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纱帐 - 乡村偶记

作者: 王统照9,125】字 目 录

明白,庄稼人谁爱多管闲事!……横竖庙里的大树活到了年头,什么不有个劫数,你看,人都上千上万的死!我听俺侄子说的,他不是从……关上退回来,好厉害!比起前年在李家寨打土匪时死的人又多啦!一个开花炮,三十五十的找不着尸首,干么咧,这年头,大爷,混一天算一天,管得了!论理那庙上的姑子也该自作自受!嚼舌头,咱凭什么说人家,谁不知道她们连师傅徒弟都有一手,巴结着村子里的老爷们,什么不会干。好!给她庙里种地的人家比上城纳钱粮还厉害,麦粒不结实啦、谷子扬不净,挑剔的可倒严。人家都觉得她们是伺候佛爷的什么,……这一来可倒贴上了!刀柄握在老爷们手里,眼看着连自己的棺材也捞不到。……”

他的话一引出来,可以说半晌,而且不定引到哪里去。晓然本想问问他知道不知道那些古树的卖价,及至听到他这些话,不觉得微微地苦笑了。乡间老爷的势力,尼姑,庙产,公益事的黑幕,他自然比这爽直汉子明白得多。对于伐树充作学欸的经过,更是熟悉,他没有力量,他又不敢得罪一些人,乡间这类事情岂止一件,所以这件新闻只有藏在心中的评论,偶或与相熟的朋友说了,别的他是不能说什么话的。

黑牛有时用深蓝粗布披衫抹着紫铜色前额上的汗滴,迎着阳光在前把上紧辇。听听坐在车子上的这位大爷没有话说,黑牛忍不住喘着气道:

“说什么,真他娘的怪气!前几年到处砸庙,多少年的香火毁个干净,把些烧香老婆子恨得咒天骂地,那些学生们可围着神像唱歌,砸就砸吧,可又不一律。有的连玉皇爷爷的心脏挖出来,菩萨的金身填了坑,只有那准提庵,大爷,你不是也认得那位当家师傅,终究没有人去毁一个砖!……这不是祝四老爷,有几个准提庵还不成了平地!……到现在,可不行,这庵还不是全拏在四老爷手里!……谁明白如今晚是些什么怪事!那一阵砸庙,据说是由城里开的头,县上也不禁止,所以一闹就大发了。过了一年,你该记得呀,不是又出告示说不准砸什么,……保护,嗳!到底是怎么样!可是没有砸的庙就运气了!那些师傅说这都是报应。……”

虽是又一大段没头没尾的话,在晓然听来却如同自己的心思一样。本来这些年岁的反反复复,他虽然长住在乡间却也有点清楚。他闲时同朋友计算着,从前清办学堂起——就是从他二十岁起,自然是年年变着花样,但是变来变去,有的时候一切事徒然换上一个新的名目,骨子里还是走旧路!更有一些事愈变愈教人摸不清头脑,或者愈变愈坏。他是一个在困苦纷扰的小乡村中的“念书人”,他曾学过刚刚立中学堂时的各样功课,他又不断到镇上的小学与亲戚家去看看过时的新闻纸,自然他的知识比一般人高许多。不过这三十多年中生活的颠簸,把他弄迷糊了。外头是怎样有这时代变化的力,以及在各个有人烟的地方怎样埋藏下变动的种子,他说不清,可是他明白这样的民间,这样的生活,不是三十年前了!

他用尖尖的手指捻着上唇的胡子,不言语。黑牛也喘着热气不能再说下去。

几里地却走的那么慢。平旷的郊野中似在滚翻着一股热流,向人类,牲畜,草木,地上到处浇洒。

路旁的高白杨树到夏天一点威风都没有,翻银的大白叶子静静地贴在树枝上吹不出一丝风力。树根上的热尘被木轮碾动,仍然直向人的耳、目、喉咙里进攻。

车子还没到到家井的村口,晓然早从车上跳下来。用大蒲扇遮住阳光,头先走去。他虽然不用力气,那件旧白竹布的小衫脊骨上也湿了一大片。一顶粗麦秸的软胎草帽拿在左手里也当作扇子摇动。他刚走进缠了铁棘条的木栅门,迎头一个孩子喊道:

“大叔,你从哪里来?……这热的天!”

大眼睛,厚嘴唇,高卷着裤腿,赤脚穿着草鞋,晓然一看认的是村中孙佩之的小儿。

“你爹没出门?了不得,这么热!还有车子,……在后头呢。……找口水喝!……”

“夜来才回家,正好呢。我刚要去洗澡,……一同家去吧。”

这个曾在镇上茶铺中作过学徒的孩子,转过身来很热心地把客人引到家中。

黄泥墙,茅草门楼,砖垛口,门前有两棵大槐树,一只大牛卧在槐树阴下打盹。这熟悉的孙家,晓然是不用什么客气的。

门楼里向东去一个角门,晓然的身个高,低下头才能进去。不到一丈见方的院子,两间北屋;可以说是孙家的客室。院子中倒还清净,除掉有一个小牛棚外栽了不少的夏天易生的花草。虽没有什么盆景,足见主人家还有点余暇。孩子把客人让到北屋的木床上,便跑去找他的父亲。

晓然解开前胸的衣扣,在树荫遮蔽的小屋子里觉得异常凉爽。屋子太小,仅仅放的开一张方桌,一个木床,还有两把老式的粗木椅子。桌子上一迭旧书,一方泥砚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屋子正中挂着四张没色山水,并没曾裱过,一看笔路与落的款式,晓然自然认得是常在各村子中寄食的那位死去的落拓文人画的。每一张上都有题字,字很工正。第二张正是夏景,在曲涧层峦之中,有一片梧桐,竹子掩蔽下的小屋子。是那么清爽与那么幽静。其中有个古装的老人正在高卧着读书,这是旧日山水画的普通题材,倒不出奇,上面的题字却是晓然幼小时熟读的那首名作,“……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数声渔笛在沧浪。”他仰头用手巾擦着汗,低声读了一遍,理想中的旧日隐士的神游境界使他骤然感到无限的苍凉!无意中又使他联记起《孟子》上说的话:“沧浪之水清兮,……沧浪之水浊兮……”这一时他忘了炎热,忘了在路上与黑牛讨论伐树的事,忘记了家中割过麦子的工作,由这首过分清澹缥渺的诗中引起了自己生活的对照,不禁想起“那得桃源可避秦”的消极的思想!他的曾经装过旧文人幻想的脑子里原有许多感慨,这些年来被现实生活的逼迫消磨了不少,不过偶然触动还容易使他“神往”!

忽然肩头上受了一下拍打,啊,原来那个好经营小商业的孙佩之提着长竹旱烟管由外面走来。他的儿子在身后一手提着一把镔铁水壶,那只手里却拿着两个粗磁盖碗。

晓然与这位乡村的小商人也是多年的熟识,又曾为他的姑娘治过一回厉害的伤寒病,所以孙佩之每逢见到这位医生总是十分恭敬地招待。他昨天才从镇上的油坊回家,到场里去看看家中人扬麦粒,听了小儿子的报告加紧跑回来。

“几个月总没见面,你每一集到镇上去,太忙了,不容易看到你。”

“真是穷忙!不是干这一门的,又辞不掉,嗳!你看看这多热的天,总得跑路!”晓然从“神往”境界中将精神唤回来。对着这位短短身材,红脸膛,有苍白胡子根的主人答话。

“坐坐,歇歇凉,赶路,晚不了,早哩,车子上,我已经教把头送出汤去,人家更好休息休息。四十里地,耽误不了他们晚上回家。……嗳!别提了,忙,咱更是忙的难受。晓然大爷,别觉着我是比你强,不如你舒服多啦!这年头,没法,真不是过活!镇上的铺歇下不行,站住,有一天赔一天,怎么过?……小宝,快沏上茶放在桌子上,你去看看车子上喝了汤不够,再送出一罐,……噢!说了半天还没问你从哪里来,是从于家寨吧?”

这位诚实的主人不住用长竹烟管挥舞着说话,即时叫小宝的十五六岁的孩子放下盖碗,水壶,又跑出去。

“不是怎么着。从于家寨没天明趁早走,不怎么会早赶到这里。六腊月不出门是神仙,了不得,今年还是五月便这么热。……”

“我的大爷!五月?阳历,这可不正是六月中旬。怎么你还是说旧历,你不知道如今一切事都变新了,咱都不行!天气也得跟着新历变呀!”孙佩之自然的笑容使他微眯着皱纹重迭的眼角。

“啊!……哈哈!……你真行,阳历,我到现在还用不惯,也不怪你们,上账,出单子,必须用阳历不可,我们这真乡下人啊。”

“大爷,你说你是真乡下人,你懂的可比别人多的多,别瞧那些学堂里的先生,我看远不够份哩。”

“难!……笑话啦,我,你不知道,现在也同一个字不识的一样,懂什么!……说点正经话,人家都说镇上你那铺子算尖子,年头不好是真的,好在你能啊,怎么也这样困难?”

“这一行道,咳!干不的!做买卖,咱不懂那些大地方的,买卖怎么做法,可是像我,自从年轻在城里学的买卖,后来一直没抛的下;虽然家里有几亩地,不够浇裹。想着从我爷爷到现在;干了三辈,虽没发过大财,却也可以年年添点使费。谁知道哪里来的这股邪气,这两年以来像潮水似的往下退,往下退!哪一家乡间的买卖能不动本,就算是天幸。你知道我这份生意并不捣空,股本虽不过万把吊钱,东家却都可以,在地面上也有十多年的信用,……完了!自从前年便觉得周转不动,哈!这两年不是收成还不错?对呀!豆子那么贱,比起以前来差不多要便宜一小半,可是怎么来?豆油发不动,豆饼不值钱,人工呢,比以前只有涨没有落价。除掉粮米,别的东西照例是一点便宜沾不着。……这不说使费,……那就数不清,捐啦,税啦,招待什么什么,县上一份,这里一份,镇公所中又有单行的章程。……牛毛出在牛身上,大爷,是么?这可不行,货出不去,贩卖粮米没有要主,一个门头,十多个人,几只牲口,吃的,喝的,用的……”

他的话还多,一时似乎数说不清。他的脸格外红起来,急急地喝了一碗新茶。晓然坐在阴阴的屋子中,这时已觉不出烦热来,听主人说到这里,便用话截住他。

“怪!豆油怎么不往外走?”

“据说是外国人不要,为什么不要?咱不懂!与T市有来往的各乡镇的大字号,凡是办出口货的,豆油啦,花生米啦,都成了气臌症!收买下来销不出去,不必提压下血本,就是干赔使费也不行啊!……还有一件事,难道你还不知道?乡间不缺别的,一个字,‘钱!’铜元是少有了,现洋,钞票,从前在镇上还容易串换得到的,今年费大劲凑不成几十元钱。现在各个稍为大点的村子里的小店铺都学会了一个法子。……”

“出毛票!真胡闹,就连我那小村子一共有百多人家,出票子的小铺有三家。一毛,五分,他们可都学会了外边的法子,不管兑现不兑现。庄稼人不使,除此外没有现钱。弄的这个村子的小票邻村都不用,县里一点不管,……话转回来。收钱粮,纳税捐,却非现大洋与钞票不行!弄来弄去把乡间的现钱全提净了。”晓然吸着自己带的哈德门香烟优郁地说。

“现大洋,你说对外的买卖不流通,难道乡间会有铸炉?……这是什么年头!老百姓吃过多少亏,咱不用提六七年前的军用票,省库券,还有军队守城时所发的十几万流通券,什么全成废纸,名目上好听,到头来是向庄稼人身上榨肉吃!……大爷,现在我恨不得把镇上的铺子歇业,可是伙计雇工全靠着这个门头吃饭;再一说外面的账项又多,一歇业全落了空。谁赔?欠人家的咱还能赖?能打官司?真啊,含着黄连说不出苦来!明看着天天向里赔,怎么办?愁人!嗳!一年以来,不信?我的头发白了一半,这年头怎样混都办不了。”

孙佩之好容易碰到这样诚实的一位“乡间先生”的朋友,在绿阴遮翳的小屋子的门内,他坐在矮脚木凳上不断地诉说他的经济的苦恼。晓然听他说到这里,向他的光头上看去,果然有不少白发根映着阳光发亮,他比自己还小十岁,居然变成半老的苦人,不禁觉得有点凄然!

“怎样混都办不了。你虽然做买卖,与我一样,太老实,如今还有老实人干的活?世界是反复了,忠厚不是传家的法宝,却成为受人欺压的无用话。就说乡间吧,能干的,敢情还有名有利,还有势力。现在乡官这么多,当个头目,手底下有几杆枪,再能走动衙门,可不比从前卸任的县大老爷还得劲。咱只可藏在这屋里说:就像准提庵那件伐树的事,多便宜,对上对下,买了名得了实惠,谁敢哼个不字?论起来,祝,……还不是十分存心坏的绅士啊,论起交朋友,对待邻居。还说得过去,然而他却能来这一手。……”

孙佩之将黄竹烟管的铜头磕在门限上,叹了口气。

“大爷,你真耿直,这真是小事,好在也是那些姑子自己找的事,树伐了不多。……绅士,可别提啦,这几年来学堂里出来的人喊破嗓子,打倒这个、那个,瞧着什么还不比以前厉害?老绅士不好,还得盖点羞脸,新的呢?明说明干,别提了!就是你去的那于家寨,嘿,那寨的左近村子两年来闹的可不了。像我就不敢去,每逢集上做交易,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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