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利的比非量都不起了,所以看飞动的东西不见飞动。飞动是一种形势、意味、倾向而已,并不是具体的东西,现量无从认识他。因为现量即感觉中只现那东西--或鸟或幡- -的影像,这影像只是一张相片。当那东西在我眼前飞动假为一百刹那,我也就一百感觉相续而有一百影片相续现起。在每一影片其东西本是静的,那么,一百影片仍只有静的东西,其飞动始终不可见。必要同时有直觉等作用把这些影片贯串起来,飞动之势乃见,这与活动电影一理。所以不见飞动,为直觉不起独有现量之证。到次一步的现量是解放到家的时候才有的,那时不但虚的飞动形势没了,乃至连实的影片也没了,所以才空无所见。因为影片本是感觉所自现,感觉譬如一问,影片即其所自为之一答,你如不问,自没有答。当我们妄求时,感官为探问之具,遇到八识变的本质就生此影像;乃至得到大解放,无求即无问,什么本质影像也就没了,于是现量直证"真如"--即本体。这唯识上所谓"智与真如,平等平等","无分别智,不变而缘"。再转出"后得智 "又来分别诸法自共相等,把无分别智--一名根本智--所证说出告诉我们,便是形而上学了。
大概意思如上已尽。在外人自未必都相信,在佛家的人也恐指摘我种种不对。但我的看法是如此,我认唯识家提出有形而上学的新方法,且比罗素、柏格森的方法为满意,为可信任。形而上学本来不能讲,现在他能来讲,这个大翻案只有他做到了。并且很奇怪,最近哲理的阐发,都予他不少的证明,两个相反对的柏格森、罗素都是他最大的帮忙的人。柏格森所操方法同他固不对,而所得的道理却多密合,这是为两方都是研究一个东西--生命、生物--的原故。罗素所走一路,用理智对外研究似与他不相干,而不料比柏格森还有更契合的地方。柏格森说"生命","绵延"是整的不可分的,这实在有点不对,因他堕于"常见",罗素所主张,得到安斯坦相对论而证明的"事情相续说 "却几于非断非常,把唯识家所说,一块石头不是一块石头,而是许多石头相续,和反对静体之义,都加以证明。我们常设想,起古唯识家于地下而一览西洋学说,他反对讲形而上学反对静体的物质在当日为外道小乘所不喻的,乃至种种主张在当日无论如何同人家讲亦不相信的,或自己要说没有说出来的,都有这许多人来帮忙,一定欢喜的不知所云。实在唯识学在今日讲,比古代容易得其解,但我断言唯识学的机运并未到;其故后详。
我们上面只说唯识家对于形而上学不可经验的开出一条经验的路来,至概念判断是否能使用,以及唯识家对于形而上学如何解决,都还不曾说。这话在《印度哲学概论》第三篇第三章讲知识之界限效用问题替他说的很详明,此处不能很多说。简单说:概念判断只用在相对而不能施于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念,昔人所问形而上学的问题都要取销。他在根本智,后得智中所得而告诉于我们的也没有别的,就是"不可说不可念",例如:本体心物一多的问题,那么,就是非心非物、非一非多,乃至非有非无,乃至本体这句话就不对,凡有所说俱是戏论。若说也不妨,不过说了就不算,所以佛菩萨在大乘经论长篇大套谈他的形而上学,只是你不要当话听罢了。真正的形而上学如是如是。于是乎唯识家的大翻案文章是翻而不翻,翻过来之意与未翻原案还是相符顺的。
西洋印度两方哲学之动机不同
现在须要说明的有一桩事:何以西洋印度研究一样的问题而印度人单开辟出这条路来? 请拿我前面所(别)[列]的表中,西洋同印度的情形一比,便知不同。表云:印度形而上学与西洋为同物,但研究之动机不同,随着宗教甚盛且不变动。盖两方唯一之不同只在研究的动机上,此不可不注意者。西洋人是什么动机?可以说作知识的动机,科学的 动机;印度人是什么动机?可以说作行为的动机,宗教的动机。西洋人无论为希腊时或 文艺复兴后,其研究哲学都是出于好知的意思,他们叫做"爱智"。印度人像是没有那样余闲,他情志上迫于一类问题而有一种宗教的行为,就是试着去解脱生活复其清净本体,因为这个原故,所以他们没有哲学只有宗教,全没想讲什么形而上学,只是要求他实行的目标。例如吠檀多人讲"梵天",他就要去实做梵天;僧亻+去人讲"自性"、 "神我",他就要实做到神我、自性的各归其位;都不是在那里谈什么哲理。总而言之,他们的厌生活,求出世,是他们的动机所在。要出世出到哪里去呢?那么,自然要想 我本来是不如此的,宇宙本体是清净的,果如何斯为宇宙本体?这是他们的问题之所在 。于是就各出己见,这一家以为如何如何,那一家以为如何如何,并且把如何可以做到的路子训示人去做。在他自己实宗教而已,我们则从他的教训中抽取他的道理算做哲学。这与西方情形岂非大大不同!--一个是出于第一条路向,一个是走到第三条路向上 去。从这不同,其结果先分出一方形而上学可以失势无人讲,而这一方则不能,因他这种行为是不能阻止的,则求本体讲本体无论如何不能罢手。然此犹结果之小者,其大结果,即一方无论如何不能辟得形而上学的方法,而一方则得以开辟出来也。这个道理并不难懂,就是我们在前所说的,你如果不止息要求,还是拿六个工具去探问什么宇宙本体,无论怎样探求总是自己工具上的回报影像,没有法子得到本体。必得要像印度人厌弃生活来息止生活庶乎可望摸着息止生活的窍--解放二执--而实证本体,此则唯识家所以成功于印度也。于是要问:印度宗派甚多,皆有息止生活之法,佛家而外即没有得息止的吗?诚然如是。印度各宗要求息止生活大抵原相近似,其方法,即他们所谓瑜 伽者,亦若比同。但所似所同者自外面粗形式看耳,其实内容殊异,而此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卒惟佛教一家得之。假若此事不为人类的一种成功则已,苟得为一种成功则不可不知其为走第三条路之结果,而印度文明之所在也。
宗教问题之研究
我们既说到此处,该把宗教来讨论讨论。形而上学之成就,是印度人之小成就,假使印度人要有成就一定在宗教上,因为印度原只有宗教,而形而上学原是附属于其内的。并且我们上面说他研究形而上学的动机是在宗教、出世,却没有说出宗教、出世的动机在什么地方;此刻正好接续前边来讲宗教的动机,问他为什么要出世。我曾有一篇旧文章在少年中国学会的是宗教问题讲演,在那里面我曾指明印度宗教的动机,并从以论定宗教的必要。此刻可以拿来叙说,并将原来要讲明宗教的未尽之意补足之。
宗教是人类文化上很普遍很重要的一桩东西。但是从近代遭许多人批评之后,各人都拿自己的意思来解释宗教,你以为宗教是这样,他以为宗教是那样,以致一般人对宗教都是莫名其妙。所以我们现在对于宗教问题之解决实在是很紧要的。
我们现在要解决宗教的问题,头一句自然要问宗教究竟是何物?知道了这层然后对于宗 教的真妄利弊此后存在不存在的话方好去说,否则无从说起。差不多将"宗教是什么" 弄明白了,各种问题便算已经解决了。绝不应明确的宗教观念未得到,便胡乱评断什么宗教的存废!
我们看好多的宗教,形形色色,千奇百怪,什么样子都有,很不一致。但我们要寻出他一致的地方,方能渐渐晓得宗教是怎么一回事,而有一个明白真确的"宗教"观念。这所谓一致的地方,就是所有宗教的共同必要条件。但若非是一致的,就不算宗教的必要条件,不过是某宗教某项宗教的特殊现象罢了。断不应把这"殊象"认作"宗教"观念构成的一义。如此研究下去我们得到一个归结是:
所谓宗教的,都是以超绝于知识的事物,谋情志方面之安慰勖勉的。
我们就着众人所认为宗教的去研寻,寻到如此的结果。无论怎样高下不齐,种种的宗教,个个皆然,没有一个例外,除非那聚讼未决的孔教,或那立意辟创,未经公认的赫克尔一元教,倭铿精神生活等等,有些不合而已,这个不合,不但不能证明我们结论之非,反倒看出我们结论之是。孔家是否宗教之所以聚讼未决,正以他不甚合我们所说的,才招致人家疑问。换句话说,如果孔家亦合乎这结论,就不致聚讼不决了。这以见我们所说是深得宗教的本真--本来面目;而那赫克尔、倭铿,都是要变更宗教面目的,当然不会同我们就宗教本来面目寻出的说法相合。他之不合于我们,正为我们之吻合于宗教也。他们的说法都是拿着自己意思去说的,我们纯就客观的事实为材料而综合研寻的,其方法原不同。方法所以不同,因为我们只想知道宗教的真相,而他们则想开辟宗教。凡意在知道宗教真相的,我们的说法大约无疑问的了。至于孔教何以非宗教而似宗教,何以中国独缺乏宗教这样东西,与赫克尔、倭铿之徒何以立意谋宗教之辟创,俱待后面去解说。这结论分析开来可以作为两条--宗教的两条件:
(一)宗教必以对于人的情志方面之安慰勖勉,为他的事务;
(二)宗教必以对于人的知识之超外背反,立他的根据。
这两条件虽是从上头一句话分析出来的,也是就客观事实研寻出来如此,无论怎样高下不齐的宗教所共同一致的。我们试去讲明这两个条件,然后再合起来讲那一句总的。
对于人的情志方面加以勖勉,可以说无论高低或如何不同的宗教所作皆此一事,更无二事。例如极幼稚低等拜蛇、拜黄鼠狼乃至供奉火神河神瘟神种种,其仙神的有无,且无从说他,礼拜供奉的后效,能不能如他所期,也不得而知。却有一件是真的,就是他礼拜供奉了,他的心里便觉得安宁舒帖了,怀着希望可以往下生活了。这便所谓对情志的勖勉。便是程度高了许多的大宗教,如基督教等其礼拜祈祷,喊上帝,语其真际,也还是如此。乃至基督教所作用于托尔斯泰的,托尔斯泰所受用的基督教的,也还是如此。宗教除与人一勖慰之外,实不作别的事。此即大家所谓得到一个安心立命之处是也。在托尔斯泰固然当真得到一个安心立命之处,得到一个新生命,而其他基督教徒也未尝不可说是如此,在较高的宗教固然能给人一个安心立命之处,即其它若拜蛇拜鼠也何尝不是如此呢?不过各人所怀问题不同,得到的答也不同--情志知识的高下浅深不同,得 到的安慰勖勉因之而差异,若其得安慰勖勉则无二致。在当初像是无路可走的样子,走不下去--生活不下去--的样子,现在是替他开出路来,现在走得下去了。质言之,不外使一个人的生活得以维持而不致溃裂横决,这是一切宗教之通点。宗教盖由此而起,由此而得在人类文化中占很重要一个位置,这个我们可以说是宗教在人类生活上之所以必要。(是否永远必要,将来占何位置,下文去说。)
对于人的知识作用处于超外背反的地位,可以说无论高低或如何不同的宗教所持皆此态度,更无二致。例如那蛇与鼠,在礼拜他们的,都说他们是大仙,具有特别能力。若照我们知识作用去论断,总说不下去,他便不得立足了。所以他总要求超绝于我们知识作用之外。又如那火神瘟神,我们并不曾看见,而要认他们是有,也是在超乎知识作用地方去立足。基督教的上帝,婆罗门的梵天……没有不是如此的。无论他们的说法怎样近情近理,他那最后根据所在,总若非吾人所与知,或为感觉所未接,或为理智所不喻。由此大家一说到宗教就离不了"超绝"同"神秘"两个意思。这两个意思实在是宗教的特质,最当注意的。我们试略加讲说:
(一)超绝 所谓超绝是怎么讲呢?我们可以说就是在现有的世界之外,什么是现有的世 界呢?就是现在我们知识中的世界,--感觉所及理智所统的世界。宗教为什么定要这 样呢?原未所以使他情志不宁的是现有的世界,在现有的世界没有法子想,那么,非求 之现有世界之外不可了,只有冲出超离现有的世界才得勖慰了。那一切实教所有的种种 "神"、"仙"、"帝"、"天"……的观念都应于这个要求而出现的,都是在现有世界之外立足的。因此一切宗教多少总有出世的倾向--舍此(现有世界)就彼(超绝世界) 的倾向。因为一切都是于现有世界之外别辟世界,而后藉之而得安慰也。"超绝"与" 出世"实一事的两面,从知识方面看则曰超绝,从情志方面看则曰出世。
(二)神秘 所谓神秘是什么呢?大约一个观念或一个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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