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有两年以上的工夫,专心读诗,写诗,改诗,我们不是说每个诗人都须先有这样的经验,但那么认真的严肃的态度,——也是对一件事的根本态度吧?
《烙印》以前他写的很多,但后来全丢弃了,没有一首收入集内。初印《烙印》时其中的几十首是经过他自己与别人再三的选择方才付印的。
不简单的青年的经验与思潮的冲击,给他奠定了明切认识人生的根基,在大时代的浮沉中,他抱了一颗苦跃的心安置在有韵律节奏的文字中间,——这就是说:他用诗来掏摸着自己的情感,抚摩着自己的伤痕,然而那情感那伤痕是他一个人所独有的么?
要彻底明白一个人的文字,最好能知道他的生活与他的思想,自然善读者从文字的表面也可以捉得到作者的生活与思想的轮廓。他只是真实地把他所受感的东西用相当的文字表露出来,不管是织上什么文绣,涂上什么色泽,如果他先不欺骗了自己,他便瞒不过一个善读者的眼睛。诗在文艺中更不容易把自己躲藏起来。一个善感、善于表现的诗人,他把别人仅能感受的写得出,因为他原有这分“具体的感情”,同时还有不可少的真挚,与从时间,空间中给予的,人人能有的苦与乐,愉悦与烦忧,爱与憎。他不过在想象上,比喻上,用巧妙的文字和盘托出,或露半面,或留背影,能把“我们所得而就是我们所与”的东西迅疾地溶化过,又能放射出来,分给大家。这经过了自己的溶化后的放射,能使受之者沉静的想,兴奋的不易安眠。或是快乐与忧虑的狂歌,憔悴,一个心声是无量数心的回响;一条飞弦是普遍的人生交响乐的和音。虽然诗歌中自有不同的流派,但如果达到这个境界,他的诗才伟大,丰富。不是几个人的赏鉴品。
克家所写诗内容如何,技巧如何,在这里还不想多说,也不需多说,广大的读者合起来才成一片淬利的批评的刀锋。我只是告诉出他的诗是怎样写的,不来述说他写的怎样。不过笼统地一句话,他的诗总有诚挚的“具体的感情”。我希望克家能成了那一个心声,那一条飞弦,如我所说的,向更伟大更丰富处走。不要被目前的诗格限制往了自己;更不要以为自己的诗到某种境界便难有变化与进一步的创成。——这是我的多余的话,克家不至说我唠叨吧?
世代推移,人生不复常留滞在晓风残月的趣味,与夜莺的凄唱与云雀的回翔之中,这更新的时代一定得有更新的诗人。残羹,冷炙,去沿门托钵自然不必,即为慈善而歌咏,或为粉饰热闹而作吹鼓手,抹煞了自己为他人弹琴,高唱,又为何来?(诗歌亦讲所“为”么?你如这么问我,我只有微笑。)我在这篇序文的煞尾,写上这几句,克家读过以为如何?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