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辅导之臣,犹法度之器,先必正己而后正人。盖德义者,正人之法度,善恶者,修身之衡鉴。汝等辅导诸子,必匡其德义,明其善恶,使知趋正而不流于邪,如此,则能尽辅导之职。观之梓匠,虽有材木,必加绳削,乃能成器。太子诸王,必得贤辅开导赞助,乃能成德。朕择尔等为宫僚,各宜尽心。又加经史中古人已行之事可为鉴戒者,采摭其事,编次成集,朝夕观览,以广智识,亦有助于辅导。”群臣顿首受命而退。又谕秦王右相郑九成等曰:“朕封建诸子,选用傅相,委托匪轻,凡与王言,当广学问以充其行义,陈忠孝以启其良心。事有弗善,必求其善,政有未美,必求其美,使其聪明无蔽,上下相亲,庶几道德有成,以弘长世之业,而辅相者亦克尽其职矣。”复顾刘基等曰:“朕观古圣贤之君,虽治平之世,不忘修省,诚以富贵易至于骄奢,必至于荒纵,未有荒纵而无颠覆者。故尝戒太子、诸王,以为士不能正身修德,则殃及身家。为士且然,况于为君为王者乎?”基顿首对曰:“陛下此言,万世之福也。”
七月戊子,太祖谓皇太子曰:“天子之子,与公卿士庶人之子不同。公卿士庶人之子系一家之盛衰,天子之子系天下之安危。尔承主器之重,将有天下之责也。公卿士庶人不能修身齐家,取败止于一身一家。若天子,不能正身修德,其败岂但一身一家之比?将宗庙社稷有所不保,天下生灵皆受其殃,可不惧哉!可不戒哉!”
十二月辛巳,礼部尚书陶凯请选人专任东宫官属,罢兼领之职,庶于辅导有所责成。太祖曰:“古者不备其官,惟贤能是用。朕以廷臣有才望勋德者兼东宫官,非无谓也。尝虑廷臣与东宫官属有不相能,遂成嫌隙,或主奸谋,离间骨肉,其祸非细。若江充之事,可为明鉴。朕今立法,令省台、都督府官兼东宫赞辅之职,父子一体,君臣一心,庶几无相构之患也。”
洪武四年闰三月己未,太祖谕省台臣曰:“朕诸子日知务学,必择端谨文学之臣兼宫僚之职,日与之居,讲说经史,蓄养德性,博通古今,庶可以承藉天下国家之重。但人之相与,气习易移,与正人处,则日习于正,如行康衢,自不为偏歧所惑。若与邪人处,则日习于邪,如由曲径,往而不返,不觉入荆棘中矣。”省臣对曰:“知人最难,邪正未易辨。”太祖曰:“尊德乐义,斯为正也;便佞亵慢,斯为邪也。故骄奢淫佚,鲜不由于亵慢,而端庄中正,必皆本于好德。”
洪武六年五月壬寅朔,《祖训录》成,太祖因谓侍臣曰:“朕着《祖训录》,盖所以垂示子孙。朕更历世故,创业艰难,常虑子孙不知所守,故着是书,日夜以思,具悉周至,绸绎六年,始克成编。后世子孙守之,则永保天禄。苟作聪明,乱旧章,是违《祖训》矣。”侍臣对曰:“自古创业之主,其虑事周详,立法垂训,必有典则。若后世子孙不知而轻改,鲜有不败。故《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太祖曰:“日月之能久照,万世不改其明,尧舜之道不息,万世不改其行。三代因时损益者,其小过不及耳。若一代定法,有不可轻改,荒坠厥绪,几于亡夏,颠覆典刑,几于亡商。后世子孙,当思敬守祖法。”
九月己酉,以侍御史文原吉为秦府右相,国子助教朱复为燕府参军。谕曰:“王今长,宜朝夕左右辅养其德,二三年后,遣王之国。汝等宜尽心所事,取鉴于古,何者为善,何者为不善,采摭古人仕为王巨,孰能以正辅导,孰为不能,编次成集,朝夕览观。遇有所行,则择其善而去其不善,务引王于当道。尔等与天言,待臣下则以谦和,抚民人则以仁恕,劝耕耨以省馈饷,御外侮以藩帝室。如此,则能尽其职矣。”又曰:“汝尔职事清简,非朝廷剧任之比。若文武全才,更可演习武事,发舒精神。若素儒生,但谨守礼法,陈善闭邪而已。苟巧诈无实,欺蔽谄谀,此招咎之道,所宜戒也。汝其慎之!”
乙卯,命诸司今后常事启皇太子,重事乃许奏闻。太祖谓皇太子曰:“人君统理天下,人情物理,必在周知,然后临事不惑。吾自起田里,一至于今日,凡治军旅,理民事,无不尽心,恒虑处事未当,故尝思念古人为治,必广视听,凡言之善者,吾即行之,不善者,吾虽不行,亦思绎至再,果不可行,然后置之。夫虑事贵明,处事贵断,庶几不眩。况尔生长宫掖,未涉世故,若局于见闻,则视听不广。且目虽能视,所见不逾于阈,耳虽能听,所闻不越于庭。而欲区区智识决天下之务,能—一当理,难矣。汝宜亲贤乐善,以广聪明,逆己之言,必求其善,顺己之言,必审其非。如此,则是非不混,理欲判然,天下之事可得而治矣。汝其敬之,毋忘朕训。”
壬戌,太祖谓秦府右相文原吉等曰:“蓄药所以防病,积货所以防贫,用贤所以辅德。朕为诸子择贤以为之辅,尔等居左右,宜朝夕规诲,以成其德。人情于大事或能懂之,而常忽于细微。夫细行不谨,大德必亏;姑息小过,大愆必至。故塞水者,必于其源,源塞而绝;伐木者,必于其根,根断而木拔矣。设王有所违失,尔若日所失者小,可勿言也,则是大失将至。俟其大失将至,然后规之,救有所弗及奥。夫善虽小,可以成名,恶虽小,足以亡身。凡历代贤王著名方册,其巨亦皆贤者,故能同济其美。尔等职任辅导,宜尽心所事。”
洪武七年正月乙亥,太祖召太子宫臣谕之日:“汝知所谓重器乎?”对曰:“岂非商彝周鼎乎?”太祖曰:“汝所谓商彝周鼎者,此非重器乎?太子者,天下之重器。人有彝鼎,尚知宝爱,太子承主器之重,岂得不宝爱之乎?宝爱之者,必择端人正士以为辅翼,朝夕与居,使其熟闻善言,不迩詖行,自然渐渍,以成其德。若惟委之于便嬖近习,是委重器于涂,而不可宝爱之矣。汝等日辅太子,讲论诵说之时,必导之以正,使其道明德立,才器充广,庶几他日克胜重任,则可以副朕所望。”
洪武九年正月丁巳,太子诸王侍,太祖顾谓之曰:“汝等闻修德进贤之道乎?”太子对曰:“每闻儒臣讲说,知其略矣,未领其要。”太祖曰:“藻率杂佩为身之容,恭逊温良为德之容,见于外者,可以知其内也。古之君子,趋跄有节,升降有数,周旋跬步而不违于矩矱者,由其德充于内而著乎外也。所以器识高明,而善道日跻,恶行不见而邪僻益远。己德既修,自然足以服人,贤者汇进而不肖者自去。能修德进贤,则天下国家未有不治。不知务此者,鲜不取败。夫货财声色为戕德之斧斤,谗佞谄谀乃杜贤之荆棘,当拒之如虎狼,避之如蛇虺。苟溺于所好,则必为其陷矣。汝等其慎之。”
洪武十年六月丙寅,命群臣自今大小政事,皆先启皇太子处分,然后奏闻。太祖语皇太子曰:“人君治天下,日有万几,一事之得,天下蒙其利;一事之失,天下受其害。自古以来,惟创业之君历涉勤劳,达于人事,周于物理,故处事之际,鲜有过当。守成之君,生长富贵,若非平日练达,临政少有不谬者。故吾特命尔日临群臣,听断诸司启事,以练习国政。惟仁则不失于躁暴,惟明则不惑于奸邪,惟勤则不溺于安逸,惟断则不牵于文法。凡此皆以一心为之权度,则未有不失其当。今有人指石以为玉,当辨之曰:‘果玉乎?果石乎?’知其为非玉,乃石也。如此,则的然莫敢吾欺。若信其言以为玉,则是非之心不明,失其权度矣。况人虽有明敏之资,自非历练,临事率意而行,未免有失,知悔而改,亦已晚矣。吾自有天下以来,未尝暇逸于诸事务,惟恐毫发失当,以负上天付托之意,戴星而朝,夜分而寝,日有未善,寝亦不安,此尔所亲见也。亦能体而行之,天下之福,吾无忧矣。”洪武十一年三月,是月,太祖训诸子曰:“昔有道之君,皆身勤政事,心存生民,所以保守天下。至其子孙,废弃厥德,色荒于内,禽荒于外,政教不修,礼乐崩弛,则天弃于上,民离于下,遂失其天下国家。为吾子孙者,当取法于古之圣帝哲王,兢兢业业,日慎一日,鉴彼荒淫,勿蹈其辙,可以长享富贵矣。”
洪武十二年三月戊辰朔,太祖御华盖殿,皇太子侍。太祖问曰:“比日讲习何书?”对曰:“昨看书至商周之际。”太祖曰:“看书亦知古人为君之道否?”因谕之曰:“君道以事天爱民为重,其本在敬身。人君一言一行,皆上通于天,下系于民,必敬以将之,而后所行无不善也。盖善,天必鉴之,不善,天亦鉴之。一言而善,四海蒙福,一行不谨,四海罹殃。行言如此,可不敬乎?汝其识之。”
洪武十六年二月庚辰,太祖谕皇太子诸王曰:“凡听讼贵明,不明则刑罚不中,罪加良善,人心怨咨,有伤天和。或有大狱,必当详审,庶免构陷之非,锻练之弊。”又曰:“凡功赏要当,则人心常服。盖赏与罚二事,治天下之大权也。”
十一月甲午,太祖谓皇太子请王曰:“纯良之臣,国之宝也。残暴之臣,国之蠹也。自古纯良者为君造福,而残暴者为国致殃。何谓纯良?处心公忠,临民恺悌,虽材有不逮者,亦不至于伤物。所谓日计不足,月计有余者也。何谓残暴?恣睢击搏,遇事风生,锻炼刑狱,掊克聚敛,虽若快意一时,而所伤甚多。故武帝任张汤而政事衰,光武褒卓茂而王业盛。此事甚明,可为深鉴。”
洪武二十四年三月癸卯,太祖谓皇太子诸王曰:“人君之有天下者,当法天之德也。天之德,刚健中正,故运行不息。人君体天之德,孜孜不倦,则庶事日修。若怠惰侈肆,则政衰教弛,亏损天德,而欲长保天位者,未之有也。昔元世祖东征酉讨,混一华夏,是能勤于政事。至顺帝,偷情荒淫,天厌人离,遂至丧灭。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尔等当克勤克慎,他日庶可永保基业。”正家道
洪武元年正月乙亥,册皇后马氏。太祖谓侍臣曰:“昔汉光武劳冯异曰:‘仓卒芜蒌亭豆粥、滹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君臣之间,始终保全。朕念皇后起布衣,同甘苦,尝从朕在军仓卒,自忍饥饿,怀糗饵食,朕比之豆粥麦饭,其困尤甚。昔唐太宗长孙皇后当隐太子构隙之际,内能尽孝勤,承诸妃消释嫌猜。朕数为郭氏所疑,朕径情不恤,将士咸以服用为献,后先献郭氏,慰悦其意。及欲危朕,后辄为弥缝,卒免于患,殆又难于长孙皇后者。朕或因服御诘怒小过,辄为朕曰:‘主忘昔日之贫贱耶?’朕复为之惕然。家之良妻,犹国之良相,岂忍忘之!”三月辛未朔,命翰林儒臣修《女戒》。太祖谓学士朱升等曰:“治天下者,修身为本,正家为先。正家之道,始于谨夫妇。后妃虽母仪天下,然不可使干政事。至于嫔嫱之属,不过备职事、侍巾栉。若宠之太过,则骄恣犯分,上下失序,故历代宫阃,政由内出,鲜有不为祸乱者也。夫内嬖惑人,甚于鸩毒,惟贤明之主能察之于未然,其他未有不为所惑者。卿等为我纂述《女戒》及古贤妃之事可为法者,使后世子孙知所持守。”
洪武十三年二月辛未,太祖谕皇太子诸王曰:“吾持身谨行,汝辈所亲见。吾平日无优伶近之押,无酣歌夜饮之娱。正宫无自纵之权,妃嫔无宠幸之昵,或有浮词之妇,察其言非,即加诘责,故各自修饬,无有妒忌。至若朝廷政事,稽于众论,参决可否,惟善是从。或燕闲之际,一人之言,尤加审察,故言无偏听,政无阿私。每旦星存而出,日入而休,虑患防危,如履薄冰。苟非有疾,不敢怠惰。以此自持,犹恐不及。故与尔等言之,使知持守之法。”
厚风俗
洪武四年六月戊申,太祖退朝御东阁,从容与群臣论及礼乐之事。谓廷臣曰:“世之治乱,本乎人情风俗。故忠信行则民俗淳朴,佻巧作则习尚诈伪。京师天下之统会,万民之瞻仰,四方所取则者也。而积习之弊,卒以奢侈相高,浮藻相诱,情日肆而俗日偷,非所以致理也。”礼部尚书陶凯对曰:“仲尼有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今欲整齐风俗,使佻巧不得作,必以政刑先之,然后教化可行。”太祖曰:“教化必本诸礼义,政刑岂宜先之?苟徒急于近效而严其禁令,是欲澄波而反汩之也。”凯顿首称善。洪武八年正月癸酉,淮安府山阳县民有父得罪当杖,请以身代,太祖谓刑部臣曰:“父子之亲,天性也。然不亲不逊之徒,亲遭患难,有坐视而不顾者。今此人以身代父,出于至情,朕为孝子屈法,以劝励天下,其释之。”
洪武二十年闰六月甲寅,太祖谓礼部尚书李原吉曰:“尚齿所以教敬,事长所以教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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