待遇。可是在他的经验范围里,他是无敌的;而且无论如何也比Kipling(吉卜林(1865—1936),英国作家。作品大多描述英国殖民者在印度的生活,有种族主义偏见。)少着一点成见。

对于景物,他的严重的态度使他不仅描写,而时时加以解释。这个解释使他把人与环境打成了一片,而显出些神秘气味。就我所知道的,他的白人大概可以分为两类:成功的与失败的。所谓成功,并不是财富或事业上的,而是由责任心上所起的勇敢与沉毅。他们都不是出奇的人才,没有超人的智慧,他们可是至死不放松他们的责任。他们敢和台风怒海抵抗,敢始终不离开要沉落的船,海员的道德使他们成为英雄,而大自然的残酷行为也就对他们无可如何了。他们都认识那“好而壮的海,苦咸的海。能向你耳语,能向你吼叫,能把你打得不能呼吸”。可是他们不怕。Beard船长,MaoWhirr船长,Allistoun船长,都是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人,才能与海相平衡。他的景物都有灵魂,因为它们是与英雄们为友或为敌的。Beard船长到船已烧起,不能不离开的时候才恋恋不舍的下了船,所以船的烧起来是这样的:

“在天地黑暗之间,她(船)在被血红火舌的游戏射成的一圈紫海上猛烈的烧着;在闪耀而不祥的一圈水上。一高而清亮的火苗,一极大而孤寂的火苗,从海上升起,黑烟在尖顶上继续的向天上灌注。她狂烈的烧着;悲哀而壮观像夜间烧起的葬火,四面是水,星星在上面看着。一个庄严的死来到,像给这只老船的奔忙的末日一个恩宠,一个礼物,一个报酬。把她的疲倦了的灵魂交托给星与海去看管,其动心正如看一光荣的凯旋。桅杆倒下来正在天亮之前,一刻中火星乱飞,好似给忍耐而静观的夜充满了飞火,那在海上静卧的大夜。在晨光中她仅剩了焦的空壳,带着一堆有亮的煤,还冒着烟浮动。”

类似这样的文字还能找到许多,不过有此一段已足略微窥见他怎样把浪漫的气息吹入写实里面去。他不能不这样,这被焚的老船并非独自在那里烧着,她的船员们都在远处看着呢。康拉得的景物多是带着感情的。

在那些失败者的四围,景物的力量更为显明:“在康拉得,哈代,和多数以景物为主体的写作,‘自然’是画中的恶人。”是的,他手中那些白人,经商的,投机的,冒险的,差不多一经失败,便无法逃出——简直可以这么说吧——“自然”给予的病态。山川的精灵似乎捉着了他们,把他们像草似的腐在那里。Victory里的主角Heyst是“群岛的漂流者,嗜爱静寂,好几年了他满意的得到。那些岛们是很安静。它们星列着,穿着木叶的深色衣裳,在银与翠蓝的大静默里;那里,海不发一声,与天相接,成个有魔力的静寂之圈。一种含笑的睡意包覆着它们;人们就是出声也是温软而低敛的,好像怕破坏了什么护身的神咒。”Heyst永远没有逃出这个静寂的魔咒,结果是落了个必不可免的“空虚”(nothing)。

Nothing,常常成为康拉得的故事的结局。不管人有多么大的志愿与生力,不管行为好坏,一旦走入这个魔咒的势力圈中,便很难逃出。在这种故事中,康拉得是由个航员而变为哲学家。那些成功的人物多半是他自己的写照,爱海,爱冒险,知道困难在前而不退缩。意志与纪律有时也可以胜天。反之,对这些失败的人物,他好像是看到或听到他们的历史,而点首微笑的叹息:“你们胜过不了所在的地方。”他并没有什么伟大的思想,也没想去教训人;他写的是一种情调,这情调的主音是虚幻。他的人物不尽是被环境锁住而不得不堕落的,他们有的很纯洁很高尚;可是即使这样,他们的胜利还是海阔天空的胜利,nothing。

由这两种人——成功的与失败的——的描写中,我们看到康拉得的两方面:一方面是白人的冒险精神与责任心,一方面是东方与西方相遇的由志愿而转入梦幻。在这两方面,“自然”都占据了重要的地位,他的景物也是人。他的伟大不在乎他认识这种人与景物的关系,而是在对这种关系中诗意的感得,与有力的表现。真的,假如他的感觉不是那么精微,假如他的表现不是那么有力,恐怕他的虚幻的神秘的世界只是些浮浅的伤感而已。他的严重不许他浮浅。像The Nigger of the“Narcissus”(康拉德的小说《白水仙号上的黑水手》。)那样的材料,假若放在W.W.Jacobs(威廉·W·雅各布斯(1863—1943),英国短篇小说家。)手里,那将成为何等可笑的事呢。可是康拉得保持着他的严重,他会使那个假装病的黑水手由恐怖而真的死去。

可是这个严重态度也有它的弊病:因为太热心给予艺术的刺激,他不惜用尽方法去创作出境界与效力,于是有时候他利用那些人为的不自然的手段。我记得,他常常在人物争斗极紧张的时节利用电闪,像电影中的助成恐怖。自然,除去这小小的毛病,他无疑的是近代最伟大的境界与人格的创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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