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心所自生私有的。所以谓之"共相"者,因为这个茶的意义--概念--是多般之茶所共有的,故曰"共相" 。然而对同一的白纸每次感觉一白,亦只可说前后相似,未可云同一,因为每次各有他的自相,故现量--感觉--所得曰"自相"。
(三)直觉--非量 知识是由于现量和比量构成的,这话本来不错。但是在现量与比量之间还应当有一种作用,单靠现量和比量是不成功的。因为照唯识家的说法,现量是无分别、无所得的;--除去影象之外,都是全然无所得,毫没有一点意义;如是从头一次见黑无所得,则累若干次仍无所得,这时间比量智岂非无从施其简、综的作用?所以 在现量与比量中间,另外有一种作用,就是附于感觉--心王--之"受"、"想"二心所。"受""想"二心所是能得到一种不甚清楚而且说不出来的意味的,如此从第一次所得"黑"的意味积至许多次,经比量智之综合作用贯穿起来,同时即从白、黄、红、绿……种种意味简别清楚,如是比量得施其简、综的作用。然后才有抽象的意义出来。"受"、"想"二心所对于意味的认识就是直觉。故从现量的感觉到比量的抽象概念,中间还须有"直觉"之一阶段;单靠现量与比量是不成功的。这个话是我对于唯识家的修订。凡直觉所认识的只是一种意味精神、趋势或倾向。试举例以明之。譬如中国人讲究书法,我们看某人的书法第一次就可以认识得其意味,或精神;甚难以语人;然自己闭目沉想,固跃然也;此即是直觉的作用。此时感觉所认识的只一横一画之墨色。初不能体会及此意味,而比量当此第一次看时,绝无从施其综简作用,使无直觉则认识此意味者谁乎?我们平常观览名人书法或绘画时,实非单靠感觉只认识许多黑的笔画和许 多不同的颜色,而在凭直觉以得到这些艺术品的美妙或气象恢宏的意味。这种意味,既不同乎呆静之感觉,且亦异乎固定之概念,实一种活形势也。至于直觉所认识的境是什么呢?他所认识的即所谓"带质境"。带质境是有影有质而影不如其质的。譬如我听见 一种声音,当时即由直觉认识其妙的意味,这时为耳所不及闻之声音即是质,妙味即是影;但是这种影对于质的关系与现量及比量皆不同。盖现量所认识为性境,影象与见分非同种生,所以影须如其质,并不纯出主观,仍出客观;而比量所认识为独影境,影与见分同种生无质为伴,所以纯由主观生。至于直觉所认识为带质境,其影乃一半出于主观,一半出于客观,有声音为其质,故曰出于客观,然此妙味者实客观所本无而主观之所增,不可曰全出客观,不可曰性境;只得曰带质而已。(唯识家不承认客观,此特为 一时便利,暂如此说之。)譬如我们听见声音觉得甚妙,看见绘画觉得甚美,吃糖觉得 好吃,其实在声音自身无所谓妙,绘画自身无所谓美,糖的自身无所谓好吃;所有美、妙、好吃等等意味都由人的直觉所妄添的。所以直觉就是"非量",因为现量对于本质是不增不减的;比量亦是将如此种种的感觉加以简、综的作用而不增不减得出的抽象的意义,故此二者所得皆真,虽有时错,然非其本性;唯直觉横增于其实则本性既妄,故为非量。但是我们所以不用"非量",而用直觉者,因为唯识家所谓"非量"系包括" 似现量"与"似比量"而言,乃是消极的名词,否定的名词,表示不出于现量比量之外的一种特殊心理作用,故不如用直觉为当。又直觉可分为两种:一是附于感觉的,一是附于理智的。如听见声音而得到妙味等等,为附于感觉上的直觉。若如读诗文所得妙味,其妙味初不附于墨字之上,而附于理解命意之上,于是必藉附于理智之直觉而后能得之。然惟如认识"生活"及"我"时,才能见出第二种直觉的重要来,此待后说。
以上所说是构成知识的三种工具。一切知识都是由这三种作用构成。虽然各种知识所含的三种作用有成分轻重的不同,但是非要具备这三种作用不可,缺少一种就不能成功的。
西洋哲学之情势
我们对于构成知识的三种作用既然讲明,现在乃可来批评三方面的哲学。我们在前面所列的表分为宗教与哲学两类;哲学复分为形而上、知识、人生三部。对于西洋方面所开列者:其宗教起初于思想甚有势力,后遭批评失势,自身逐渐变化以应时需;形而上学起初很盛,后遭批评,几至路绝,今犹在失势觅路中;知识论则甚盛,有掩盖一切之势,为哲学之中心问题。我们就着这个表来说明,西洋的宗教为什么起初在思想界很有势,后来竟自受人批评而站不住呢?形而上学为什么起初很盛,后来几至路绝呢?这个原因就是因为于对知识的研究既盛,所以才将宗教及形而上学打倒。那么,这三方面--宗教、形而上学、知识论--的问题,其实可以说是一桩事情了。
大约一时代一地方,其思想起初发展的时候,实是种种方面并进的,没有一准的轨向;不过后来因为种种的关系,影响结果只向某一方向而发达,而这种思想就成了这一地方这一时代的特异面目。希腊的思想本来各方面全都很发达:有向外的研究,也有向内的研究;有对于自然的研究,也有对于人事的研究;有对于静体的研究,也有对于变化的研究。但是到了后来西洋只有偏于向外的,对于自然的、对于静体的一方面特别发达,而别种思想渐渐不提,这就因为西洋人所走是第一条路向。在第一条路向本来是向前看的,所以就作向外的研究;前面所遇就是自然,所以对于自然研究;自然乍看是一块静体,所以成静体的研究。自从希腊哲学的鼻祖泰理斯(Thales)起,就来究问宇宙的本体问题--研究宇宙是由什么材料成的,或说是水,或说是火,或说是气,种种。等到文艺复兴以后,他们既重走第一条路向,所以近世哲学还是一元多元、唯心唯物等等问题,仍旧接续古代的形而上学,总想探讨宇宙之本源、究竟。当时著名的哲学家如笛卡尔、斯宾诺莎、来勃尼兹、巴克莱等等所讨论发挥皆在此。即在今日之罗素所研究者虽方法大异,然其静的,向外的态度与所成就,犹在自然一面,则固不异。所以大家都说东方哲学多为人事的研究,西方哲学多为自然的研究--杜威先生亦曾说过这话--是不错的。并且也就因为西洋人这种研究哲学的态度;根本的使其哲学成功唯物的倾向。" 物质"一观念在这种态度上盖不待构于思,出诸口,已先有了。然这都是后话,现在且讲西洋人从这方面研究之变迁梗概。希腊先发明了几何学为他们最时尚的研究,他那种迹先的(Apriori)(或译先天的)演绎法仿佛能赅洽六合的样子,所以希腊的哲学家把推 理看成万能的了。他们用他们这方法关起门来,用不着考察实验,只要心理推究,就能发明许多学理--本来这种空洞的形式关系之研究是能行的。于是他们来研究形而上学的问题,仍旧是那一套法子,什么宇宙的实体本源如何如何,是有,是一,是二,是多,是物质的,是精神的,是真,是善美,是神,是恒久,是圆满无限,是不变,是迥异乎现象,乃至种种奇怪的事情,他们都以为能知道。在中世以宗教的权威无从脱此窠臼。而到近世来几个大哲,如适才所说笛卡尔诸人,因为他们都是接续希腊研究数理的大数学家,所以还是一个脾胃,讲这一套形而上学的话。他们是所谓大陆的理性派,以为天地间的理是自明的,是人的理性所本有,自会开发出来,推演出来,所以不觉得自己方法有什么不对。这种人实在太忽略了经验,他们不留意知识的方法和界限,贸然对这些问题下了许多主张,我们都叫他独断论。那时英岛对于知识方法有归纳法的贡献,成了所谓经验派,即如培根、霍布士、洛克、休谟皆属于此。他们才渐渐省察自古以来的错误。所以休谟说:科学是知识,形而上学的说话不是知识。因他的持论,知识来从印象,形而上学哪里有其印象呢?他这说法有是有不是,还未足服人。到康德出来解经验 理性两派之争,认识论遂获大成,近世哲学对于往昔唯一的新形势才算确定如九鼎,而独断论于是绝迹。他的说法很精致,此不及述。他那意思,我们于现象世界以外固然是感觉不到而且判断所不能加,岂但迹后的无所凭据,根本上悟性就不能向那里用。所谓实体连有无都不能说,遑言其它。但他却也承认形而上学,他承认他是理性的观念。人的悟性不应那样用,而总不甘心,总要想去知道知道,这种需要就成了形而上学,这非复悟性的概念,而是理性的概念。这种承认,明明是承认他为臆谈!等到孔德简直正式 的加以否认了,即所谓他的人类知识分三时代说。他说是:神学、形而上学都属过来的东西,以后人的知识全是所谓实证的--即科学的,哲学也是科学的。神学形而上学虽不同,总要去讲绝对--想象一个整个的宇宙去讲他--这是无从讲的,无可讲的。本来这时期由自然科学的发达,容易使人以科学的所得解释哲学上的问题,所谓唯物思想种种俱兴,直到后来赫克尔一元哲学犹以此鸣一时。然谨慎的科学家,终觉科学之所以为科学在其方法,不在其所得结果,如彼所为,滥以科学中之观念适用到形而上学去,实自乖其根本,而且终究弄不成。所以如马胥(Mach)皮尔松(Pearson)潘加勒(Poincare )都不再作这种似是而非的科学的哲学家,而批评他们不对。前者我们谓之素朴的自然 主义哲学;后者我们谓之批评的自然主义哲学。至是形而上学即覆,形而上学的唯物思想以后亦不会复有,因此我们看西方的哲学形势固必为唯物的倾向,然而唯物的思想惟西洋产生之,亦惟西洋摧破之;在东方唯物论固不见盛,却亦无能铲除之者。此全得力于西洋所走路向之踏实稳妥,逐步寻到知识方法上来,所以才能有此结果。至如美国的实验主义家詹姆士、杜威等,其不要人研究形而上学,固一半是反对那一种方法,而一半是为形而上学的问题多半不成问题,求不出如果舍此说取彼说就要怎样的;两样说法 --如唯心、唯物--名义迥异,归到实际并没有两样意味的,所以用不着研究。故詹姆士一面反对一元主义,一面说他的实际主义就是一个息止形而上学无谓纷争的方法。
罗素的意思
本来西洋人自古就研究这一套问题,现在弄的不好再谈,所以晚近数十年的哲学界岑寂的了不得!成了哲学的大衰竭。有些人就以为哲学只好当艺术看待,随各自的天才去作 ,不能求问题的定规是非解决。虽然以罗素这样严凝的理性家,到此也不能不持一种活动的态度。他以为古代的一元多元、唯心唯物等问题,现在还可以来讲,不过古人的方法不对,现在要讲哲学必须另外开辟一条方法。他的方法就在他的数理论理。以论理来治形而上学本来也有,像黑格尔(Hegel)同现在的布莱得雷(Bradley)。但罗素与他们大不同,罗素反对他们的论理而改革出一种新论理来。在他们都是由论理推论来取销,否定平常的经验现象,而证明本体是超绝;罗素以为这种消极的作法不对而且用不着,哲学应当试去讲明那些根本问题以为科学之基础,而不当否认现象,取销科学的。他就是要拿他的数理论理来拟构宇宙大概是怎样怎样,自己去建设出一个宇宙来,使现象得到解释,使科学是个安放。这个宇宙的"大概是",你也可以去拟构,我也可以去拟构,不应当让论理束缚我们,而应解放开,像海阔天空的样子容我们放步走去。他差不多觉得哲学正不要太呆定,留这地方容我们思想活动倒有趣。他这个方法自然比前人高明妥当的多,但按人类是要求真是真非的,只有这个宇宙的"大概是"我们不能满意。
柏格森的意思
此外当世还有一个人替形而上学开辟一条道路的就是柏格森。他着眼康德对于形而上学的批评,宣言说他的哲学方法是出乎康德对一般形而上学之反对之外的,是要把从康德以来被康德打断了的形而上学与科学再搭一个桥接通。但他怎能如此呢?我们倒要看看 他。前已说过形而上学所以没法讲,一则是感觉不到,一则概念作用不能施,这两个难关有一个解除就不成功。他的方法即所谓直觉(intuition)都曾听说的了,要明了他那 意味就在解除这两个难关。顷所谓感觉不到的,不是说感觉中没有宇宙,是说感觉中没有整个宇宙。整个的宇宙就是绝对,而一说到感觉已是能所对立了。整个宇宙当然不许感觉,感觉生来不能得整个宇宙。于是柏格森讲说他的直觉开口就标出能觉的我要加入所觉里头,不在所觉外边转,最后结句就点明可以说为全整的感验(intergal experien ce)。同时对于概念大加排斥,说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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